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落笔 润物无声

朱金宜 叶 子

“好雨知时节”“春雨贵如油”。雨水节气后降水逐渐增多，伞作为避雨的工具，是人们外出远行必备之物。我国伞制作技艺历史悠久，伞面艺术创作表现形式丰富，甲路纸伞、分水油纸伞、西湖绸伞等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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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尽春回，立春已过半月，土地深处已跳动着春天的脉搏。待一场春雨淅沥落下，草长莺飞的景致便不再遥远。

中国文字、诗词、画卷中的雨，千姿百态，润物无声。从“雨”“霖”“霡”“霂”等丰富意涵，到“天街小雨润如酥”等细腻描绘，再到烟雨氤氲的朦胧画意，中国人见雨识春，从落雨中欣赏一年好景，汲取希望与力量。

文字中的雨水意涵

中国文字对雨的命名，精细得令人惊叹。《说文解字》中的雨部，收录了几十个汉字，其中描摹雨态者蔚为大观。许慎将“雨”字的本源解释为“水从云下也”，认为“雨”字中的“一”代表天，“冂”代表云，“雨”正是水在天与云之中降落。寥寥几笔，便将云层降水之态摹写如见。

在农事活动中，“天降甘霖”是一大幸事。“霖”，是持续多日的雨，它不是骤雨倾盆，而是从容不迫地浸润。农人最懂“霖”的馈赠：雨不急躁，不暴烈，徐徐而下，直至土膏微润，犁铧可入。

“霡”“霂”的本义均是小雨。《尔雅·释天》中说：“小雨谓之霡霂。”这二字代表的景致，是密若散丝的雨，落在瓦上听不见声，洇入青衫不见湿痕。唐代诗人刘长卿曾写过一场送别：“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霡霂之轻盈，或许恰如这飘落的花瓣。

一场雨来得是疾是徐，是多日是片刻，关乎年成。对雨的各种细致命名、分类，与顺天应时的农耕文化紧密相关。在甲骨文中，就已有对降水的记录。民间流传的谚语，也体现了人们根据降水安排农事的传统，如“春雨贵如油”，又如“雨水到来地解冻，化一层来耙一层”。人们观察天地万象，总结节气物候，在生产生活中践行着与自然和谐相处之道。

诗词里的雨水魅力

春雨是诗篇中独特的存在。在许多文人墨客的笔下，它润泽无言，又灵动可爱。

古人写春雨，常有一份亲近与偏爱。《诗经·小雅·信南山》写道：“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谷。”前面写凛冬景象，阴云万里，雨雪纷扬。后面描摹春雨形态，笔触倏尔柔婉：“霡霂”是小雨，“优”“渥”两字，写雨水丰沛，滋润着广袤大地；“霑”“足”两字描写雨水湿润，唤醒泥土中萌动的春意，让百姓的庄稼蓬勃生长。字里行间，春雨之景跃然纸上，可见农耕社会人们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祈愿。

杜甫的《春夜喜雨》家喻户晓，让一场雨被长久传颂。“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这场春雨似乎体贴人意，在人们急需时飘然而至，它滋润万物，却静默无声。

写春雨的诗词还有许多。唐代韩愈曾写出“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诗句，这春雨不冷、不硬，绵软如膏，读诗时，仿佛可以闻到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唐代张志和在《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中写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身处桃花初绽、春水初涨的明媚景色里，细雨又有何妨，渔翁仍然安适垂钓；北宋欧阳修则写春雨过后的景色，“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雨后，鸟鸣声声，屋舍、朝阳、杏花铺展开清新温暖的田园春景。

对春雨的描写，折射出古人的审美情趣。譬如，“好雨”是“知时节”的，它不早不晚，恰在万物萌动时降临。“好雨”亦是“潜入夜”“细无声”的，人们从春雨中解读出无私奉献的精神——雨不张扬声势，不矜夸功德，泽被万物而不使人觉。中国人的审美凝练于此：美好的雨，会以柔软之姿，为大地带来春意与生机。

画卷上的雨水意境

雨，也是从古至今许多画家的创作内容。画家所绘的雨不尽相同，宋代李迪的《风雨归牧》营造风雨将至、牧童归家的山野场景。画中设色浓淡相济，用翻飞的柳条、吹落的斗笠展现风势。明代戴进的《风雨归舟》则用阔笔淡墨扫出狂风暴雨，并细致地表现了树木迎风摇曳、小舟冒雨而行的情状。

近现代画家傅抱石热衷于画雨，他创作了《巴山夜雨》《潇潇暮雨》等一系列雨景作品，其作品有“一半山川带雨痕”之称。其中，纸本设色的《柳荫放牧图》流淌绿意，展现“杏花、春雨、江南”的一番景象，在诸多雨景作品中显得格外独特。

《柳荫放牧图》画的是江南春雨，传达细雨空蒙的意境——画中垂柳依依，青翠欲滴，在纵横的阡陌田垄之中，有牧童骑牛缓行。春雨的轻柔与美好，体现在傅抱石画雨的笔触，也体现于舒展的景、悠然的人。

当下，又是一年春雨时节。江南的梅枝泛潮，华北的麦田浸润。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年复一年，雨水只是落下，不仅滋养万物，释放春回大地的信号，还成就了无数诗情画意，带来了敬天的智慧、润物无声的启示。此刻，沉睡的根须正在吮吸雨露，含苞的花萼正在悄然蓄力。新一年的希望，也正在这欣欣然的初春中萌动生长。

节气趣谈

春雨贵如油，“贵”在哪里？

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雨水之名形意兼备，预示着春雨将至，雨量渐增。俗话说“春雨贵如油”，既然雨水已经增多了，为何又显珍贵呢？

中国农业博物馆信息中心副主任荆大伟介绍，这一说法主要与我国北方地区春季特殊气候与农业生产需求相关。农谚有云“七九八九雨水节，种田老汉不能歇”，七九、八九指的是数九天中的第七个和第八个九天，基本在雨水节气前后。此时冬去春来，天气回暖，万物复苏，是春耕农忙的重要时期。

春季紧接秋冬少雨季节，若秋冬降水不足，土壤墒情就易形成“冬春连旱”。以华北地区为例，春季降水较少，3—5月平均降水量仅50—100毫米。此时，土壤水分已处于亏缺状态，而春季气温回升快、风力增强，进一步加剧了蒸发作用，导致土壤水分散失更快。春季我国暖湿气流尚未完全北移，华北、西北等地受冷空气控制，降水稀少，形成“春雨难求”的局面。与东北冬季积雪融水稳定和南方降雨频繁不同，华北等地既无稳定雪水补给，又少春季降雨，春旱突出，故有“十年九春旱”之说。从农业生产角度看，春季是冬小麦等越冬作物返青的关键阶段，需水量大幅增加。这种气候条件下，春雨对于缓解旱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从文化角度看，人们自古以来便喜爱、盼望春雨，不仅因其少，更因其“润”。润者，湿燥适中也。春雨之润不同于夏雨之滂沱、秋雨之冷瑟，它养物而不损物，能给初春新生万物带来恰到好处的呵护，既温润又轻柔。

春雨之润是一种平静恬淡的意境。古人将“听雨”作为雅事之一，寓意以平静的心态对待万事万物。春天是听雨的好时节，春雨淅沥使人心神安宁，舒适惬意。由雨触发的平和心境，也十分难得，这便是另一层面的珍贵。

(本报记者朱金宜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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