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的清晨,朝鲜北部的山谷里已经开始结冰。山风刮过帐篷,帆布被吹得咯吱作响,值班参谋掀开帘子,小声提醒:“首长,该去参加党委会了。”那一天,是11月13日,地点在大榆洞,后来被很多回忆录反复提起。志愿军各军军长、政委陆续赶到这里,却并不是为了听表扬,而是要在第二次战役打响之前,把第一次战役的得失好好摆一摆。
时间选得有些特别。第二次战役已经进入准备阶段,各军部队正在隐蔽集结、伺机行动,但从整体部署看,各军当面任务并不算太重,很多部队只是用部分兵力吸引敌军一路北进,把“联合国军”一点点引入设好的口袋。敌人并不知道,大批志愿军已经入朝,只顾着向清川江方向猛冲。也正是利用了这段短暂的空档,志愿军党委决定把几位军长叫到一块,摆事实、讲问题。
会议上,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其实差别挺大。表现突出的部队,自然底气足一些;打得不理想的,那就难免有些忐忑。气氛不算轻松,但也不至于压抑到说不出话来。会前的空当,有人还在悄声打趣,有人则翻着地图发呆。看似寻常的一次会议,却让38军军长梁兴初印象极为深刻,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知耻后勇”,没想到却在会上挨了严厉的批评,甚至险些被当场免职。
有意思的是,在走进会场之前,梁兴初的心情并不沉重。他打趣着拉住杨迪,让他准备一锅狗肉,说是“慰劳慰劳大家”,语气里还有点得意劲儿。杨迪只能苦笑:“梁军长,这可真是出难题。”从这点小插曲,也能看出梁兴初当时对形势的判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次会议,会成为38军和他个人军旅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
一、从“失利军长”到“万岁军长”
第一次战役中,38军在首战表现不佳,这是公开承认过的事实。战役一开始,部队行动迟缓,机动不够果断,情报掌握和协同上也有明显不足,结果使原本能打得更漂亮的仗打出了折扣。志愿军总部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在总结时自然不会避讳。
不过话说回来,第一次战役的后半段,38军的表现又的确很不一样。尤其是112师335团在飞虎山一线,五昼夜苦战,硬生生挡住了南朝鲜军一个整师和美军一部。这一仗打得很苦,气温低,补给紧,部队伤亡也不小,但阵地咬住不放,任务完成得相当坚决。有不少同志因此觉得,38军已经用后面的行动“把脸挣回来了”。
正因为如此,不少人下意识以为,党委会上的批评应该“点到为止”。在很多老兵的理解里,战场上知错能改、后面打好了,问题归问题,但总得留几分情面。梁兴初也多少有这种判断,所以他虽然知道第一次战役自己“没打痛快”,心里还是有几分自信:毕竟后来扳回了一局。
可会议一开始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彭德怀副司令员对38军的问题点得很细,也很重,从行动迟缓到执行不坚决,从命令传达不清到干部带头作用不够,几乎没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放过。那种批评,不是简单两句“以后注意”,而是带着较真劲儿往下追问的。会场里一度很安静,有人只敢低头记笔记。
据当时在场的同志回忆,会议之后,有人私下议论:“老彭对自己老部队也这么狠,这火气是不是大了点?”这话传到彭德怀耳朵里,他颇感意外,还特意叫来邓华问了一句:“38军是什么时候成了我的老部队?”这句反问,本身就透出一点耐人寻味的意味。
二、“老部队”的来历究竟怎么回事
关于这段插曲,后来出现了不少版本。有的说得绘声绘色,说邓华当时向彭德怀解释:38军的前身是八路军686团,这个团来自红三军团。彭德怀听完,自己嘟囔了一句:“我们3军团,打仗从来不是这种作风。”这句话在民间文章里被引用得很多,听起来也颇有戏剧性。
不过从严谨的角度看,这个故事细节很难完全核实。现有正式史料中,并没有清晰记载“原话出自何处、何年何人记录”。但如果只看部队沿革,这个判断有一定根据,38军确实和红三军团存在渊源,只是这种渊源并不是“整军保留原建制”的那种简单对应,而是经过多次合编、扩编、番号调整才形成的复杂关系。
不少文章为了增强故事性,会顺带把邓华也说成“红三军团出身”。而仔细查一下邓华的履历,就能发现问题。邓华是湘南起义后,跟着朱德、陈毅上井冈山的,后来部队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师,合编为红四军。此后,他长期在红一军团系统任职,并不是红三军团系统的干部。
再看梁兴初的经历。1930年2月,他参加的是红二十军,同年9月被编入红四军第12师36团任通信班长。按时间推算,当时井冈山根据地已经撤离,红军转入新的游击环境。从履历看,他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与彭德怀之间,并不存在那种“长期上下级共事”的直接关系,说是“井冈山时期老部下”就不准确了。
那么,38军与红三军团到底是怎样联系起来的呢?这里就不能只看个人履历,而要回到部队番号演变。很多人提起38军时,会想到一句歌词:“平江起义上井冈,铁流向北方。”有资料说,这句歌词曾出现在38军军歌里,也有人认为是42军军歌的版本。军歌本身在不同时期有过修改,加上民间传播混杂,确切版本很难一一核准。不过,这句歌词点出两个关键信息:平江起义和北上。前者与红三军团有直接关联,后者则与东北战场有关。
要搞清楚38军的根,要从东北野战军说起。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根据中央部署,各大解放区抽调了约十一万部队开赴东北,延安和陕甘宁还选派了两万多名干部前往支援。到了东北以后,为了适应新的作战环境和战略任务,这些来自不同根据地的部队被重新组合,老部队、新地方武装融在一起,不少原番号被撤销或者合并。
东北野战军第一纵队,也就是东北民主联军第一纵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组建起来的。这个一纵,是日后38军的直接前身,下辖1、2、3三个师。这三个师,又是以山东一师、二师以及原滨海支队为基础扩编起来的。所以,从组织沿革看,38军的主体力量,来自抗战时期山东军区的部队。
这里就出现一个关键环节:山东军区部队中,有相当一部分骨干,确实是从老红军部队发展而来,而其中有一条线,正是红三军团的延续。这种延续不是简单的一整团、一整旅搬过去,而是在长期战争中经过抽调、扩编、合编形成的“血脉关系”。要说38军“承袭红三军团传统”,并不算空穴来风,只不过需要把这条脉络理一理。
三、山东军区:从115师到东野一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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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清楚山东军区部队的形成,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罗荣桓。抗战时期,八路军在山东地区的力量主要有两部分来源:一是罗荣桓率115师主力进入山东;二是地方上逐渐发展起来的山东纵队。随着根据地扩大,部队日益增多,统一指挥成了迫切问题。
在党中央和毛泽东的支持下,山东抗日根据地逐步实现党政军的统一领导。1943年3月起,罗荣桓出任山东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115师政治委员、代师长,并担任中共中央山东分局书记,形成党、政、军一体的领导格局。对外,仍保留115师的番号,但实际上,八路军山东纵队与115师合署办公,统一称为山东军区,山东纵队所辖部队陆续调整到各军区建制之内,“山东纵队”这块牌子逐渐退出。
1945年8月11日,山东军区部队进行整编,下辖8个师,形成一个相当可观的规模。抗战胜利之后,山东军区响应中央“向东北发展”的战略,开始抽调主力部队北上。当初计划只抽出4个师12个团,随后根据形势发展,又决定从山东军区再调配30个“架子团”(有骨干、有框架,便于到东北后扩充兵员)。
等到“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总体战略确立,中央明确指示,罗荣桓率山东军区主力开赴东北。山东军区于是抽调第一、第二、第三、第六、第七师,警备第三旅以及第五师主力等,共约6万人,全部编入东北人民自治军,不久改称东北民主联军。这些部队,后来成为东北野战军各纵队的骨干。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山东一师的师长,就是梁兴初。后来他从东野第十纵队调任38军军长,说是“回娘家”,并不夸张。从干部、士兵构成来看,38军里相当多的人,的确出自山东军区系统,对山东根据地那套作风和传统非常熟悉。
那么,山东一师、二师及滨海支队的更早来源呢?滨海支队比较特殊,它的主要基础是脱离国民党军的原东北军111师,改编后由万毅任支队长。该支队入东北后,改编为东北民主联军第七纵队,后来又与山东一师、二师合并,万毅一度担任一纵司令员。这一支脉,与红军时期的直接血缘关系相对较弱,可以先放一边。
真正与红三军团发生联系的,是山东一师、二师中那几支带有“老八路背景”的团队。山东军区一师由滨海军区第一军分区机关和部分军区部队组成,大多数是山东子弟兵,但其下属若干团,却直接承接了115师老部队的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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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师一团为例,这个团的前身是滨海军区第六团,再往前追溯,是由八路军115师343旅686团1营与冀鲁边第七团合编而来。两团合在一起后,番号是八路军115师教导二旅第六团,因为成员多为老兵,战斗作风顽强,当时被称作“老六团”。一师二团,则是由115师343旅685团与山东纵队挺进支队合编而成。只有一师三团,是由山东纵队原有部队整体改编,属于本地成长起来的武装力量。
山东二师的情况与一师大致相似,由滨海军区第二军分区及所属部队组成,师长罗华生。二师的主力,源自八路军344旅688团和补充团,再吸收部分山东纵队部队合编。其中二师四团的前身,是115师教导二旅第四团(该团原为343旅补充团),二师五团则承自344旅688团1营,二师六团则是山东地方子弟兵起家。这种“老部队+本地部队”的组合方式,在当时很有代表性。
四、“平江起义团”的那条红色血脉
说到红三军团,就绕不过平江起义。1928年7月,平江起义爆发,组建了红五军,这是彭德怀早期带领的主力之一。后来,在井冈山斗争和中央苏区时期,部队经历了多次整编,红五军的部分骨干被编入红三军团,又组成了红四师等序列。
在众多番号中,有一支部队命运比较特别,那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平江起义团”。沿着战史往回找,可以发现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八路军115师343旅686团1营成立之前,这个营原本属于红四师第10团。而红四师的前身,就是红三军团系统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长征以后,红三军团损失很大,彭德怀本人又一向不愿意在番号上多占名分,所以在后来的整编中,他主动提出把红三军团并入红一军团,但那条从平江起义开始延续下来的战斗传统,并没有因此中断。
抗战时期,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新番号、新任务,但骨干人员没变。343旅686团在作战中屡立战功,战后又经过整编,部队的一部分被抽调,组建了115师教导二旅六团,也就是前面提到的“老六团”。再往后,在山东军区整编时,“老六团”成为一师一团的重要基础。等到东北民主联军一纵成立,一师一团又更名为一纵1师1团。
解放战争后期,东北野战军整编改番号,一纵改为第四野战军38军,1师改为112师,1团也改称112师334团。这支334团,后来在军队战斗序列中被正式认定为“老红军团”之一。在全军系统里,被明确认定为保持红军建制延续下来的团级单位共22个,334团就是其中之一。这种认定并不是出于某种口头传统,而是根据战斗序列、番号演变和干部骨干构成,多方面核实得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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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团后来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称呼——“平江起义团”。这个称呼并非从一开始就有,而是在回顾部队历史时,为了凸显其渊源而逐渐固化下来的。从部队沿革看,这个叫法并非无中生有,它确实承继了平江起义、红五军、红三军团、红四师、八路军115师343旅686团一路延续下来的脉络。
除了334团之外,38军里还有一个团,与红三军团也有部分血缘关系。113师337团的前身中,有一部分来源于八路军115师686团。抗战时期,686团抽调特务连和侦察连,组建343旅补充团,后续整编中,这些单位又并入不同团级建制。这样一来,337团内保留了两个红军连,这两个连都可以追溯至红四师,也就是原来的红三军团系统。
不过,话说到这里,有一点需要看得比较清楚:如果按照严格的血缘比例来算,38军内部直接源自红三军团的部队其实并不多,主要集中在112师334团,以及113师337团里的那两个红军连。其它部队的来源就比较复杂了,既有来自红一军团、红二十五军的力量,也有地方武装扩编而成的团队。
例如,113师338团同样被认定为“老红军团”,但它的前身与红三军团并无直接关系,而是源自红25军75师的系统。红25军在长征和抗战时期有自己的战斗传统,这条线后来同样通过黄河以北的战场,发展成为解放战争时期的重要力量。这一点在战史资料里有较明确的表述,与网络上一篇篇“简单划归”的说法有明显差别。
五、“3军团打仗不这样”:一句话背后的意味
回到那个经常被提起的细节:“我们3军团,打仗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就算具体措辞有出入,也能看出一种很明显的态度。彭德怀在意的,显然不是“名义上的传承”,而是作战作风——面对困难时敢不敢抢先一步,面对命令时能不能执行到底,面对危险时愿不愿意多走几里路抢占要点。这些标准,在他心里,比任何“老部队”的名头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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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史看,第二次战役后,彭德怀对38军的评价非常高。夜袭三所里,突击龙源里,拦腰切断美军王牌之一路线,38军多次机动到关键位置,以迅猛穿插、迂回包围打乱敌人部署。正是在这一系列战斗结束后,他在电报稿中写下“38军万岁”的字样,“万岁军”的称号由此而来。
有人看到这段历史,就习惯性做出一个推断:彭德怀之所以如此赞扬38军,是因为这支部队出自红三军团,属于“老部队”,心里自然而然偏爱。这样的说法听起来顺耳,情感上也容易被接受,但从事实看未免过于简单。38军在战场上的表现摆在那里,志愿军司令员做出评价,根本依据只能是战斗中展现的能力与担当,而不可能只是某种“血缘上的亲近”。
稍微想一下就明白,如果仅按“出身”来衡量一支部队,那些地方部队成长起来的新建军、野战兵团中的“土起家”部队,又该如何看待?解放战争时期,许多部队是在行军打仗中边发展边整编的,如果只记得最早的那一环,而忽略后面几十次合编、扩编,那就难免产生偏差。
再回头看第一次战役时的那次严厉批评,意义就清楚了许多。38军确实有老红军团的血脉,也有山东军区苦战多年留下的传统,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在朝鲜战场,面对的是装备更强、机动更快的对手,一点点迟疑、一些小小的拖沓,都可能放大成严重后果。彭德怀在会上把话说得很重,说来也并不只是对38军一个军长发火,更是提醒所有参战部队:过去的战功值得记住,但眼前的战役才是决定生死的考验。
有位老兵曾经这样比喻:传统像一根绳子,拴在心里,用来约束自己;但战场打仗,靠的是腿,动得慢了,再好的传统也帮不上忙。这种朴素的说法,倒挺符合那一代人一贯的思路。
从部队沿革的角度来看,38军确实与红三军团有渊源,也有红五军、平江起义留下的血脉,这一点可以通过战斗序列一路追溯下来。而在具体的战争场景中,这种渊源被转化为严格的作风要求和极高的战斗标准。第二次战役之后,“万岁军”的称号,很大程度上是对这种转化的肯定,而不是对某段历史“出身”的眷恋。
说到底,彭德怀在大榆洞那次党委会上念叨“3军团打仗不是这种作风”的时候,心里想的并非过去的荣光,而是眼前这场尚未结束的惨烈战争。对于38军这些在第一线冲锋的官兵而言,他们身上背负的,既有红军时期传下来的那股硬劲儿,也有在东北、在辽沈、在平津硝烟中淬出来的经验。至于外界后来如何称呼、如何解读,那就已经是战后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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