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银行APP的转账成功页面还亮着。
一万块。
不多不少,跟前两年一样。
我叫张卫国,六十八了,一个退休的老车工,跟冰冷的钢铁和机油打了一辈子交道。
手机这头,是除夕前三天的下午,窗外灰蒙蒙的,飘着那种似有若无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没什么力道。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但我后背还是窜起一股凉气。
钱转过去一个钟头了。
微信里,儿子张磊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往年,钱一到账,那边几乎是秒回。
一个动态的“谢谢老爸”的表情包,或者是一段孙子天天奶声奶气的语音:“谢谢爷爷!爷爷新年快乐!”
今年,什么都没有。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九宫格,全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小琳娘家那边滑雪场的照片。
小琳,我儿媳妇。
照片上,她穿着鲜红的滑雪服,笑得比雪还白。张磊在她旁边,举着自拍杆,努力咧着嘴,但眼神有点飘。
孙子天天被裹成个球,小脸冻得通红,被小琳的弟弟抱着,很开心。
定位显示,是城北三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度假村。
那是小琳的家乡。
连续第三年了。
他们一家三口,又是在她娘家过年。
第一年,他们说,小琳姥姥身体不好,八十多了,想多陪陪。
我信了。我说应该的,百善孝为先。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包了半斤肉的饺子,对着春晚,喝了二两闷酒。
第二年,他们说,天天还小,来回折腾太累了,而且她弟刚好那年结婚,一家人要好好聚聚。
我也认了。我说孩子重要,家和万事兴。
那年除夕,我炒了四个菜,老伴儿淑芬的黑白相片摆在对面,我跟她碰了三杯。
今年,连个理由都懒得编了。
半个月前,张磊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地说:“爸,今年……我们可能就不回去了,小琳她爸妈早就念叨了,票都给我们买好了。”
我当时捏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张磊,这是第三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爸,就一年,明年,明年我们一定回去陪您,好不好?”
又是明年。
人的心,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像这窗外的天,看着不冷,其实寒气早就钻进骨头缝里了。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还能说什么呢?说我不高兴?说你们必须回来?
儿子大了,成家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窝了,我这个老窝,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个偶尔需要回来打扫一下的旧仓库。
但我还是把钱转过去了。
这是我当爹的习惯,一种改不掉的惯性。
就像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会醒,醒了就想去摸床头淑芬那半边,摸到一片冰凉,才想起来,她都走了五年了。
儿子结婚买房,我跟淑芬把攒了一辈子的钱,连带着卖掉我们那套住了三十年的工房,凑了八十万,给他们付了首付。
房子写的是他们夫妻俩的名字。
当时张磊拍着胸脯说:“爸,妈,你们放心,这房本上虽然没你们名,但这房子就是你们的家!”
淑芬当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拍着儿子的背,说:“傻孩子,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后来淑芬走了,张磊和小琳工作忙,又要带孩子,房贷压力大。
我主动提出来,每个月五千二的房贷,我来还。
我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多,还了房贷,剩下两千多,我一个人,省着点花,绰绰有余。
这一还,就是四年。
四年来,风雨无阻,每个月十五号,银行自动划扣。
我没觉得这是负担,我觉得这是我当爹的责任,是我还能为这个小家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感觉自己还有用,还被这个家需要着。
可现在,我看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上赶着掏心掏肺,人家却嫌你多事的傻子。
我又等了一个钟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雪粒子好像大了一点。
邻居家传来了炒菜的香味,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声。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碗米饭,和一个鸡蛋。
我连火都懒得开,就那么把冷饭拨到碗里,磕了个生鸡蛋进去,倒了点酱油,胡乱搅了搅,扒拉了两口。
又冷又腥,难以下咽。
我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饭,是因为心。
心堵得慌。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小琳的对话框。
我们俩的聊天记录,稀稀拉拉的,大部分都是节假日我发的红包,和她礼貌性的回复:“谢谢爸。”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
我看到去年过年,我给她转了一万。
她回:“谢谢爸,天天祝爷爷新年快乐!”
我看到前年过年,我给她转了一万。
她回:“谢谢爸!您也多注意身体!”
今年,连这句客套话都省了。
是我不配吗?
还是她觉得,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不是圣人,张卫国我,在车间里跟人吵了一辈子架,就不是个能受窝囊气的人。
凭什么?
我卖了老房,掏空家底,给你们买房安家。
我替你们还着房贷,让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光鲜亮丽。
我图什么?
我不图你们天天守着我,不图你们给我多少钱。
我就图逢年过节,能看到儿子孙子,能有一家人围在一起的热闹气。
就图你们心里,还记着有我这么个爹。
可现在,你们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我的付出,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到可以被忽略不计?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张磊的电话号码上,犹豫了很久。
打过去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息?
显得我多小气,多斤斤计较。
说我想孙子了?
更不行,这不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递到人家手上,任人拿捏吗?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低三下四的事,我做不来。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穿上外套,下了楼。
小区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工商银行,二十四小时的ATM机亮着幽蓝的光。
我站住了。
我盯着那个蓝色的招牌,心里有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
房贷。
对,房贷。
每个月十五号,从我这张卡里,自动划走五千二百块。
这张卡,是我和淑芬的联名卡,她的头像,还在APP的角落里,灰色的,但看着我。
我仿佛听见淑芬在跟我说:“卫国,你糊涂啊。咱们养儿子,不是养个祖宗。”
是啊。
我不是在养儿子。
我是在给他们的小日子,锦上添花。
而他们,却把我这个送花的人,当成了脚下的泥。
我转身,走进了银行的玻璃门。
暖气扑面而来,我却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也是怕的。
我怕我这个决定,会彻底毁了我们父子之间的情分。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情分,还剩下多少呢?
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与其等着它被人家漫不经心地戳破,不如我自己,亲手把它撕了。
至少,撕得有尊严。
我走到ATM机前,插卡,输密码。
查询余额。
屏幕上显示着一长串数字。
那是我准备给自己养老的钱,也是准备给天天以后上大学、结婚的钱。
我点了“转账服务”,然后选择了“跨行转账”。
我把这张卡里的大部分钱,转到了我在另一家银行开的,一张他们谁也不知道的卡里。
只留下了几千块的零头。
做完这一切,我退了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冬夜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了。
就像我心里憋着的那股怨气,也散了大半。
我知道,这个月的十五号,银行会照常来扣款。
然后,它会发现,卡里的余额,不足五千二。
扣款失败。
银行会给张磊打电话,会发催款短信。
到时候,他会知道的。
他会知道,他爹,不是一个只会默默付出的提款机。
他爹,也有脾气。
回到家,我反锁上门。
屋里还是那么安静,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我甚至有心情打开电视,看起了新闻。
手机就扔在沙发上,我一眼都没再看。
随它去吧。
爱回不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除夕夜,我没包饺子,也没炒菜。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饺子馆,要了二两三鲜馅儿的,一瓶牛栏山。
店里人不多,老板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很热情地跟我搭话。
“大叔,一个人过年啊?”
我点点头:“是啊,孩子们忙。”
老板叹了口气:“都一样,我儿子在深圳,儿媳妇是广东的,今年也在那边过。”
我们俩碰了一下杯,没再多说,但彼此都懂。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很香。
酒喝到微醺,我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原来,一个人的年,也可以这么舒坦。
大年初一,我睡到自然醒。
手机上,有几个老同事、老朋友发来的拜年信息,我一一回了。
张磊和儿媳小琳的对话框,依旧沉寂。
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是真的心大,还是真的不在乎?
那一万块钱,就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响声都没有。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七,上班的日子。
我估摸着,张磊他们也该回来了。
果然,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侍弄我那几盆君子兰,手机响了。
是张磊。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慢悠悠地擦干净手,接了电话。
“喂。”
“爸,我们回来了。”张磊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
“嗯,知道了。”我的声音很平淡。
“那个……爸,我们晚上想带天天过去看看您,顺便拿点东西。”
“我晚上有事,跟老李约了下棋。”我随口撒了个谎。
老李是我以前车间的工友,棋臭瘾大,我俩确实经常杀两盘。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张磊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那……那明天呢?明天晚上行吗?”
“明天再说吧,我看看有没有安排。”
我说完,不等他回话,就挂了电话。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张卫国,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老李。
我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汤,放了很多玉米和胡萝卜,炖得烂烂的。
淑芬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喝我炖的这个汤。
我喝着汤,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快感。
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知道这不对,不该跟自己儿子置气。
可我忍不住。
凭什么总是我在付出,我在退让,我在委曲求全?
第二天,张磊没再打电话来。
我猜,是被我昨天的态度给噎着了。
也好,都冷静冷静。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很快就到了十五号。
发薪日,也是房贷扣款日。
我一整天,心里都有点七上八下。
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下午三点多,银行的短信来了。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账户因余额不足,未能成功扣缴贷款,请尽快存入足额资金,以免影响您的征信。”
我看着这条短信,反复读了好几遍。
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我的棋谱。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开始疯狂地闪烁。
是张磊。
一遍。
两遍。
三遍。
我不接。
我就是要让他也尝尝,这种焦急等待,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滋味。
第四遍的时候,他没再打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了进来。
我猜,是银行的。
我接了。
“您好,是张磊先生的父亲,张卫国先生吗?”一个很客气的女声。
“我是。”
“是这样的,张磊先生在我行有一笔住房贷款,本月未能成功扣款,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情况。”
“哦,这事啊。”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的贷款,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客服显然愣住了。
“呃……张先生,是这样的,这笔贷款之前一直是从您的卡里扣除的……”
“那是之前。”我打断她,“从这个月开始,我不付了。房子是他的,贷款也是他的,让他自己想办法。你们以后不用再找我了。”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话肯定会传到张磊耳朵里。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停掉房贷,是认真的。
果然,不出十分钟,张磊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张磊,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能不能稳重点?什么叫我想干什么?”
“房贷!银行的人都打电话给我了!说你卡里没钱!你是不是忘了存钱了?”
他还在给我找台阶下。
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我会主动停掉房贷。
“我没忘。”我说,“是我故意的。我把钱转走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
“为……为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抖。
“你说为什么?”我冷笑一声,“我给你转了一万块钱过年,你连个屁都没放。我养的是儿子,还是个白眼狼?”
“我……我们那不是忙吗!小琳她家亲戚多,天天又闹,我一忙就给忘了……”
“忘了?”我提高了音量,“张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是忘了,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你给我发朋友圈点赞的功夫都有,回我一条微信的时间就没有?”
“你媳妇她弟发个滑雪的视频,你秒回一个‘帅’,你爹给你转了一万块,你连个‘谢’字都懒得打?”
我越说越气,把憋了这么多天的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连续三年,三年啊!你过年不回家!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这个爹吗?”
“我卖了房子给你们凑首付,我还了四年房贷,我图什么?我图你把我当个冤大头,当个提款机吗?”
张磊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我马上……我马上和小琳带着天天过去给您赔罪。房贷的事,您先……先帮我垫上,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自己还,行吗?”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房贷。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房贷,你们自己负责。我的钱,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爸!”他急了,“你不能这样啊!你这不是逼我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小琳那点钱都给天天报辅导班了,我们哪有钱还房贷啊!”
“那是你们的事。”我的心,硬得像块铁,“没钱,就去想办法挣。没那个能耐,就别过那个日子。”
“你们可以少买一件衣服,少去外面吃一顿饭,把那些不必要的开销都省下来。”
“我六十多岁的人了,没义务再养着你们一家三代。”
我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是小琳,她抢过了电话。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买房的时候,你可是答应得好好的,说房贷你来还!现在说不还就不还了?有你这么当长辈的吗?”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
我气得笑了起来。
“小琳,我问你,这房子房本上,有我张卫国的名字吗?”
她噎住了。
“我再问你,银行的贷款合同上,签字的是我张卫国吗?”
她没声了。
“既然都没有,那我凭什么要给你们还一辈子房贷?我给你还,是情分。我不给你还,是本分。”
“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只知道,你现在断了我们的房贷,就是想把我们一家逼死!”她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
“逼死你们?小琳,做人要讲良心。”
“你们俩一个月加起来收入一万多,住着我拿老本儿给你们买的房,开着十来万的车,天天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朋友圈里不是旅游就是晒美食,日子过得比我都滋润,这叫我逼你们?”
“我一个人,守着个空房子,天天粗茶淡饭,省下来的钱给你们还房贷,到头来,连个好脸都换不来,过年想见孙子一面都成了奢望!”
“现在我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了,就成了逼死你们了?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他们心上。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我知道,我的话,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他们习惯了我的付出,习惯到以为那是天经地义。
当这种付出突然停止,他们感到的不是愧疚,而是愤怒和恐慌。
就像一个一直被喂食的动物,突然有一天,主人不再给它食物了,它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己为什么得不到食物,而是冲着主人龇牙咧嘴。
“话,我已经说到这了。”我感觉很累,不想再跟他们纠缠。
“房子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什么时候,你们想明白了,懂得怎么当儿子,怎么当儿媳妇了,再来找我。”
“嘟……嘟……嘟……”
我挂了电话,世界清静了。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毕竟,那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这么做,真的对吗?
会不会,真的把他们逼上绝路?
我心里乱糟糟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一看,是张磊和小琳,还带着天天。
张磊眼圈发黑,一脸憔accid。小琳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天天被他们夹在中间,一脸茫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爸。”张磊的声音很沙哑。
小琳也跟着叫了一声:“爸。”
我没让他们进屋,就堵在门口。
“有事?”
张磊从身后拿出一个果篮,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看样子是茶叶。
“爸,我们……我们是来给您赔罪的。”
他把东西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
“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
“爸,你别这样。”张磊快哭了,“我们知道错了,真的错了。过年不该不回来看您,收到您的钱,也不该不回信。都是我们不懂事。”
小琳也跟着说:“是啊爸,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您那么说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他们俩一唱一和,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如果是在以前,我可能心一软,就原谅他们了。
但现在,我不会了。
因为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而是因为,房贷。
那每个月五千二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来向我低头。
“你们的错,不在于一件事,两个人。”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的错,在于心里。在于你们的自私,你们的理所当然。”
“今天你们来道歉,是因为房贷。如果我不断了房贷,你们是不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他们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被我说中了。
“爸,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张磊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您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房贷……您先帮我们这个月垫上,我们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孝敬?”我笑了,“怎么孝敬?是每个月给我几百块生活费,还是逢年过节回来看我一眼?”
“张磊,小琳,你们听好了。”
“我张卫国,不缺你们那点钱,也不稀罕你们那点可怜的陪伴。”
“我要的,是尊重。是你们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你们的父亲,而不是一个予取予求的工具。”
“这个尊重,你们给不了。”
“所以,从今往后,我们各过各的。”
我看着他们怀里,一直没说话的孙子天天。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嘴一瘪,就要哭。
我心里一软,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天天手里。
“天天,爷爷给的,去买好吃的。”
然后,我对张磊和小琳说:“你们走吧。以后,别用孩子来当挡箭牌。”
“你们什么时候真正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说完,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小琳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张磊无力的劝慰。
我靠在门上,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那根看似牢固,实则脆弱不堪的纽带。
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真的要一个人过了。
但我不后悔。
人活一辈子,总得为自己硬气一回。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张磊他们没有再来。
我猜,他们正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凑钱还房贷。
也许是找亲戚朋友借,也许是动用了他们的存款。
总之,他们没有再来烦我。
而我,也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把我那张存着养老金的卡拿了出来,给自己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每周去上两次课,练练字,静静心。
我还给自己买了一套新的渔具,天气好的时候,就约上老李,去郊区的河边钓鱼。
虽然每次都钓不上几条,但坐在那,看着蓝天白云,吹着风,心里特别敞亮。
我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看新闻,刷短视频,甚至还加了几个社区的兴趣小组群。
群里很热闹,大家经常组织活动,下棋、打牌、合唱。
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我发现,原来我的世界,不是只有儿子和孙子。
我还有我自己。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到了住我们对门的老邻居,王阿姨。
她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老张,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啊?”
“前两天,我看到你儿媳妇了,在咱们小区门口,跟一个中介模样的人说话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介?”
“是啊,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问,你们家那套房,现在能卖多少钱。”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们,竟然动了卖房子的心思?
那可是我跟淑芬一辈子的心血啊!
王阿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你别急,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你还是找机会问问你儿子吧。”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
我不想给张磊打电话,不想显得我还在关心他们。
可我又控制不住地担心。
他们要是真把房子卖了,住哪去?天天上学怎么办?
我纠结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我还是没忍住,穿上外套,坐公交车,去了他们家小区。
我没上楼,就在楼下花园的长椅上坐着。
晚上八点多,他们家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从十四楼的窗户透出来,看上去很温暖。
我看着那扇窗户,想起了淑芬。
想起了我们当年卖掉老房子,拿到钱时,她高兴的样子。
她说:“卫国,这下好了,儿子有自己的家了,咱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可现在,这个家,好像要散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夜里十一点,那扇窗户的灯,熄灭了。
我才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张卫国,你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另一个声音又说:是你过分,还是他们过分?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吵得我头疼。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小琳的妈妈,我亲家母打来的。
我们两家,除了当年他们结婚时见过几面,平时几乎没什么来往。
“亲家,我是小琳的妈妈。”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客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
“哦,亲家母,你好。”
“是这样的,我听小琳说,你们最近……好像有点误会。”
“没什么误会。”我说,“就是有些事,我想明白了而已。”
“亲家,话不能这么说。张磊和小琳还年轻,不懂事,您是长辈,得多担待着点。”
她开始给我上课了。
“我知道,他们过年没回去看您,是他们不对。我已经狠狠地骂过他们了。”
“但是,您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停了房贷啊。这不是把孩子往绝路上逼吗?”
“小琳都跟我哭了,说他们这个月东拼西凑,才把钱还上。下个月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把房子卖了吧?”
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亲家,您听我说。这房子,是孩子们的婚房,是他们的根。卖了,家就散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房贷呢,您还继续帮他们还着。我呢,也跟小琳说了,以后每年过年,必须回您那。两边轮着来,一年我家,一年你家,这样总公平了吧?”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
“亲家母,你这算盘,打得真精啊。”
“你女儿,在我这白住了四年我拿钱还贷的房子,过年三年不登门,到你嘴里,就成了一句‘年轻不懂事’?”
“现在我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了,你就跑来跟我讲‘公平’了?”
“你所谓的公平,就是让我继续出钱,然后换他们一年一次的施舍?”
“对不起,这个‘公平’,我要不起。”
电话那头的亲家母,显然没想到我这么不给面子。
她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张卫国!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怎么说话呢?!”
“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不是去受苦的!你们家就这么对她?”
“我们家?小琳,她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是我付的,房贷是我还的。她吃的穿的,哪一样比别人差了?这叫受苦?”
“我告诉你,亲家母。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别总想着占别人的便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傻子!”
我不想再跟她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下,算是把他们最后的路也堵死了。
他们要么自己扛起这个家,要么,就真的把房子卖了。
而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又过了一个月。
十五号,银行没有再给我发短信。
说明,他们自己把钱还上了。
我心里,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欣慰的是,儿子终究还是个男人,能扛事。
失落的是,他扛起来了,就意味着,他可能真的,不再需要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书法班练字,手机响了。
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是张磊。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天天的脸。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爷爷!”他冲着镜头喊,笑得很开心。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哎,天天,想爷爷了没有?”
“想了!爷爷,爸爸说,这个周六,带我去看你,好不好?”
我愣住了。
镜头晃了一下,张磊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但眼神,比以前踏实了。
“爸。”他叫了一声。
“嗯。”
“爸,对不起。”他很认真地说,“之前,是我混蛋,没当好一个儿子。”
“我跟小琳商量了,我们不卖房子。”
“我们把车卖了,还了一些信用卡。我的烟戒了,小琳的那些化妆品,也都换成了便宜的。我们俩中午都自己带饭,晚上也自己做。”
“房贷,我们能自己还。虽然紧巴点,但没问题。”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周六,我想带天天回去看看您。不为别的,就因为,您是我爸,天天是您孙子。”
“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让我把天天送到楼下,您带他玩半天,我晚上再来接。”
我看着屏幕里,儿子那张写满了疲惫和诚恳的脸。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心的。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房贷。
他只是,想回家了。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回来吧。”我说,声音哽咽。
“周六,我给你们炖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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