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907）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

（接上文）

王林梅说，在她的生命中，除父母外给她帮助最大的其实是“三友”。

这三友中，除战友、同学外，还有一群特殊的人——病友。

王林梅说，对她们这些残疾人而言，所谓病友并不都是那些在某个医院病房中一同治病，一起待上三五日，十天半月就擦肩而过的人。

而是一起度过生命中最艰难的岁月，一起经历常人难以理解的精神折磨，一起鼓起希望扬起生活风帆的那些人。

前文说过，1987年，王林梅曾去北京昌平天寿山卫生院治疗。

天寿山卫生院专门收治各类截瘫病人，就是在这里，王林梅结识了后来交往几十年的两位病友。

通过二人的经历，再反观自己，王林梅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就像日本作家野坂昭如在小说《萤火虫之墓》里写的那句话：

“珍惜今天，珍惜现在，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第一位病友叫史靖，天津人，比王林梅大十岁。

上世纪六十年代，史靖中学毕业后到河北邢台农村插队。

由于做事踏实肯干，几年后，史靖被选调到当地一家矿务局当井下工人。

史靖万万没想到，他的命运会在井下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转变。

三年后，史靖井下挖煤时被头顶一块掉落的石块砸中颈椎导致高位截瘫。

原本平静日子一下变得巨浪滔天，老婆和他离婚了，孩子也被带走了。

虽有父母照顾，虽然煤矿给他发着补贴，但由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突然变成一个废人，突然面对多得不能再多的时间，史靖变得迷惘起来。

他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才能打发掉无聊的时间。

史靖爱几个月后，史靖终于找到了方向。

史靖爱看书，他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事情远没有想的那么容易。和王林梅一样，对于一个高位截瘫患者而言，看书成了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因为每翻动一页书，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除了阅读，史靖还喜欢上了写字。

手活动受限，他就把圆珠笔夹在手指缝里，再用左手捧着右手写。

后来，史靖给王林梅写信，说他买了台电脑学习打字。

为敲好键盘，史靖想了个办法：在两只手的手心上各绑一个铁丝圈，铁丝圈向下延伸出一寸多的距离，带动双手，用那段铁丝打字。

史靖说，这段铁丝就是我的“人造手指”，经过半年的练习，现在，每分钟能打四五个字了。

就是靠着这个毅力，史靖愣是敲出一部十万字的科幻小说《海洋人》，寄给了出版社。

谁知两个月后，小说被出版社完完整整地退了回来。

史靖告诉王林梅，他准备对这部小说进行细致的修改，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小说总会有出版的那一天。

第二位病友叫李红春。

李红春是福建福州人，高中毕业后到当地汽车公司当了一名工人。

按说，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踏踏实实上班就可以了，但李红春却不这么想。

她喜欢画画，利用这个特长，好学上进的李红春考取了福建艺术学校。

1985年春，从学校毕业前夕，为完成毕业作品，李红春和几位同学一起到郊外写生。

临近黄昏时分，李红春收拾好画板准备和同学们一起坐长途汽车返城。

等了一个小时，车也没来。

正在众人焦急万分之时，一辆卡车停在了她们身旁。

车上跳下一个小伙子，对李红春说：“好久不见呐，大画家！”

说话的是李红春在汽车公司上班时的一个同事。

当天，这位同事开车送完东西返城，车厢是空的，正好能拉她们几人。

方便了回城，还省了车票，没比这个再好的事儿了，众人嘻嘻哈哈地上了车。

谁也没想到，几分钟后灾难突然降临。

卡车在驶过山路的一处拐弯儿时，由于速度太快，与迎面开来的一辆农用车相撞，将一车人翻进了山沟。

五人中，只有李红春一人重伤，而且是截瘫。

三人在昌平天寿山卫生院住院。不同的遭遇，共同的境遇让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李红春性格开朗，在屋里待不住，总叫王林梅出去陪她“玩”。

截瘫后，王林梅变得多愁善感。有时，面对李红春的好意邀请，她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

一天，李红春被亲戚小琴推着轮椅从外面回来，见到王林梅就一阵大喊大叫：

“林梅姐，今天真不走运。”

王林梅问：“怎么了？”

李红春假装叹息一声，说：“人残了，车也残了，”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小琴推着李红春到外面玩儿，半天跑了几公里，竟然把轮椅的一只前轮跑丢了。

没事儿时，李红春缠着王林梅让她讲故事。

王林梅把她知道的所有故事都讲完，李红春还不依不饶。

李红春说：“林梅姐，给我讲讲唐山大地震的故事吧。”

在王林梅心中，唐山大地震是一道她不愿触碰的伤疤。

王林梅问：“你想听哪方面的故事？”

李红春说：“听说，解放军救灾时，有个阴兵借道的故事，就讲它吧。”

唐山大地震十周年时，王林梅看过一本叫作《唐山大地震奇事录》的书，里面讲了很多大地震的奇闻异事，让人分不清真假。

在那个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震后仅几个小时，全国各地的救援力量就开始向唐山聚拢。

开滦矿八个矿井，下面有近两万人挖煤，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还有废墟下埋着的人，每耽搁一分钟，他们便会失去一份生命保障。

唐山的火车已经停运。向市区输送兵力，只剩下飞机和汽车。

地震当天，就有几万大军源源不断地赶赴唐山。

飞机还好说，尽管唐山市区只有一个机场。

陆地运输则出现了大面积拥堵：

唐山北面的滦河大桥塌了，南面紧邻天津宁河县的蓟运河大桥也垮了。想出城的伤员和想进城的解放军迎头相遇，道路全被堵死。

阴兵借道的故事大概就发生在此时……

（本文主人公王林梅，女，生于1957年，唐山人，1973年入伍，在唐山大地震中致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