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珍,今年五十多了,在城里干了快二十年保姆。
老周是这个小区的保安,六十二,山东人,比我大个七八岁吧。我们俩能凑到一块儿,说起来也是缘分。我在这户人家干了三年,每天进出大门,都能看见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保安服,站在岗亭边上,或者给进出的车辆抬杆。他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冲你点点头,笑一笑,笑得挺憨厚。
去年秋天,有一回我拎着菜回来,塑料袋不结实,半道上“啪”一声就裂了,西红柿滚出去老远,土豆也蹦到了马路牙子底下。我正弯腰撅屁股地捡,老周不知道啥时候过来了,手里拿着个他们保安室那种红色的旧塑料袋,蹲下帮我捡。
“大姐,用这个。”他说,山东口音挺重。
我接过来,连声道谢。他说:“客气啥,天天见面。”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头不知道咋的,热乎了一下。
后来慢慢就熟了。有时候我下班晚,他那会儿也快交班了,就站在门口跟我聊两句。他是单身,老婆早些年没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也回不来一趟。我呢,老伴也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外地,就剩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伺候着别人的家。
眼看快过年了,闺女打电话说不回来,要去婆婆那边。我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做什么饭都没意思,看什么电视都吵得慌。
老周那天突然跟我说:“秀珍,要不咱俩搭个伙,过个年?”
我愣了一下,他又赶紧说:“你别多想,就是……就是做个伴儿,两个人吃饭还香点。”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俩开始搭伙过日子。
白天是真的好。他白天有时候值班,我就去买菜,回来收拾屋子。这间小屋是我租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周下了班回来,也不空手,有时候带块豆腐,有时候带两根葱。
“今儿个咱们包饺子吃?”他举着豆腐问我。
“中!”我也学着他的山东腔。
厨房小,两个人转个身都能撞上。他就在旁边给我剥蒜,捣蒜泥,我在这边擀皮儿,包馅儿。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实在。
“你这馅儿调得咸淡正好。”
“你手真巧,这饺子包得跟小元宝似的。”
我嘴上说着“你少来,就会捡好听的说”,心里头却是暖洋洋的。多少年了,厨房里就我一个人,忙活半天,也没个人说句话。
吃完饭,他就主动去洗碗,我在旁边拿抹布擦灶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后脑勺上,照在我这双洗了二十年碗的手上。那会儿我就想,这人呐,到老了,不就图个有个说话的人,有个吃饭的伴儿吗?
下午没事,他就坐在我那破沙发上看电视,看打仗的片子,声音放得挺大。我呢,就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瞟一眼,骂一句“又打,有啥好看的”。他也不恼,嘿嘿一笑。
那种日子,真的,像梦一样。又踏实,又暖和。我以为,我这后半辈子,也就这样了,挺好。
可是……
可谁知道,天黑了就不一样了。
白天那个憨厚、话少、处处让着我的老周,一到晚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头两天,我还没太在意。他睡觉打呼噜,那呼噜声,嚯,简直了!不是那种均匀的、轻微的鼾声,他那个呼噜,是山崩地裂型的。先是一阵沉默,你刚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轰——”一声,跟打雷一样,能从床头震到床尾。然后就是各种高音低音混在一起,一会儿像拉风箱,呼哧呼哧;一会儿像吹口哨,尖细尖细的;有时候还突然停一下,停个十几秒,我这心就悬到嗓子眼,憋着气等他下一声,生怕他就这么过去了。然后,“啊——”的一下,又接上了。
我这人,觉本来就轻。伺候人伺候惯了,神经总是绷着,一点点响动就能醒。第一晚,我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他还问我:“咋了?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心想,人家也不是故意的,第一天,算了。
第二天晚上,我学聪明了,临睡前跟他说:“老周,你……你那个呼噜,能不能侧着睡?侧着好像能好点。”
他点头,说:“行,我听你的。”
结果,半夜我被他那惊天动地的呼噜震醒,发现他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那叫一个香。我推了推他,他翻个身,呼噜声小了点。我赶紧躺下,刚有点迷糊,他又翻回来了!呼噜声卷土重来,比刚才还猛。
就这么着,推过去,翻回来,推过去,翻回来。一晚上折腾了四五回。到后来,我也不推了,就那么躺着,睁着眼,听他那此起彼伏的交响乐,心里头那个烦躁啊,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这还不算完。他夜里还总起夜。一晚上少说三四回。一开灯,明晃晃的,刺眼。他呢,迷迷糊糊的,也不管你睡没睡着,鞋在地板上拖得“踢踏踢踏”响,有时候还能撞到椅子腿,嘴里就“哎呦”一声。等他摸摸索索从厕所回来,往床上一倒,那床垫子跟着颤三颤,然后,呼噜声无缝衔接,接着奏乐。
那一瞬间,白天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感动,全被这呼噜声和这踢踏声给搅得稀碎。
我躺在那,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听着他震耳的呼噜,心里头那个憋屈,那个难受,没法说。
我就想啊,这人,怎么白天晚上两副面孔呢?白天那个知道给我买豆腐、帮我剥蒜的老周哪儿去了?白天那个憨厚老实、话少贴心的老周,怎么一到夜里就变成了我的“仇人”?
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我太矫情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我不也是图个伴儿吗?有白天那点热乎气不就够了吗?晚上熬一熬,兴许就习惯了。
可我一闭上眼,那种被呼噜声包围的绝望感就又上来了。那感觉,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还难受。一个人,是安静的,是死心的。两个人,是吵闹的,是让你心里头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
第三天,也是年三十的夜里。
吃过年夜饭,看了会儿春晚,他说困了,先去睡了。我故意在外屋磨蹭,收拾碗筷,擦桌子,把电视声音开小,又坐了半天。实在没得磨了,才硬着头皮进屋。
躺下,睡不着。听着他的呼噜,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烟花,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到了后半夜,他又开始折腾。这回不是起夜,是咳嗽。干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的。我赶紧起来给他倒水,他喝了,摆摆手说没事,又躺下了。
我躺回去,这一夜,彻底别想睡了。
早上,大年初一的早上,天刚蒙蒙亮。他醒了,神清气爽地伸个懒腰,看我睁着眼,还问我:“秀珍,初一好!你咋醒这么早?”
我没说话。
他起来,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块豆腐,还有一把葱。
“秀珍,初一早上,咱吃饺子?”
他站在厨房门口,笑呵呵地看着我,那眼神,跟昨天、前天白天一模一样,憨厚,温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看着他手里的豆腐,看着他那张笑脸,再看看我床头柜上那杯昨晚给他倒水忘了收的杯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白天那份和睦是真的,那份温暖也是真的。他给我买豆腐,帮我剥蒜,抢着洗碗,都是真的。
可这夜里头的呼噜声、咳嗽声、起夜的脚步声,也是真的啊。
我忍着那股想哭的冲动,接过他手里的豆腐,说:“好,吃饺子。”
他高高兴兴地去了厨房,开始剥葱。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明白了一件事。这人到老了,搭伙过日子,原来不光是图那点热乎气。你还得熬得住那漫漫长夜的折磨。那点热乎气,能不能抵得过一整晚的煎熬,得你自己去掂量。
我拿着豆腐,进了厨房。
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也不知道是哪家还在放。
过日子嘛,就是这样的。哪能十全十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