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秩序新大陆与旧地图：为什么“认知重启”事关生存？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鲍韶山（Warwick Powell）】

“新大陆与旧地图：全球体系的‘认知重启’”这一命题，准确捕捉了当前国际事务的关键时刻。它描绘了探索者怀揣过时地图驶向未知海域，可能导致失策、迷失方向乃至陷入可怕灾难的场景。

当今的世界，这个隐喻描述了正在发生的深刻结构性转型：从冷战结束后绘就到相互依存的“地球村”，向多中心、多规则、多联盟构成的碎片化格局转型。这一演变并非单一的剧变，而是跨越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国际秩序、大国关系和全球供应链——的共振聚集。正如该命题所示，这要求一场“认知重启”：从根本上重塑思维模式，与时俱进与现实保持一致。

正如我在不同语境下所论述的，多极化不仅仅是权力的重新分配，更是一种向去中心化、关系型治理的质性转变，在这种治理中，繁荣与安全密不可分。从对东北亚动态的分析，到美国关税政策的影响以及金砖国家的崛起，我持续强调过时的单极假设，那些“旧地图”已经无法驾驭多中心世界这片“新大陆”。

这种认知失调在西方持续的傲慢中显而易见，唐纳德·特朗普总统领导下的美国政策就是例证，它们并非维持主导地位，而是加速了体系的碎片化。与此同时，中国和全球南方的倡议展现了务实的适应能力，这些壮大起来的力量优先考虑相互赋能，而非零和竞争。

处于危险境地的不仅是地缘政治的重新排列组合，更是我们认知全球秩序的根本范式。植根于西方例外论和线性进步观的旧地图，描绘的是一个以美国为顶点的等级世界。然而，新大陆却是一幅由重叠主权、数字生态系统和经济相互依存构成的马赛克，它拒绝这种简单化描述。

本文将剖析上述三个层面的共振现象，阐明如果无法做到认知重启，将导致美国、欧洲等守旧者面临被孤立风险，只有适应能力强大的力量才能锻造出有韧性的未来。归根结底，认知重启是实现积极和平的当务之急——它借鉴了挪威和平学学者约翰·加尔通（ Johan Galtung）的框架，将繁荣与安全以共生方式交织在一起。

为深化这一分析，我借鉴了我在“热经济学”——或称“系统交换价值”——方面的研究。这是一个融合了热力学、信息流和交换动态的框架，旨在超越GDP等货币抽象概念，重构经济系统。“热经济学”将经济视为能量转化网络，价值产生于物质-能量-信息的有效循环。这一视角支撑了多极化所需进行的范式重绘，揭示了单极的“旧地图”如何忽视了熵增低效，而多极化的适应性调整则符合热力学对可持续性和韧性的要求。

国际秩序：多级化秩序利于全球稳定

第一层共振在于国际秩序。由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主导的1945年后的秩序架构，正在多极化的压力下破裂。旧地图将这一秩序描绘成一个自由主义的、基于规则的秩序，表面上具有普世性，实则成为西方霸权的工具。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通过关税、制裁和有选择的退出，将这个系统武器化，暴露了其内在矛盾。特朗普对金砖国家威胁征收100-150%的关税，表面上是为了维持美元首要地位，反而加速了去美元化进程。这一“美国优先”的转向在《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中得以重申，它将风险转嫁给盟友，同时要求盟友为以美国为中心的防务体系出资，从而分裂了联盟，加速了多极化。

此处的认知重启在于认识到，国际秩序不再是一个单一的等级体系，而是一个规则与机构的多元宇宙。金砖国家便是例证：喀山峰会推动了诸如“金砖国家清算机制”等的提出，以便利本币结算，这些机制是补充而非绕开世贸组织重起炉灶。

到2025年，随着印度尼西亚的加入及东盟国家成为合作伙伴，金砖国家已经覆盖全球超45%的人口和35%的GDP，并通过协同协作，而非强制推行，来培育“多规则”体系。这与我提出的“数字威斯特伐利亚”概念相呼应，即开源平台和分布式账本技术能够实现保留主权的协作，绕开以美国为主导的SWIFT等网络。

2025年巴西金砖会议各国领导人合影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欧洲的困境。固守以北约为核心的旧地图，欧洲面临着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能源附庸地位，耗资数十亿从美国购买能源并且削弱了其竞争力。一场认知重启将使欧洲转向欧亚一体化，与俄罗斯关系正常化以获得廉价天然气，并与中国在可再生能源领域合作。欧盟-南方共同市场协议（2026年1月）显示出初步的适应迹象，旨在实现供应链多元化并加强粮食安全，但恐俄情绪仍是最大障碍。

在全球层面，这种共振体现在西方道德权威的侵蚀上。爱泼斯坦文件等丑闻将西方标榜的价值观撕得粉碎，从克林顿到马斯克等一干精英被指控，西方的人权“圣战”被削弱，促使全球南方对其非政府组织驱动的干预更加避而远之。中国在2025年上合组织峰会上发起的“全球治理倡议”提供了一种替代方案：一种强调成果而非程序的关系型多边主义，通过多元化伙伴关系振兴联合国。

若没有认知重启，固守者将面临被时代抛弃的风险。美国反复无常的关税政策已越过忍耐极限，促使各国发展非美国网络。由东盟-海湾合作委员会-中国货币互换塑造的后美元世界正凸显了这一点：多规则的出现并非源于无政府状态，而是务实的重视国家主权偏好使然。

要从范式上把握这一转变，“热经济学”提供了一个基础性的视角。在我的框架中，经济并非抽象的货币循环，而是热力学系统，价值产生于负熵过程——即组织能量、物质和信息以对抗熵的耗散拉力。GDP等传统指标捕捉了货币流动，却忽略了底层的能量效率，导致对权力和可持续性的误判。

在国际秩序中，单极“旧地图”反映了高熵系统：美国的霸权依赖于榨取式的美元循环，其赤字为军事优势提供资金，却造成了全球失衡和浪费。特朗普的关税加剧了熵增，扰乱了流动并推高了成本，却未能解决结构性的衰败，美国制造业在金融化中日益萎缩。而像金砖国家这样的多极化机构则符合“热经济学”原理：通过启用本币结算和技术转让，它们减少了摩擦损耗，增强了系统韧性。例如，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投资于降低贸易能源壁垒的基础设施，创造了低熵网络，从而放大集体产出。

这种重绘要求将制度视为价值放大器，而非零和竞技场。以GDP为中心的地图高估了美国的“实力”，同时低估了中国作为全球负熵促进者的作用——出口低成本的可再生能源以加速脱碳。基于“热经济学”的认知重启揭示，多极化在热力学上是必然的：多样化中心使得单点故障最小化，能够分散风险并优化流动，以实现长期稳定。

大国关系：拒绝“非此即彼”，选择共生未来

第二层共振体现在大国关系中。冷战中形成的“民主对专制”、“西方对东方”的非此即彼框架，与多极化下各国相互依赖的现实格格不入。旧地图坚持零和博弈，将差异视为必须遏制的威胁。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忽略了道家“和”的辩证法——对立面在永恒变化中统一。中国的外交实践正体现了这一点：它基于共同利益（而非强加政权），促成了沙特与伊朗和解（2023年）以及巴勒斯坦内部和解（2024年）。

特朗普的路线是旧地图缺陷的典型。我曾形容其为一种“神学零和”观，在末日预言中将中国塑造为“精神对手”。这导致美国在《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中推行风险外包，施压日本、韩国、菲律宾在一线对抗中国，而自身的承诺却在减弱。盟友因此开始对冲风险：日本发展高超音速武器，韩国出现支持核自主的民调，菲律宾则与东盟伙伴进行多向结盟。

2025年8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左）在华盛顿白宫欢迎韩国总统李在明。 图源：新华社

多极化关系要求“安全不可分割”，即一国的安全能增强另一国的安全。在朝鲜半岛，从威慑转向积极和平，利用朝俄关系并放弃预设的统一前提，这即便不是近期可能，也是一种中期可以设想的方向。同样，北约向亚洲扩张被批评会增加冲突风险，这与东盟基于共识、繁荣与安全共生的模式形成鲜明对比。

中国扮演着“赋能者，而非榨取者”的角色，重新定义了大国互动。通过“一带一路”和新质生产力，中国输出产能与技术，以低成本可再生能源和数字技术创造丰裕，对抗西方的稀缺思维，促进多极化下的均衡发展。历史可资镜鉴：正如凯恩斯在一战后警告凡尔赛赔款会带来不稳定一样，多极化时代也需要宽宏大量以避免动荡。中国的全球发展倡议和全球安全倡议体现了这一点，倡导基于关系的和平，而非谋求支配地位。

这里的认知重启，意味着拒绝“非此即彼”，选择共生未来。随着美国影响力下降，中国、俄罗斯等大国正构建从上海合作组织到金砖国家的多边联盟，强调协同协作。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加速了这一进程，催生了替代供应链和非美国贸易的增长。

“热经济学”阐明，“安全不可分割”原则并非理想主义，而是热力学上的合理要求。“热经济学”将大国关系看作能量与信息的交换系统，其理想状态是尽可能减少系统的混乱与浪费（熵最小化），从而促进共同增长。美国的遏制战略等零和博弈，会引发消耗性冲突——战争就像“资源浪费黑洞”（高熵汇），不断吞噬并虚耗各类资源。相比之下，中国的“联通式”外交致力于减少壁垒、提升效率：例如“一带一路”通道建设降低了流通阻力，相当于为地区注入了更多秩序与活力（负熵）。

利润不应是榨取的剩余价值，而应是促进行循环的流动性扩张。在多极化关系中，“利润”表现为共享的发展成果，而非霸权租金。美国例外论无视这一点，将联盟视为榨取工具，导致盟友采取风险对冲，增加系统熵。用“热经济学”重绘范式，可将国际关系视为负熵网络：例如，中国与俄罗斯分享高超音速技术，在不谋求主导的前提下增强了集体安全，符合热力学效率。

此框架批评西方二元对立是熵增性的：“非此即彼”制造浪费性对立，而“和”则能综合达成更低熵的和谐。道家思想使我强化了这一观点，将多极化视为一种流动平衡的自然状态。

供应链是关系型生态系统，而非零和战场

第三层共振发生在全球供应链领域，其正从全球一体化时代的“准时制”模式（由日本丰田汽车公司提出的一种生产管理方式，其核心目标是通过消除浪费、降低库存实现成本控制和效率提升，编者注）转向强调主权、有韧性的去中心化网络。

旧地图曾理想化无摩擦的全球化，但新冠疫情、美国制裁等冲击暴露了其脆弱性。智利寻求加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以及钱凯港在跨太平洋贸易中绕开美国枢纽，都标志着多极化重构；与此同时，美国冻结俄罗斯资产、加征关税等武器化行为，也迫使各国寻求多元化。东盟-海合会-中国货币互换支持本币贸易，降低美元依赖。金砖国家在亚洲的扩容（印尼、马来西亚、泰国、越南）并与“一带一路”对接，增强了韧性，促进了基础设施和贸易互补。

中国的“赋能者”模式，通过在矿产和制造业的海外投资使价值增值环节分散化。这与美国的保护主义形成对比，后者因技能缺口和金融化问题，只是转移了贸易赤字，并未真正振兴工业。

钱凯港一期工程可以将秘鲁到中国的海运时间缩短至23天，节约20%以上的物流成本，每年为秘鲁带来45亿美元收入，创造8000多个直接就业岗位。

认知重启要求将供应链视为关系型生态系统，而非零和战场。华为的鸿蒙系统是开源主权的典范，创建了不受美国监控的数据生态，即“数字威斯特伐利亚”。欧洲也面临类似抉择：放弃美国液化天然气，转向中国可再生能源，以实现能源主权。

各层次共振相互加强：多极化秩序催生多样化供应链，而供应链的相互依赖又稳定了大国关系。美国页岩油产业在欧佩克增产导致的低价下难以维系等失败，凸显了旧地图已是过去时。

“热经济学”将供应链重新定义为热力学能量通道，其效率核心在于最小化物质与能量转化过程中产生的混乱度（熵）。传统的“准时制”生产模式虽优化了资金成本，却忽视了能量浪费：长距离的供应链依赖，会因运输损耗和系统脆弱性而放大能量耗散。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供应链体现出高度混乱（熵增）的特征——它过度依赖美元霸权，一旦遭遇制裁（例如资产被冻结导致流动中断），整个链条便容易运作受阻。

多极化的去中心化布局符合“热经济学”的效率原则：区域性集群（例如东盟-金砖枢纽）能减少远距离运输带来的能量耗散和系统混乱，而数字孪生与区块链技术，则通过优化信息流来提升供应链的预测与恢复能力。中国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产能优势，实际上是在全球范围内输出“秩序”（负熵），助力各国低成本实现能源转型，从而缓解因资源稀缺导致的通货膨胀。

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易卜拉欣（马来中文媒体称为安华）发言，推动金砖国家与东盟加强战略合作RTM华语新闻视频截图

将此分析应用于美国衰退现象：其经济过度金融化，将大量能量导入投机性泡沫，增加了整个系统的混乱与耗散；相比之下，中国的国家协同机制更注重优化实体经济的可持续发展能力。通过“热经济学”视角重绘世界格局可见，多极化体系如同一个系统压力均衡器——多元节点分散负荷，能有效避免类似美国债务螺旋式的单一节点过载危机。

认知重启的路径

"认知重启"的推进面临三重阻力：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僵化的制度惯性，以及精英阶层的既得利益。爱泼斯坦等丑闻进一步强化了西方例外论，加深了其拒绝直面现实的否认心态。然而，越来越多的国家已越过忍耐极限——它们不再等待或观望，而是主动调整战略，逐步摆脱以美国为中心的旧秩序。

可行的路径包括：

1）制度创新：以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等为样板，探索“多规则”共存的新机制。 2）关系型外交：践行中国倡导的全球安全与发展倡议，同时吸纳其他关于欧洲“不可分割安全”及地区“不结盟”的合理主张。 3）经济务实主义：推动供应链多元化，摆脱单一依赖，并转向倡导共同发展的丰裕思维。

欧洲正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是继续充当依附者，还是成为欧亚大陆的稳定支柱？大胆举措——比如审查境外非政府组织、推动与俄罗斯关系正常化——或能点燃一场根本性的变革突破，这正是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所描述的那种具有创造性的“断裂”。

热经济学为这些变革路径提供了坚实支撑：它通过量化单极霸权下的系统耗散成本（例如将巨额军费视为无效排放的“废热”），为重启提供了实证依据。我们得以用热力学效能重新定义价值，从而引导政策走向低耗散、高协同的多极化合作模式。

欧盟旗帜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外飘扬。 资料图：新华社

结论：共享繁荣还是固守旧梦，这关乎未来存亡

多极化这片“新大陆”要求我们彻底抛弃单极主导的“旧地图”。国际秩序、大国关系与全球供应链三者的共振与联动，正在开启一个虽有裂痕却充满机遇的时代。主动适应者将构建积极、建设性的和平，而抗拒变革者只会走向孤立。

热经济学为这场格局重构提供了底层支撑：将世界看作一个能量转化系统时，单极模式的低效与多极体系的优势便暴露无遗。中国发挥的“联通赋能”作用，以及全球南方国家构建的合作网络，正在引领这场认知重启：它们将差异视为变革的推动力，而非威胁。美国和欧洲必须跟上这场变革，否则就将被时代边缘化。

归根结底，是拥抱多节点互联的共享繁荣之路，还是固守旧梦在衰落中挣扎，这场认知重启将关乎未来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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