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娘张桂芬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用一碗中秋夜剩下的汤圆,给我换回来一个好媳妇。
她总说这是老天爷开眼,是善有善报。可我心里清楚,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那碗汤圆是引子,后面跟着的,是我家攒了大半辈子的三千块钱,还有我开着解放大卡车,疯了一样追出几百里地的浑劲儿。
要是那天早上,我在医院看到的是一张空床,桌上只留下一叠钱和一封信,这事儿的结局可能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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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中秋,天凉得像是被水洗过。
我们那片老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肉菜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我叫周强,那年二十三,刚从部队退伍,在我爹周卫国的老单位——红星机修厂里当学徒。浑身上下,除了使不完的力气,就剩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
中秋节对我来说,还不如在厂里跟那堆冰冷的铁家伙打交道来得实在。
可我娘张桂芬不这么想。
节,就得有过节的样子。
她从下午就开始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电视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中秋晚会,她就跟着哼哼。
饭桌上,我正埋头扒拉碗里的红烧肉,她又开始了。
“周强,你看看你,二十三了!跟你一拨长大的王兵,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在厂里,跟个铁疙瘩似的,也不知道出去转转,找个姑娘说说话。”
我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回她:“厂里忙。”
“忙?忙是借口!我看你就是懒!”
我娘把筷子在桌上重重一磕,“上礼拜你刘婶给你介绍的那个供销社的姑娘,你倒好,跟人家姑娘坐了十分钟,说了三句话,就把人家晾那儿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把碗里的饭扒拉完,撂下筷子:“没感觉,说不到一块去。”
“什么感觉不感觉的?过日子,不就是搭伙吃饭?你看我跟你爹,有什么感觉?这不也过了一辈子!”
我爹周卫国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太真切。
他从不参与我们母子俩的“每日一战”,电视里的人唱歌,他就跟着晃晃腿,我娘骂我,他就像没听见。
我懒得再争,起身想回自己那间小屋。
“站住!”我娘又喊,“汤圆还没吃呢!吃了汤圆才算团圆!”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汤圆就端了上来,白白胖胖的,在甜腻的汤里打着滚。
我娘自己没吃,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去了阳台,嘴里还嘀咕着:“这月亮,还挺圆的。”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看见了楼下的事。
“哎?”她扒着窗沿往下看,“那底下蹲着的是谁啊?两个人?”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杆子拖着一道长长的、昏暗的影子。影子的尽头,确实蹲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紧紧地挨在一起。
秋风一吹,她们的衣服就贴在身上,看着就单薄。脚边放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大过节的,蹲这儿干嘛?看着也不像是要饭的。”我娘的自言自语里,已经带上了她那标志性的、随时准备泛滥的同情心。
她转身就进了厨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又要“多管闲事”了。
果然,她用一个大白瓷碗,满满当当地盛了一碗汤圆,连汤带水,然后把碗往我手里一塞。
“去,给楼下那娘俩送去。”
“妈!”我一下就火了,“你别老这样行不行?谁知道她们是干嘛的?万一是骗子呢?”我们这片儿,前阵子刚出过事,有人装可怜骗开了门,把人家家里搬空了。
我娘眼睛一瞪,嗓门也高了八度:“骗子能骗你一碗汤圆?瞧你那点出息!让你去你就去,天这么冷,看那小的冻得直哆嗦!快去!”
我拗不过她。在家里,我爹是定海神针,我娘就是那根搅动风浪的搅屎棍,而且你还没法跟她讲道理。
我端着那碗滚烫的汤圆,不情不愿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道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走到楼下,那股凉意更重了。我走到那对母女跟前,她们缩在墙角,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里。
我把碗往前一递,声音生硬得像块铁:“我妈让给你们的,趁热吃。”
那个年轻的姑娘抬起了头。
路灯的光线不好,但足够我看清她的脸。
一张很干净的瓜子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起皮,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烧。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她身边的女人。
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色灰败,靠在墙上,呼吸很急促,像是随时会断气。但她还是撑着身子,对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哼哼:“谢谢……谢谢你,小伙子。”
姑娘这才接过碗。碗很烫,她被烫得缩了一下手,但还是稳稳地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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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小勺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又吹,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她母亲嘴边。
“妈,你吃。”
她母亲摇摇头,推了推她的手。
“你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没事,你先吃,吃了身上暖和。”
她们就那么推来让去,谁也不肯先吃第一口。我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杵在旁边,显得特别多余和尴尬。空气里只有风声,和那个女人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还是那个姑娘,用勺子把一个汤圆分成了两半,一半喂给她妈,一半自己小口地吃了。
我看不下去了,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像个傻子。
“吃完把碗放我们家门口就行,二楼西户。”
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上了楼,把那一幕甩在了身后。
第二天早上,改变我们家未来格局的事情发生了。
我娘张桂芬,像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准备去楼下倒垃圾。
门一开,她“哎哟”一声,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楼道里,就在我们家门口,昨天那对母女俩,抱着那个破帆布包,居然就缩在墙角睡着了。
那个白瓷碗,被洗得干干净净,就放在门边上。
我娘这下是彻底没法装看不见了。
她把人叫醒,连拉带拽地弄进了屋。
我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趿拉着拖鞋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景象,瞌睡一下子全跑光了。
那对母女坐在小板凳上,局促不安,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我娘一边给她们倒热水,一边连珠炮似的问。
一来二去,事情就清楚了。她们是南方来的,那个姑娘叫陈雪,她娘叫刘玉梅。
来投奔一个八竿子才能打着的远房亲戚,说是我们这个城市什么“红旗路三十七号”。
可她们按着地址找过去,那地方早就拆了,盖了新的百货大楼。亲戚的影子都没见着。
更倒霉的是,在火车站,钱包被扒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有亲戚的联系方式,全没了。
刘玉梅本来就有老毛病,哮喘,这么一急一冻,就犯了。
陈雪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带着个病妈,在陌生的城市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昨天晚上,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在我们的楼下蹲了一夜。
我娘听完,不住地拍大腿:“作孽哦!这叫什么事儿!”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剧本也太像故事会里编的了。我扯了扯我娘的衣角,想让她别轻易信了。
我娘瞪我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你给我闭嘴”。
她当即拍板:“这大冷天的,你们能去哪?我们家还有个小偏房,堆了些杂物,收拾收拾还能住人。你们就先住下,等找到亲戚再说!”
陈雪一听,眼圈立刻就红了,站起来就要给我娘下跪。
“阿姨,使不得,这……这怎么行……”
“什么行不行的!让你住就住!”我娘一把扶住她,嗓门大得像是在吵架。
我爹周卫国叼着烟从房间里出来,扫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我娘,最后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说了句:“救急不救穷。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他一开口,这事就算定了。
我一百个不乐意。我们家就两室一厅,我、我爹妈,再加俩外人,这不成了大杂院了?
可看着陈雪她娘刘玉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再看看陈雪那双通红的眼睛,我反对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雪母女俩就这么在我家住了下来。
那个堆杂物的小偏房,也就五六个平方,放了一张单人木板床。她们母女俩就挤在那张床上。
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哪哪儿都觉得别扭。
早上起来上厕所要排队,吃饭的时候桌子边挤得满满当当。我一个大小伙子,在家里光膀子都得注意点。
我心里烦,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可陈雪这姑娘,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悄无声息地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娘的厨房,以前油腻腻的,被她用抹布蘸着碱水,擦得能照出人影。
她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干活。
我那些扔在盆里、沾满机油的工作服,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上。袖口磨破的地方,还用细密的针脚给补好了,针脚匀得像机器缝的。
她娘刘玉梅,虽然身体不好,但人很体面。她不怎么出门,就在屋里待着,有时候会拿出她们那个破帆布包里唯一一本没被偷走的书,教邻居家不上学的半大孩子认字。
她们从不白吃饭。陈雪找了个在饭馆里洗碗的活儿,每天晚上回来,手上都是又红又肿。她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我娘,说是饭钱。
我娘当然不要,推来搡去,最后还是我爹发话,说钱先收着,就当是替她们存着。
可我还是觉得别扭。
一天晚上,我对我娘抱怨:“妈,她们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啊?这不是个事儿啊。”
我娘正在灯下择韭菜,头也不抬:“你懂什么。我看小雪这姑娘就不错,人勤快,心眼好,长得也周正。比你那个刘婶介绍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供销社姑娘,强一百倍。”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下。
敢情我娘这是打着这个主意呢!她这是给我找了个“童养媳”啊!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里蹿了起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本加厉地给陈雪脸色看。
她给我端水,我当没看见。她跟我说话,我爱答不理。她洗好的衣服,我故意再弄脏。
我就想让她知难而退,让她明白,我们家不是她能待的地方,我周强也不是她能攀的人。
陈雪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她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感激,慢慢变得有些躲闪和害怕。
我们之间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这种冷冰冰的对峙,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
转机发生在一个晚上。
我们厂里接了个急活儿,一个从德国进口的机床坏了,里面的一个关键零件磨损得厉害,得我们自己仿制一个。图纸是德文的,翻译过来,还有好几个地方对不上。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研究了好几天,也没搞明白。最后这块硬骨头落到了我头上,谁让我年轻,眼神好。
我抱着那张比桌子还大的图纸,在厂里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满嘴都是燎泡,还是没弄明白其中一个传动结构。
那天晚上,我把图纸带回了家,摊在饭桌上,一边抽烟一边愁。
屋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正烦躁得想拿头撞墙,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手边。
我一抬头,是陈雪。
她穿着一件旧的白衬衫,站在灯光下,显得很瘦。
“喝点水吧。”她小声说。
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图纸。
她没有走,就站在我旁边,也低头看那张复杂的图纸。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我急躁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伸出手指,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声音比蚊子还小:“这个地方……这里的数据和旁边的这个齿轮,是不是对不上?如果把这个轴承的角度,稍微改动一下,会不会更顺畅?”
我当时正钻牛角尖,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懂什么机械图纸!别在这儿添乱!”
我的声音很大,吓了她一跳。
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我爸以前也是机修厂的技术员,我小时候看过他画图……”
说完,她就准备转身回屋。
可她刚才那几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突然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的手腕很细,凉凉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手。
我按照她刚才说的思路,拿起铅笔和计算器,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角度、齿比、公差……
十分钟后,我把铅笔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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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困扰了我和所有老师傅好几天的死结,就这么被她一句话给点破了!
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地说了话。
我知道了她高中毕业,成绩在学校是顶尖的,本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但因为家里穷,加上她爸去世,她妈身体又不好,最后只能放弃了。
她对机械的了解,都来自于她那个当了一辈子技术员的爹。
从那以后,我再看陈雪,眼神就不一样了。
我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闯入我们家的麻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聪明、坚韧,却被命运捉弄了的姑娘。
我开始主动跟她说话。
我会给她讲厂里发生的趣事,比如哪个师傅操作失误,差点把车床给干报废了;比如食堂的大师傅,炒菜的手艺十年如一日的难吃。
她听着,偶尔会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也开始跟我说她家乡的事。她说她们家乡的山,一到春天就开满了杜鹃花,红得像火一样。她说她小时候喜欢去河里摸鱼,结果被水蛇吓得哭着跑回家。
我娘张桂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开始变着法地给我们创造机会。
“周强,家里酱油没了,你带小雪去副食品店买一瓶。”
“周强,你今天休息,别老在家待着,带小雪去公园逛逛,听说中山公园的花都开了。”
我不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
1990年的城市,没什么娱乐。所谓的逛公园,也就是两个人并排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一句话不说,也能走上一个钟头。
有时候,我的手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我们俩都会像触电一样,飞快地弹开,然后脸红到脖子根。
那种感觉,又笨拙,又紧张,但又甜得发腻。
家里也因为我们关系的和缓,变得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我爹周卫国,甚至会主动跟刘玉梅下棋。刘玉梅的哮喘,在我娘的精心照料下,也稳定了很多,很少再犯。
我甚至已经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能喝到陈雪给我倒的热水,能穿上她给我洗干净、补好的衣服。
我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平淡地走下去,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我们处对象吧”。
可生活,从来就不按你想的剧本走。
真正的风暴,来得又急又猛。
那是初冬的一个深夜,我睡得正沉,突然被我娘的呼喊声惊醒。
“周强!快起来!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冲到客厅,就看见陈雪抱着她娘刘玉梅,瘫坐在地上。
刘玉梅脸色青紫,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可怕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胸口,身体不停地抽搐。
“妈!妈!你别吓我!”陈雪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变了调。
“快!送医院!”我爹当机立断,披上衣服就往外冲,去邻居家借板车。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刘玉梅抬上板车,我拉着,陈雪在后面推着,一路疯跑,冲向离家最近的市第二医院。
深夜的急诊室,灯光白得瘆人,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检查完,把我和陈雪叫到一边,表情很严肃。
他说,病人是重度哮喘引发的急性肺部感染,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太差,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住院,进行手术治疗,不然随时可能……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妈!”陈雪“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医生的腿不放。
医生叹了口气,说:“我们肯定会尽力。但是……你们要做好准备。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费,至少需要三千块钱。”
三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1990年,三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我爹是厂里的老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一百二。我当学徒,一个月三十五。我娘没有工作。三千块,是我们家不吃不喝,要攒好几年的钱。
那是我爹妈压在箱底,给我娶媳妇、办酒席用的全部家当。
陈雪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傻了。她松开医生的腿,呆呆地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那种绝望,像是要把人活活吞噬。
那天晚上,我娘陪着陈雪守在医院。我跟我爹回了家。
一进门,我爹就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很快就烟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知道,我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
那三千块钱,拿出来,刘玉梅未必能救活,我娶媳妇的钱就没了。不拿出来,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在我们面前消失。
那一夜,格外漫长。
天快亮的时候,我爹摁灭了最后一个烟头,起身走进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手绢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把手绢打开,里面是一个陈旧的存折。
他把存折拍在桌上,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周强,你也是个爷们了。这事,你怎么看?”
我看着那本存折,脑子里全是陈雪那张惨白的脸,和她跪在地上无声流泪的样子。我想起她给我补的衣服,想起她深夜给我倒的那杯热水,想起她给我娘捶背,想起她教邻居家孩子认字的耐心……
她来到我们家,从没要求过什么,只是默默地干活,想让自己和她娘,活得有一点点尊严。
我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声音因为一夜没睡而沙哑得厉害。
“救!”
我只说了一个字。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我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说:“好。像我周卫国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去了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三千零二十八块五毛。他把那二十八块五毛装进自己口袋,把整整三千块,用一块蓝布包好。
我娘从医院回来,拿了钱,又赶回了医院。
后来我娘跟我说,当她把那包钱塞到陈雪手里的时候,陈雪捧着那笔沉甸甸的钱,浑身都在发抖。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了张嘴,眼泪就先下来了,然后对着我娘,就要往下跪。
我娘死死地拉住她,说:“孩子,别怕,有我们在呢!先给你娘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不着急。”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心疼那笔钱,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我甚至开始盘算,等刘玉梅病好了,我就正式跟我娘说,我要娶陈雪。我们俩一起上班挣钱,这三千块,我们自己还。
我还想着,等我们结婚了,就把那间小偏房好好收拾一下,给她娘住。
我想得很远,很美。
钱交到陈雪手里的第二天早上,我娘特意在家炖了只老母鸡,装在保温桶里,让我给她们送去。她说病人要补补。我心里也挺高兴的,觉得这事总算有了个奔头。
我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哼着小曲,骑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一路赶到了医院。
我熟门熟路地找到刘玉梅住的那个三人病房,一进去,脚步就顿住了。
靠窗的那张病床,是空的。
床上白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像是我在部队时叠的豆腐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猛地蹿了上来。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急急地问:“护士,这床的病人呢?那个叫刘玉梅的。”
那个小护士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哦,那床的啊,走了。天不亮就来办了出院手续,她女儿扶着走的。”
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我来不及多想,扔下自行车,疯了一样往家跑。那几里路,我跑得肺都要炸了。
我一口气冲上二楼,用钥匙哆哆嗦嗦地开了半天才打开门。
我娘正在厨房忙活,看我这样子,吓了一跳:“强子你这是怎么了?见鬼了?”
我没理她,一把推开那间小偏房的门。
屋里,空空如也。
那张小小的木板床上,铺着的旧褥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她们来时背的那个破帆布包,不见了。所有她们来过的痕迹,好像都被刻意抹去了,干净得就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只有那张掉漆的小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钱。
一沓一沓的“大团结”,捆得结结实实。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爹昨天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钱的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我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我娘也跟了过来,看到屋里的情景,和桌上的那叠钱,也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