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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对方冷着脸告诉她——他们已婚八年。
她看了眼对方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沉默三秒:“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把手续办了?”
男人笑了,笑得咬牙切齿:“林晚,你做梦。”
林晚从医院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还是2024年的夏天。
她记得自己骑着共享单车去给客户送样品,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逆行的三轮车直直朝她撞了过来。
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再睁眼,她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干净,眉眼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定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个人。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请问您是?”
男人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点不耐烦:“醒了?”
“醒了。”林晚点头,“您是……肇事者家属?”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是你丈夫。”他说,“沈默。”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您别开玩笑了,我单身,我母胎solo二十六年,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丈夫?”
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那是一张结婚证的照片。
红底白衬衫,两个人头挨着头,女的是她自己,眉眼间确实比现在成熟一些。男的……
林晚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是同一个人。
但她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是她自己都很少见的那种甜。
她不爱拍照,每次拍证件照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可这张照片里的她,笑得像捡到了宝。
林晚沉默了。
沈默收回手机,语气冷淡:“医生说你头部受到撞击,可能会有一部分记忆缺失。现在是2034年,你昏迷了三天。你爸妈在老家,我没通知他们。”
2034年。
十年。
林晚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努力想从记忆里翻出任何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什么都没有。
她不认识他。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结婚。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麻烦。
“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沈默站起身,“走吧,回家。”
他说完就往外走,甚至没有等她。
林晚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年后,她嫁给了一个对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的男人。
这日子过得,可真有意思。
沈默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内饰干净得不像有人坐过。
林晚坐在副驾驶,偷偷打量他。
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整张脸都写着“别惹我”。
他开车很稳,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跟她说一句话。
林晚也不说话,扭头看着车窗外。
街道变了,很多她熟悉的店都没了,多了很多她没见过的新建筑。路过一个商场的时候,她看到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某个明星的演唱会片段。
她不认识那个明星。
十年。
她错过了整整十年。
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刷卡进地库,上电梯,十七层。
沈默开门的时候,林晚站在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是一套很大的房子,客厅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屋里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阳台上摆满了绿植,多肉、绿萝、吊兰,还有几盆她叫不上名字的开花植物。
阳光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香味。
林晚愣住了。
她最讨厌打扫卫生。
她养什么死什么,仙人掌都不例外。
沈默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喷壶开始给植物浇水。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拨弄那些叶子,动作很轻,很仔细。
“你家真干净。”她没话找话,“这些花也养得挺好的。”
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屋子是我打扫的。”他说,语气很平,“花也是我养的。”
“我?”林晚睁大了眼睛,“大哥,你别逗了,我林晚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做家务,我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愿意洗!”
沈默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冷,冷到林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没空陪你玩失忆的把戏。不管你是真忘了还是装的,我希望你适可而止。”
林晚看着他,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她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喜欢她。
不是那种“老夫老妻没激情了”的不喜欢,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烦和疲惫。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她不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但她看得懂一个人的态度。
林晚走到沙发前,在他对面坐下。
“沈默是吧?”她说,“既然你这么不待见我,我看你也不顺眼,不如这样——今天时间还早,我陪你去把手续办了?”
沈默的手猛地攥紧了喷壶。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林晚摊手,“我失忆了,以前咱们发生过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你现在看我跟看仇人似的,我对着你也浑身不自在。与其两个人凑一起互相折磨,不如干脆分开,各自安好。”
沈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的额角有青筋在跳,嘴唇抿得发白,攥着喷壶的手骨节分明。
“好。”他咬着牙说,“这话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把她往门外拉。
林晚被他拽得趔趄,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沈默你放开!”
沈默不理她,一路把她拖到门口。
然后,他松了手。
林晚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抬头看他。
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怎么?”他说,“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后悔了?”
林晚没后悔。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病号服,手机钱包身份证什么都没有,就这么被赶出去,今晚可能得睡大街。
“我不后悔。”她说,“但你好歹让我拿个手机吧?”
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林晚也不解释,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沈默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走回屋里,片刻后拿着一个手机出来,递给她。
林晚接过手机,按亮屏幕。
是一张锁屏壁纸。
照片上的两个人,在海边,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踮着脚去够旁边那个人的下巴。
那个人是沈默。
他低着头看她,嘴角也有一点笑,虽然很淡,但眼里的光是真的。
林晚愣了一下。
这张照片里的沈默,和刚才那个把她往外拖的沈默,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密码是你的生日。”沈默说。
林晚没说话,按下一串数字。
手机解锁了。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最近的通话记录,第一个备注是“妈”。
林晚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沈默。
沈默站在玄关,正低头看手机,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晚?”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心,“你醒了?沈默那个混蛋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晚晚你头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你现在在哪儿呢?”
林晚听到这个声音,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是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没事了,刚出院,现在在……在家。”
“在家?”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在家就好,在家就好。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那个沈默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要不是我自己刷朋友圈看到你那个同事发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住院了!”
林晚听出妈妈话里的火气,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妈。”她说,“我……我出车祸的时候撞到头了,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你……你认识沈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
“晚晚,你……你想不起来他了?”
“想不起来。”林晚说,“一点印象都没有。”
妈妈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涩:“晚晚,他……他是你丈夫,你们结婚六年了。当初是你自己非要嫁的,我们怎么劝你都不听,你说这辈子非他不嫁……”
林晚愣住了。
她?
非他不嫁?
她看向玄关那个低头玩手机的男人,实在没办法把自己和“非他不嫁”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妈,你确定是我?”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妈妈有点急了,“当年你为了追他,大冬天的跑人家公司门口等他下班,等了一个多月!后来他答应跟你处对象了,你高兴得跟我们视频哭了半宿!结婚那天你笑得嘴都合不拢,还跟我和你爸说这辈子值了……”
林晚听着妈妈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
她更想象不出来,眼前这个对她满脸厌烦的男人,曾经被她那样追过。
“妈,我知道了。”她说,“我先挂了,晚点再给你打。”
“等等晚晚!”妈妈叫住她,语气很复杂,“他……他对你怎么样?”
林晚看了一眼沈默。
沈默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
“挺好的。”林晚说,“妈你别担心,我没事。”
她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说的话和她看到的现实,完全是两个样子。
可她相信妈妈。
妈妈不会骗她。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到沈默面前。
“沈默。”她说,“我妈说,当年是我追的你?”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嘲讽:“怎么,不信?”
“不信。”林晚很诚实,“我现在看着你,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你长的是挺帅,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沈默愣了一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他问,语气有点奇怪。
“小奶狗。”林晚说,“阳光的,爱笑的,会撒娇的那种。不是你这个款的。”
沈默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你去喜欢吧。”
他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点想笑。
她好像把天聊死了。
林晚在这个“家”里住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想住,是因为她没地方去。
她的手机里存着这十年的记忆,可她翻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聊天记录,真正能称之为“朋友”的人没几个。
她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备注叫“晓晓”的人。
聊天记录很多,几乎每天都有。
最近的一条是她出事前一天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还是老地方,等你。”
对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点头说“好”。
林晚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看到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闺蜜住院第三天,祈祷快点好起来。”
配图是一只握着她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那是她的手。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晓晓,我是林晚,我出院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晚晚!”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终于醒了!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林晚听着这个声音,鼻子又酸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过什么故事,但对方语气里的担心和心疼是真的。
“对不起。”她说,“我……我出了点问题,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你……你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失忆了?”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想不起来。”林晚说,“我只记得2024年的事,后面十年的都不记得了。”
“……操。”
对方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就开始哭。
哭得很凶,一边哭一边骂:“林晚你个王八蛋!你怎么能把老娘忘了!我跟你认识八年了!八年!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当伴娘!你跟你老公吵架的时候我陪你在路边摊喝酒喝到吐!你……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林晚听着她哭,心里忽然很堵。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她听着对方哭,自己也想哭。
“对不起。”她只能说,“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对方吼她,“你住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林晚报了地址。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林晚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短发女人,穿着T恤牛仔裤,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看到林晚,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林晚你个没良心的。”她闷闷地说,“你要是敢把我忘了,我跟你没完。”
林晚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拍拍她的背。
“我没忘你。”她说,“我只是……想不起来了。”
短发女人松开她,瞪着她:“那就是忘了!”
“……差不多。”
“差不多你个头!”
短发女人拉着她进屋,在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她,眼眶又红了。
“瘦了。”她说,“住院三天把你饿成这样,沈默那个狗男人是不是没给你送饭?”
林晚愣了一下:“他送了,但我不知道。”
“他当然会送。”短发女人撇嘴,“别看他整天冷着一张脸,对你的事比谁都上心。你们俩结婚六年,他哪天不是把你伺候得好好的?”
林晚看着她,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张晓。”短发女人说,“张是弓长张,晓是春晓的晓。我妈生我的时候希望我像春天一样美好,结果我长成了个糙汉。”
林晚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是我闺蜜?”
“废话。”张晓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乐意搭理你啊?脾气又臭又硬,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就我能忍你。”
林晚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点暖。
她不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她好像有个不错的闺蜜。
“晓晓。”她说,“你跟我说说,我跟沈默,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晓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真想不起来了?”
“真想不起来了。”
张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们是2018年认识的,那时候你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去他们公司提案。他是甲方,你是乙方,你那个提案被他们公司毙了八遍,你气得在会议室里骂人,正好被他听见。”
林晚:“……”
这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记住你了。”张晓说,“后来他们公司那个项目换了负责人,新来的那个总监特别喜欢你的方案,一次就过了。你后来才知道,是沈默在背后帮你说的话。”
林晚愣了一下。
“他帮我?”
“嗯。”张晓点头,“你不知道吧?他那时候就开始追你了。”
林晚:“……”
那个男人?
追她?
“你肯定不信。”张晓笑了,“我们当时也不信。沈默那种人,冷得跟冰块似的,谁能想到他会追人啊?但他就是追了,而且追得很认真。他打听到你经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就天天去那里等你。你加班,他就点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陪你。你出差,他就提前打听好你的航班,然后‘偶遇’你。”
林晚听得目瞪口呆。
她完全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
那个把她往外拖的男人,那个对她满脸厌烦的男人,曾经做过这些事?
“你不信是吧?”张晓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默,站在一个夜市摊子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烤肠,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咬那根烤肠。
是林晚自己。
“这是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非要拉他去逛夜市。他最讨厌那种地方,嫌脏,嫌乱,嫌人多。但你非要吃那个烤肠,他就去给你排队,排了半小时。你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说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
照片里的沈默,跟现在这个沈默,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可她知道是同一个人。
眉眼是一样的,轮廓是一样的,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照片里的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没有了。
【5】
张晓走了以后,林晚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愿意为她排队买烤肠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但她知道,肯定跟她有关。
晚上七点多,沈默从书房出来了。
他看到林晚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厨房。
林晚站起来,跟过去。
沈默打开冰箱,拿出一些食材,开始洗菜切菜。
他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很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像机器切的一样。
林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沈默。”她说。
沈默没理她。
“张晓跟我说了。”林晚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说你是怎么追我的。”
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菜。
“她说你以前对我很好。”林晚继续说,“她说你愿意为了我去夜市排队买烤肠,愿意为了我等一整个晚上,愿意为了我做很多你不喜欢做的事。”
沈默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盘子里,开始切青椒。
“我想知道。”林晚说,“这六年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沈默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你真想知道?”他问。
“真想知道。”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两年前开始创业,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你觉得自己能行,我们就投了所有积蓄进去。你每天早出晚归,见客户、谈项目、改方案,恨不得把一天当成四十八小时用。我劝你休息,你不听。我帮你,你嫌我碍事。你越来越忙,越来越累,脾气也越来越差。”
林晚听着,没说话。
“去年,你工作室接了一个大项目,甲方特别难缠,方案改了三十多遍还不满意。你压力大,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动不动就发火。我每天给你做饭,你吃两口就说没胃口。我陪你聊天,你说我烦。我让你休息,你说我不懂你。”
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项目丢了,你工作室资金链断了,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天天上门催债。你到处借钱,到处碰壁,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我帮你把债务扛下来,你不但不领情,还怪我拖累你。”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后来,你开始躲着我。”沈默说,“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书房,跟我连话都不说一句。我做好了饭叫你,你说不饿。我问你什么事,你说没事。我跟你说话,你说累。我碰你,你躲。”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你知道这半年,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吗?你知道这半年,你跟我说过多少句话吗?你知道这半年,我每次想跟你聊聊,你都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的吗?”
林晚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十年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但她能想象。
压力、焦虑、失败、债务,这些东西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她见过。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那个人会是她自己。
“沈默。”她说,声音有点涩,“对不起。”
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你以前从来不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晚说,“我现在想不起来那些事,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我对不起你。”
沈默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沈默移开了目光。
“饭快好了。”他说,“你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6】
那顿饭是林晚这十年来吃得最安静的一顿饭。
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安静。
沈默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她喜欢吃的。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林晚吃了一口土豆丝,酸辣正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又吃了一口排骨,糖醋汁裹得均匀,肉炖得软烂入味。
她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这六年的婚姻里,沈默是不是每天都这样做饭给她吃。
但她知道,能做得出这种味道的人,一定在这件事上花了很多心思。
“好吃。”她说。
沈默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沈默收拾碗筷去洗碗。
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默。”她问,“我们结婚六年,为什么没有孩子?”
沈默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想要。”他说。
“我不想要?”
“嗯。”沈默说,“你说你想先拼事业,等稳定了再说。后来工作室出事了,你就更不想要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想要吗?”
沈默没说话。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
“以前想过。”他说,“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他说,“你不想的事,我不会勉强你。”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好。
张晓说他追她的时候很好,沈默说他这两年对她很失望,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会在她不想生孩子的时候尊重她,还是会在她出事以后每天去医院,还是会在她回家以后做她喜欢吃的菜。
可她呢?
她给了他什么?
林晚不知道。
她想不起来这六年的事,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什么。
但她知道,能让一个愿意为她排队买烤肠的男人变成现在这样,她一定做得不好。
“沈默。”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默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今天把我往外拖的时候,我说要去办手续,你那么生气。”林晚说,“你是生气我去办手续,还是生气我主动提?”
沈默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有区别吗?”他问。
“有。”林晚说,“如果是前者,说明你不想离。如果是后者,说明你只是气我先提了。”
沈默没说话。
林晚等着他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沈默开口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涩,“我不知道我是不想离,还是不甘心被你先提。”
这个答案让林晚有点意外。
她以为沈默会否认,或者会讽刺她自作多情。
可他没否认。
他只是诚实地告诉她,他不知道。
林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很诚实。
“那我换个问题。”她说,“你想离吗?”
沈默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呢?”他反问,“你想离吗?”
林晚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早上醒来的时候,看着你那张不耐烦的脸,是想的。我觉得与其两个人互相折磨,不如分开算了。但现在我知道了这六年的事,知道你是怎么对我好的,知道你是怎么失望的,我就不确定了。”
沈默没说话。
“我不是因为愧疚才不确定的。”林晚说,“是因为我发现,你好像没那么差。你对我不耐烦,可能是因为我让你太失望了。你对我不理不睬,可能是因为我伤你太深了。这些是你的事,但也是我的事。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我欠你一个道歉,也欠自己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沈默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
“林晚。”他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以前从来不会说。”
“以前的我不会说?”
“不会。”沈默说,“以前的你,只会怪我为什么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能支持你,为什么不能站在你这边。你不会问我怎么想的,不会问我想不想离,不会问我想不想要孩子。你只会觉得,全世界都不懂你,包括我。”
林晚沉默了。
她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这样的。
但她知道,沈默没有骗她。
【7】
那天晚上,林晚睡在客卧。
不是沈默赶她,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现在跟沈默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过去”,叫“伤害”,叫“失望”。她需要时间去了解那些事,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
躺在床上,林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翻起了相册。
这十年的照片,她一张都不记得,但每一张都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有她和张晓的合照,两个人搂在一起,对着镜头傻笑。
有她和爸妈的合照,爸爸的头发白了很多,妈妈的眼角多了皱纹。
有她一个人的自拍,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风景,不同的表情。
还有很多沈默的照片。
他做饭的时候,他看书的时候,他站在阳台浇花的时候。
他睡着的时候。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
林晚看着这些照片,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拍了这么多他的照片,说明她曾经很爱他。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从那个偷拍他的人,变成了连话都不想跟他说的人?
林晚想不出来。
她翻到最下面,看到一条视频。
点开,是她的生日。
蛋糕上插着蜡烛,沈默坐在她对面,正在给她唱生日歌。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唱得不太在调上,但他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完了。
唱完之后,他看着她说:“许个愿吧。”
视频里的她,闭着眼睛许了个愿,然后吹了蜡烛。
“你许的什么愿?”沈默问。
“不告诉你。”她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默也笑了,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那个笑,跟林晚在沈默脸上看到的任何笑都不一样。
很温柔。
很宠溺。
林晚盯着那个笑,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叫沈默。
【8】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得很早。
她走出客卧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灯亮着,沈默正在做早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早。”她说。
沈默回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早。”
“需要帮忙吗?”
沈默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用。”他说,“快好了。”
林晚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沈默煎了两个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两杯牛奶。
他把早餐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林晚咬了一口面包,喝了口牛奶,然后抬头看沈默。
“沈默。”她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沈默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失忆了,这十年的事想不起来。”林晚说,“但我想把这十年补回来。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是为了弄清楚,我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沈默没说话。
“所以我想,手续的事先放一放。”林晚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重新认识你,也重新认识这十年的自己。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觉得过不下去,那我们就去办。”
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你想多久?”他问。
“不知道。”林晚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时间,但我会尽快。”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随便你。”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
这是同意了?
还是没同意?
“那你是同意了?”她问。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点无奈。
“林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最后想起来了,发现你其实还是很讨厌我,那时候怎么办?”
林晚想了想。
“那就离。”她说,“如果你到时候还想离的话。”
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行。”他说,“那就试试吧。”
【9】
从那天开始,林晚开始了一段很奇怪的“重新认识丈夫”的旅程。
她像个陌生人一样,观察沈默的每一个细节。
她发现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给她做早餐,然后去阳台浇花,再然后叫自己起床。
她发现他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不喜欢吃辣,但每次做饭都会给她做一份辣的。
她发现他看书的时候会戴眼镜,那种细框的金属眼镜,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很多。
她发现他工作很忙,经常在书房待到很晚,但每次她敲门进去送水,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陪她说几句话。
她发现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
她发现他有很多优点,只是以前她没发现。
或者说,以前她没想过去发现。
有一天晚上,林晚在客厅看电视,沈默从书房出来倒水。
“沈默。”她叫住他,“你过来坐一会儿呗。”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晚把遥控器递给他:“你想看什么?”
沈默看着遥控器,又看看她,表情有点奇怪。
“你以前不让我换台的。”他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晚说,“现在我想让你选。”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过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是一个纪录片,讲海洋生物的。
林晚不太喜欢看纪录片,但她没说话,就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沈默开口了。
“你不用勉强自己。”他说,“你可以换回去。”
“我没勉强。”林晚说,“我看什么都行。”
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林晚。”他说,“你现在这样,我有点不习惯。”
“哪样?”
“对我好。”沈默说,“关心我,迁就我,在乎我怎么想。你以前不这样的。”
林晚愣了一下。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沈默说,“就是……你眼里没我。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工作室,你的客户。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帮你做饭、帮你打扫、帮你照顾生活的工具人。”
林晚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但她知道,能让沈默说出这种话,她一定伤他很深。
“沈默。”她说,“对不起。”
沈默摇摇头。
“你不用一直道歉。”他说,“你忘了那些事,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忘了才道歉。”林晚说,“是我想道歉。不管我记不记得,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伤你的人是我,让你失望的人是我。我不需要用记得来道歉,我需要用以后来道歉。”
沈默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林晚。”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最希望的就是你能跟我说这些话。哪怕你不改,哪怕你还是一样忙,只要你愿意跟我说这些话,我就觉得值了。”
林晚心里有点酸。
“那你现在呢?”她问,“现在听到我说这些,什么感觉?”
沈默想了想。
“有点高兴。”他说,“又有点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这些话,不是你以前说的。”沈默说,“是现在的你说的。我不知道等你想起来以后,还会不会这样说。”
林晚沉默了。
她明白沈默的意思。
现在的她,是失忆后的她。
可等她想起来以后呢?
等她想起来那些让他失望的事,想起来那些伤他的日子,想起来那些让他心寒的瞬间,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她不知道。
沈默也不知道。
【10】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晚在这个家住了快一个月。
她去找了张晓很多次,听她讲她们之间的故事。
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做过的事,一起笑过哭过的夜晚。
她去了自己以前的工作室,见到了以前的同事。
那些人看到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点心疼和同情。
“林姐,您好好养身体,工作室的事别担心。”
“林姐,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欢迎您。”
“林姐,您瘦了,要多吃点啊。”
她回了老家,见了爸妈。
爸爸的头发真的白了很多,妈妈的皱纹真的多了。
他们看到她,眼眶都红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想起来了没有,问沈默对她好不好。
她说还没想起来,说沈默对她挺好的。
妈妈听了,叹了口气。
“晚晚啊,他对你好,你就对他好点。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你工作室出事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债,一句都没跟我们说。他是真的对你好,你别辜负他。”
林晚点点头。
她知道。
她越来越知道了。
可她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沈默对她这么好,为什么她以前会变成那样?
为什么她会把他当工具人,为什么她会眼里没他,为什么她会连话都不想跟他说?
她想找出原因。
有一天晚上,林晚在书房找东西,翻到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2018-2024”。
她打开来看,发现是她的日记。
从2018年开始,到2024年结束。
她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
2018年9月3日:今天去提案,被毙了八遍。气死我了!第八遍的时候我在会议室里骂人了,结果被他们公司那个姓沈的听见了。他当时站在门口,就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有点尴尬,但反正都骂了,爱咋咋地吧。
2018年11月17日:那个项目过了!换了负责人之后一次就过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沈默在背后帮我说的话。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又不熟。
2018年12月2日:今天又在咖啡馆看到沈默了。他怎么天天来这儿?这家店离他公司那么远,他跑这儿来喝咖啡不嫌麻烦吗?
2019年1月8日:今天加班到很晚,出公司的时候发现沈默在门口站着。他说他路过,顺便看看。骗谁呢?大半夜的“路过”?
2019年3月12日:沈默今天约我吃饭。我问他为什么约我,他说他想追我。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从我在他们公司骂人那天就开始了。我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喜欢我生气时候的样子。这人脑子有病吧?
2019年5月20日:今天答应了沈默。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虽然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他对我真的很好。好到让我觉得,不是小奶狗也行。
林晚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原来她真的喜欢过他。
原来她真的说过“不是小奶狗也行”这种话。
她继续往下翻。
2019年12月31日:跨年夜,沈默带我去海边看日出。冷得要死,但我很开心。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想让他一直这样看着我。
2020年8月16日:今天领证了!我结婚了!我林晚居然结婚了!沈默说他以后会对我好,我说不用以后,现在就好。他笑了,笑得很傻。
2021年4月3日:结婚快一年了,一切都很好。沈默还是每天都做饭给我吃,还是每天都对我好。我有时候会想,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能遇到他。
2022年6月18日:今天跟沈默吵架了,因为他不支持我创业。他说创业太辛苦,说我身体吃不消,说我不用那么拼。我不高兴,我觉得他不相信我。后来他妥协了,说支持我。他总是什么都顺着我,有时候我反而更生气。
2023年2月14日: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沈默今天做了饭送到工作室,我都没时间吃。他走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但我真的没时间哄他。项目要紧。
2023年8月9日:项目出了问题,甲方不满意。压力太大了,睡不着,掉头发,脾气也越来越差。沈默想跟我聊聊,我不想聊。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2023年11月20日:项目丢了。工作室完了。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债,员工工资发不出来,我快疯了。沈默说要帮我扛,我不想让他扛。这是我的事,不是他的。
2024年1月3日:今天又跟沈默吵架了。他说我变了,说我眼里只有工作没有他。我说他不懂我,说我压力这么大他还不理解我。他说他想理解我,但我从来不让他靠近。我们吵得很凶,最后他摔门出去了。
2024年3月12日:沈默今天生日,我忘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了。没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光了。
2024年5月8日:我们现在很少说话了。我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书房。他做好饭叫我,我说不饿。他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他跟我说话,我说累。他想碰我,我躲。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像把他弄丢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晚合上笔记本,眼眶湿了。
她终于知道了。
知道沈默是怎么从那个眼睛里有光的人,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她。
是她一点一点,把他的光磨没了。
【11】
林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默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他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默。”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看到我的日记了。”
沈默的表情变了一下。
“从2018年开始,到2024年结束。”林晚说,“我都看了。”
沈默没说话。
“2024年3月12号那天,你生日。”林晚说,“我忘了。你在日记里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光了。”
沈默低下头,不说话。
“对不起。”林晚说,“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是我一点一点把你的光磨没的。你说得对,我眼里没你,我把你当工具人,我连话都不想跟你说。都是我做的。”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很多情绪,但林晚读不懂。
“林晚。”他说,“你为什么要道歉?那些事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但我看到了。”林晚说,“我看到自己是怎么对你的,看到自己是怎么让你失望的。我不需要用记得来道歉,我需要用以后来弥补。”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林晚。”他说,“你知道吗,我这半年经常想,如果我们当初没结婚会怎么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失望。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你出车祸那次没救过来,我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林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默会说这种话。
沈默看着她,继续说。
“但那天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慌了。我冲到急诊室,抓着医生问情况。你在里面抢救,我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一步都没动。那四个小时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以前的事,想你对我好的时候,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林晚听着,眼眶又湿了。
“后来你醒了,说不认识我,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我当时想,也好,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反正认识也没什么意思。可你后来又说要去办手续,我又生气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可能就是气你居然先提了。”
沈默说着,苦笑了一下。
“再后来,你说想重新认识我,想给我一点时间。我嘴上说随便你,心里其实有点高兴。这一个月,你对我很好,比过去两年都好。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想对我好。”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的眼睛。
“但我有时候会想,等你想起来以后,会不会又变回以前那样。会不会又不理我,又不跟我说话,又眼里没我。我有点害怕,害怕你现在对我的好,只是想起来的之前。”
林晚听完他的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沈默的手。
“沈默。”她说,“我不知道我想起来以后会怎么样,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怎么想的。我现在看着你,觉得你很帅,觉得你很好,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我现在想对你好的心情,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真的好。”
沈默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
“我以前没好好对你,是我的错。”林晚说,“但以后,我想好好对你。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想起来以前的事,是因为我现在就喜欢你。”
沈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林晚说,“现在的我,喜欢现在的你。不是失忆前的我,是现在的我。这一个月,我看着你,发现你真的是很好的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是因为我喜欢你。”
沈默看着她,眼里的情绪翻涌。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林晚。”他说,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林晚摇头。
“六年。”沈默说,“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你说你喜欢我。你从来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以后天天说。”
沈默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带着一点眼泪的笑。
“不用天天说。”他说,“偶尔说一次就行。”
林晚也笑了。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沈默。”她说。
“嗯?”
“我想亲你。”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亲。”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好像又有光了。
【12】
那天晚上,林晚没睡客卧。
她睡在主卧,睡在沈默旁边。
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就是躺在一起,手牵着手。
林晚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默。”她说。
“嗯?”
“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娶我?”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追我的时候,特别认真。”他说,“大冬天的,你在我公司门口等了一个多月。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要是真喜欢我,我就娶她。”
林晚忍不住笑了。
“那你后来后悔过吗?”
“后悔过。”沈默说,“每次你跟我吵架的时候,每次你不理我的时候,每次你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的时候,我都后悔过。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娶你,后悔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得这么深。”
林晚握紧了他的手。
“但现在不后悔了。”沈默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又回来了。”他说,“虽然你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但你现在这样,跟以前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的,执着的,眼睛里只有我的。”
林晚听着,心里暖暖的。
“沈默。”她说。
“嗯?”
“我以前追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沈默想了想。
“傻乎乎的。”他说,“大冬天的,你穿着一件羽绒服,在公司门口走来走去。我每次下班出来,都能看到你。我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我问你为什么要来,你说你想见我。我问你见着了吗,你说见着了,可以回家了。”
林晚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她好像能想象出来。
那个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沈默说,“我下班出来,看到你又在门口站着,就走过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你说好,然后跟着我走。走了一半,你突然问我,这算不算约会。”
林晚笑了。
“我说算。”沈默说,“然后你就笑了,笑得很傻。从那以后,你就天天跟我一起吃饭。吃了一个月,我问你要不要当我女朋友,你说好。”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默说,“你这个人,其实特别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追我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你喜欢我。你后来不理我的时候,全世界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了。”
林晚沉默了。
沈默转过头,看着她。
“但现在,你又开始喜欢我了。”他说,“我能看出来。”
林晚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沈默。”她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日记里写,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在我公司门口等过我很多次,在我加班的时候陪过我很多次,在我出差的时候偶遇过我很多次。”林晚说,“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想见你。”他说,“见不到你的时候,就想办法见你。”
林晚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他。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她而已。
可她却把他弄丢了那么久。
“沈默。”她说,“以后你想见我的时候,直接跟我说。不用想办法偶遇,不用在门口等。我就在这儿,你想见就能见。”
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13】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
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发现,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是谁,现在想要什么,现在爱谁。
她想起来了沈默对她说过的话。
“你不用想起来,你只要喜欢我就行。”
她现在确实喜欢他。
很喜欢。
有一天,沈默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晚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迎上去。
“回来了?”
“嗯。”沈默换鞋,“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把文件袋递给她。
林晚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离婚协议书。
沈默已经签好字了。
“你……”林晚抬头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我想了很久。”他说,“你是失忆之后才重新喜欢我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的喜欢。如果你以后想起来了,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不喜欢我,那你就签了它。”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心里有点酸。
“那你呢?”她问,“你想让我签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他说,“但我更不想你以后后悔。”
林晚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到让她想哭。
她拿着离婚协议书,走到茶几前,拿起笔。
然后,她在那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沈默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写着:我不签。
下面还有一行字:因为我喜欢沈默。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林晚……”他的声音有点抖。
林晚把笔放下,走过去,抱住他。
“沈默。”她说,“我不签,因为我喜欢你。不管我想不想得起来以前的事,我都喜欢你。现在的我喜欢你,以后的我也喜欢你。你别想甩掉我。”
沈默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林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沈默。”她说。
“嗯?”
“我以前追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不要脸?”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比现在还不要脸。”他说,“大冬天的在公司门口等一个多月,这事正常人干不出来。”
林晚也笑了。
“那我以后继续不要脸。”
沈默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好。”他说,“我陪你。”
【尾声】
一年后。
林晚站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她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但她已经不纠结了。
这一年的时间,她重新认识了沈默,重新爱上了沈默,重新过了一遍他们本该有的日子。
沈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她喜欢的拿铁。
“沈默。”她说。
“嗯?”
“我今天看到张晓了。”
“她说什么了?”
林晚笑了笑。
“她说,你以前追我的时候,给我写过很多情书。我没收到过。”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当然没收过。”他说,“我没寄出去。”
“为什么?”
“因为写得太肉麻了,不好意思寄。”
林晚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那现在能给我看吗?”
沈默想了想。
“行。”他说,“我去找。”
他转身进屋,林晚跟在后面。
沈默从书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
发黄的,有些年头了。
林晚拿起来,一封一封地看。
每一封都是写给她的。
写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在会议室里骂人的样子。
写他们第一次吃饭,她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的样子。
写他们第一次约会,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写他们第一次吵架,她气得脸通红的样子。
写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纱向他走来的样子。
写他们婚后每一天,她在睡着的、醒着的、笑着的、皱眉的样子。
林晚看着这些信,眼眶湿了。
最后一封,写的是:
“林晚,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我还是想写。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你在我公司骂人那天就喜欢你了。喜欢了这么多年,还是喜欢。就算你以后不理我了,不喜欢我了,我还是喜欢。因为你是林晚,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
林晚看完,抬起头,看着沈默。
沈默有点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太肉麻了,所以没寄。”
林晚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了他。
“沈默。”她说。
“嗯?”
“我也喜欢你。”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阳台上那些花,开得正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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