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县嵊泗教育观察：当全员直升高中成为现实

中考选拔功能可以淡化？浙江这个县的实践给出了答案

好消息！这个县的孩子，先一步告别中考分流焦虑

教育内卷的尽头？这个6万人的小县，让学生免中考上高中。

81%学生直读普高！探秘浙江嵊泗取消中考选拔的背后逻辑。

教育领域传来一个安静却有力的声音。浙江省舟山市的嵊泗县，正式宣布淡化了中考的选拔功能。这意味着，这座海岛县城的初中毕业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直接升入普通高中。消息一出，平静的海岛教育实践，激起了外界层层涟漪。一个常住人口仅约6.4万的地方，为何能率先迈出这一步？它的做法，对我们理解教育的未来有何启发？这一切都值得细细拆解。

首先要澄清一个普遍的误解。嵊泗并非“取消中考”，而是“淡化中考选拔功能”。学生们依然需要参加全省统一的文化课中考，但考试的角色发生了根本变化。分数不再是一把标尺，将孩子区隔进普通高中或职业学校。它转变为一种学业水平的合格性测试，以及初中毕业的依据。高中录取的大门，向所有本地学生（包含随迁子女）敞开。

这个机制被当地称为“全员直升高中”。根据公开数据，在2025年结束初中学业的332名学生中，有269人选择进入普通高中，比例达到了81%。剩下的学生，则根据兴趣进入了职业中学。更关键的是，嵊泗还建立了一个“普职融通”的通道。即便已经进入普高学习的学生，在高一学年结束后，如果发现自己的兴趣和特长更适合职业教育，依然可以申请转入中职学校。

图源：嵊泗发布

这给了孩子们一个宝贵的缓冲期和试错机会。教育的路径不再是初中毕业那一刻就彻底焊死的单行道，而是变成了一座有迂回空间的立交桥。选择权被更大程度地交还给了学生与家庭，这背后的理念是尊重个体成长的差异性与阶段性。这种做法，尝试缓解那种“一考定终身”的焦虑源头。

那么，一个必然的问题是，为什么是嵊泗？这个偏远的东海群岛县，似乎具备了进行此类实验的独特条件。人口规模小，是其中最基础的现实因素。截至2024年末，全县常住人口仅约6.4万。适龄学生数量更为有限，近年来的初中毕业生规模维持在三百人左右。如此小的体量，意味着改革面临的基数压力和管理复杂度相对较低。

但人口少也带来了严峻挑战，那就是持续的人口外流。过去十年，嵊泗的常住人口下降了超过12%。教育移民是外流的重要原因之一，许多家庭为了追求更优质的教育资源，早早地将孩子送往舟山本岛或杭州、上海等地就读。这导致本地生源，特别是优质生源持续流失，形成了所谓的“县中困境”：学校活力不足，高考成绩徘徊，进而又加剧了人口外流。

因此，嵊泗的教育改革，从一开始就带有留住人口、重振地方教育信心的强烈现实诉求。改革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对现实困境的一种主动回应。当大城市的家长在为“普职分流”比例而焦虑时，嵊泗的家长可能更焦虑的是孩子会不会离开身边，去外地求学。改革的出发点，正是为了让孩子们能安心留在本地完成高中学业。

仅有意愿和需求是不够的，改革更需要坚实的底盘。嵊泗在教育资源的均衡化上，有着长期的铺垫。早在2013年，全县就开始普及小班化教学，明确小学班额25人以下，初中35人以下。小班额使得“分层走班”、“思维课堂”等差异化教学成为可能，老师能更关注到每一个学生的具体状况。

当地甚至实现了为部分学生建立“一生一策”的个性化学习档案。这种精细化的教育管理，为“全员直升”后可能出现的生源学习能力差异问题，提供了重要的教学管理保障。由于人口总量小，校外学科类培训机构在嵊泗并无生存土壤，这反而在客观上减轻了学生的课外负担，让学校教育更能聚焦于主责主业。

当然，一个县域的教育崛起，单靠自身力量是有限的。嵊泗实验的背后，有着浙江省“共同富裕”背景下强有力的省级支持。2022年，浙江省启动了“县中崛起”行动计划，嵊泗中学成为首批重点帮扶的学校之一。省级层面的资源导入，起到了关键的催化作用。

杭州师范大学的专家团队在嵊泗中学设立了名师工作室，进行定点指导。省内名校杭州学军中学与嵊泗中学结对，定期派遣教师团队开展教研活动，也接收嵊泗的教师跟岗学习、学生短期研学。这些举措像一座桥梁，将省城优质的教育理念、教学资源和方法，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海岛上。

这种“山海协作”的模式，有效地提升了县域高中的“造血能力”。教师获得了成长，视野得以打开；学生接触到了更前沿的学习方法。效果是直观的，据报道，嵊泗中学的高考本科上线率从过去长期不足50%，提升到了2025年的75%左右，还有学生被浙江大学、国防科技大学等高水平大学录取。

这些向好的变化，逐渐稳住了家长的心。数据显示，2025年秋季学期，有9名原本在外地就读的学生选择回流。小升初阶段留在本县就读的比例，也回升到了93%以上。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当家长们看到家门口的学校正在变好，背井离乡求学的动力自然就减弱了。教育留住孩子，也就留住了家庭，为地方发展保住了最基础的活力。

嵊泗的实践，为观察全国中考改革趋势提供了一个鲜活的样本。近年来，关于“普职分流”的讨论非常热烈。从数据上看，全国层面的普通高中录取率已在逐年缓步上升。像深圳这样的城市，2025年普高录取率据估算已达约73%。国家政策导向也明确强调要“淡化升学竞争”、“缓解教育焦虑”。

一些大城市也在进行不同形式的探索。例如，北京在部分区域试点“高中登记入学”，成都则在探索“小-初-高”贯通培养模式。这些尝试与嵊泗的“全员直升”内核有相通之处，即都在尝试弱化一次性考试的筛选强度，赋予学生和学校更多的选择空间。但嵊泗的版本，因其县域社会的独特条件，显得更为彻底和全面。

嵊泗的故事也提醒我们，教育公平的实现形式是多样的。它不可能是一个全国通用的标准答案。在超大城市、人口大省面临的复杂情况，与一个人口小县面临的挑战截然不同。嵊泗的模式或许难以直接复制到千万级人口的城市，但它所体现的“因地制宜”、“系统支撑”和“以学生成长为中心”的思路，却具有普遍的参考价值。

它证明了一点：改革需要勇气，更需要精密的配套。取消了选拔的“标尺”，就必须建立起过程性的“灯塔”。这个“灯塔”就是更精细的教学管理、更丰富的课程选择、更科学的成长评价体系，以及更强大的师资支撑。没有后面这一整套东西，单纯取消考试，可能只会带来新的混乱。

从这个角度看，嵊泗的实验超越了“要不要中考”的简单争论。它把我们引向了一个更本质的追问：我们的教育，最终要输送出什么样的人？是只会应对筛选的“考生”，还是具备内在成长动力、能够认识自我并选择方向的“学习者”？嵊泗正在尝试的，就是为后者的诞生创造一种环境可能性。

当职业高中的专业设置紧密贴合本地蓬勃发展的海洋旅游、电子商务等产业时，它对学生和家长的吸引力是真实的。2025年，嵊泗县职业技术教育培训中心三个专业招收了38名学生。选择变得理直气壮，因为它通向的是可见的未来，而不是被淘汰的无奈。

嵊泗的探索还在进行中。它没有提供一套完美的终极方案，但它展示了一种宝贵的努力方向：让教育回归其育人本源，为不同天赋、不同节奏的孩子，创造不同的抵达路径。在这个意义上，这座东海小岛的安静实验，其价值或许不亚于任何一场喧嚣的争论。它让我们看到，在庞大的教育体系里，仍有空间生长出温和而坚定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