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曾助冰心成为经典作家

◎唐山

“作者尝味了苦，但这苦里却包含了甜蜜。我如读日本白桦派小说一样的感到了苦中带甜的滋味；我如读淳朴的德国乡土艺术一样的感到了悲剧的愉悦。自然，我不曾笑，但我的面上是显现着笑容的。”

这句颇“冰心体”的话，出自著名出版人赵景深的《冰心女士的南归》，收在由他策划、他的夫人李希同编辑的《冰心论》（北新书局，1932年7月）一书中。

本书是研究冰心的第一本文论集，也是冰心经典化的重要一步。

冰心是现代文学第一代女作家，阿英曾说：“青年的读者，有不受鲁迅影响的，可是，不受冰心影响的，却是很少。”

“五四”时，19岁的冰心正在协和女大读预科，并在北京女界联合会宣传部做宣传，当局审判学生时，冰心听审，宣传部让她自找关系发稿，冰心不得已去求在《晨报》任总经理兼编辑的表哥刘放园，很快，她的《二十一日听审感想》见报了。在刘放园鼓励下，一个多月后，冰心的小说《斯人独憔悴》又在《晨报》发表。从1919年8月到1920年12月，《晨报》给冰心发了20篇文章。与冰心同岁的凌淑华直到1924年，才经老师周作人推荐，在《晨报》上发稿。

冰心声名鹊起，恰《小说月报》改版，文学研究会重点扶持她。从1921年到1923年，冰心小说均列“头条”发表。《超人》刊出后，编辑茅盾化名“冬芬”，写了附注：“雁冰把这篇小说给我看过，我不禁哭起来了！谁能看了何彬的信不哭？如果有不哭的啊，他不是‘超人’，他是不懂得吧！”

1922年，《小说月报》文艺评论征文，9篇中7篇论冰心，掀起“冰心热”。三点不可忽略：

首先，优秀编辑助力。如《晨报》编辑孙伏园，收到冰心的杂感《可爱的》，径拆成诗，轰动文坛。正逢诺奖获得者泰戈尔的作品传入国内，因无孟加拉语译者，只好从英文转译，失“诗哲”之雄壮，冰心的小诗被误视为门径，一时人人模仿，

其次，“五四”后，新青年们遭现实挫折，遂生自我贬低、弱化的普遍情绪，从“革命的自我”转向“内面的自我”，冰心小说准确击中了时代的苦闷，而冰心倡导的“爱的哲学”亦有抚慰作用。

其三，“五四”前后语言偏欧化，冰心力主“文言文化的白话文”，更富文字美。阿英说：“从旧式的文字方面所引申出来的中国式的句法，也引起广大青年的共鸣与模仿，而隐隐的产生了一种‘冰心体’的文字。”

1923年冰心赴美留学，1926年归国。在此期间，泰戈尔访华，因力挺“东方传统文明”，引起争议，集体模仿小诗的狂欢亦趋冷。暂别文坛期间，坊间出现《冰心女士第一集》《冰心女士全集续编》等盗版书，促使冰心下决心，将正版全集交北新书局出版，而冰心是北新书局的发起人和股东之一。

读者还认不认冰心？他们会接受正版吗？赵景深决定先造势，便亲自设计封面，推出《冰心论》。

作品被读者认可，只能算畅销作家，成经典作家，需专业学者们认可，能从美学、文学史等角度，为其定位。

本书呈现了高度的专业性。不仅收入赞美文章，如佩蘅（叶圣陶）的《评冰心女士底三篇小说》、成仿吾的《评冰心女士的超人》、沈从文的《论冰心的创作》、张天翼的《冰心》。梁实秋的《繁星与春水》，均是经典文论；也收入批评文章，如贺玉波的《歌颂母爱的冰心女士》，犀利指出：“她对于现社会的组织过于盲目，而找不出正当的社会改良方法，于是鼓吹着空虚的博爱。这点对于她的作品没有什么好处，只赢得了一个对于社会的幼稚病。”

编者未回避“一千个读者，两个冰心”的现象，即在读者心中，“审美冰心”与“政治冰心”的撕裂，这让本书成为“第一部具备了接受史研究意识的冰心研究编本”。（姚元彪：《20世纪冰心接受史研究》）

作家只能在自己的时代背景中写作，而每个时代都有局限性。冰心时代的作者“大多长于抒情，拙于描写，呈现在他们作品里的，往往不是对精神世界的准确细致的刻画，而是真实心态的披露”（刘纳：《嬗变：辛亥革命时期至五四时期的中国文学》），新文学是他们寻找自我的镜子，真诚与幼稚并存，只有从接受史角度去看，才能理解。

这也意味着，本书仍未过时，仍是抵达冰心创作的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