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拉》：回不去的故乡，到不了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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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国杜十娘？

《阿诺拉》获奥斯卡奖的时候，我发了一个「《阿诺拉》不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吗？结果全网都是阿诺拉和杜十娘的对比。

甚至有人吐槽，三百多年前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都比它更具思想性与先进性。

有人惊呼，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阿诺拉咎由自取，这是导演在警示女孩，要自强自立，我只能说，你这么看电影，可以把眼睛扔了。

应该说《阿诺拉》尺度很大，第一幕开屏暴击，上来就是脱衣舞表演，吓得我立即合上电脑，做了一个审慎的决定，赶紧跑到影音室，打开我的100寸投影电视逐帧学习。

作为学习多遍的观众，我可以说对这部电影有充分的发言权。虽然尺度很大，我把阿诺拉和杜十娘对比，那只是我的调侃，《阿诺拉》讲的并不是一个雏鸡从良艰难的故事，它的内容，其实非常晦涩，和它所致敬的对象一样晦涩，但是当你真正看懂它的内涵，它在貌似淫秽的外表之下，与它的致敬对象一样，表达了一个人的终极命题。

2、故事

我们先看它的故事吧。

作为俄裔美人，一个高级脱衣舞娘，阿诺拉与母国俄罗斯唯一的联系，大概是会一点蹩脚的俄文，可以帮助她接一点俄罗斯有钱客人的生意。她从没有想过，她那冰天雪地的严酷motherland，会跟她有什么关系。

直到她遇到了小伊万，小伊万就是典型的刻板印象中的中国留子俄罗斯版，父亲是俄罗斯亿万富翁，所以他在美国的留学生涯就是一种非常枯燥的生活，简单来说，就是PC累了就PC，PC累了就PC，可以说是一种既烧脑又耗体力的生活了，所以咱们小伊万都给累瘦了。顺便吸吸大麻，偶尔逛逛夜总会，至于上课，什么是上课，小伊万连英语都不怎么会讲。

而阿诺拉就是他招的风尘女郎之一，大概是阿诺拉是俄裔，会一点俄语，俩人能沟通的关系，也或者是，阿诺拉的服务让他感觉太过美妙，所以，富二代伊万有点喜欢上了阿诺拉，准备包养她，建立专属的长期关系，阿诺拉也在伊万的别墅中，彻底被他的惊人财富和奢靡所折服。

但这只是开始，随着伊万带着阿诺拉，前往拉斯维加斯，跟一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阿诺拉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纸醉金迷，什么叫朱门酒肉臭，但更惊喜地还在后头，一次高潮过后，伊万突然谈起，他父母要他回去接管亿万产业，他猝然发觉，他的一切美好生活，都要结束了，他的一切生活都建立在他在美国的基础上，如果他回到俄罗斯，回到他父母身边，豪赌、性爱、大麻、还有每天打游戏的美好生活，就将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伊万灵机一动，只用了3秒钟就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要跟一个美国人结婚，就可以留在美国，永远享受这种爽嗨人生，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阿诺拉。

于是俩人就在拉斯维加斯举办了婚礼，阿诺拉一步登天，抽中了彩票，从一个脱衣舞娘嫁入豪门，于是一边跟旧日风尘小姐妹炫耀，一边毫不眨眼地买下，价值1w美刀的六克拉的大钻戒，各种名牌大衣和服装应买尽买，同时继续着没羞没臊的生活。

但是八卦媒体无意间拍下的照片，暴露了小伊万结婚的事实，伊万的父母得知后，立刻赶往俄罗斯，通知自己在美国的亲信兼管家，带着两个打手杀气腾腾扑向小伊万的别墅。

小伊万一见管家，立刻溜之大吉，只留下阿诺拉一人独自面对伊万的管家和两个打手，一个弱女子很快就被控制，故事从这里才是真正的开始，以上都是背景，接下来的24小时，才是影片的重点。

在这一天之内，阿诺拉被逼着去找小伊万，被赶来的伊万父母侮辱，又被迫离婚，她的奢侈品大衣和服装，珠宝，都化为乌有，最后只能被迫离婚，豪门梦碎。杜十娘的百宝箱被人砸碎了，伊万的父母如愿以偿，带走了伊万，得意地返回俄罗斯，让打手之一的伊戈尔，送阿诺拉回家。值得庆幸的是，伊戈尔替她偷偷藏起来那枚6克拉的钻戒。在阿诺拉的家门口，伊戈尔的车上，还给了阿诺拉，阿诺拉喜极而泣，情之所至，解开伊戈尔裤带，跟他车震，可是当伊戈尔要吻她的时候，她忽然怒抽伊戈尔耳光，伊戈尔抱紧她。

在两人的拥抱和身体交合中，影片至此结束。

3、24小时祖国游

我要说的是，尽管这片子以情色始，以情色终，但是，情色只是一个噱头。

西方文学的源头是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包括《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长篇史诗，伊利亚特是特洛伊围城的故事，而《奥德赛》则是，参加特洛伊战役的英雄奥德修斯，用十年的时间回家的故事，他在这十年间，经历了十三次劫难终于回到家乡。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时，特洛伊战争的3000年后，一个叫詹姆斯·乔伊斯的爱尔兰人，创作了一部叫《尤利西斯》的长篇小说，其野心正如它的书名一样昭然若揭，尤利西斯，就是奥德修斯，希腊语名为奥德修斯，拉丁文就是尤利西斯。整部小说，完全采用《奥德赛》的叙事框架，只不过，乔伊斯所写的，只是一天的故事，是一个落魄的广告推销员布卢姆18个小时的日常经历。

这一天，是1904年6月16日。

为什么是这一天？

因为这一天，是乔伊斯和他的妻子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乔伊斯的妻子，叫诺拉。

当我看到，阿诺拉怒抽伊戈尔耳光时，我一下明白了，这就是在致敬《尤利西斯》，正如《尤利西斯》致敬《奥德赛》一样。

《尤利西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后现代文学，从乔伊斯开始，人类的文学开始进入后现代时代。

乔伊斯把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换成了庸俗的犹太男性推销员，而《阿诺拉》又进一步，把男推销员换成了妓女。

然而他们的主题，都是一样，都是回家。都是寻找家园的故事，奥德修斯十年辗转，要回到的是他故乡，布卢姆要回的，是他的漂泊无依的灵魂要回的精神家园，阿诺拉要回的是一个女人自己精神母国。

好消息是，他们都回去了，坏消息是，他们都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折辱。

阿诺拉跟乔伊斯笔下的布卢姆一样，在24小时内，经历一系列事件，终于回家。

但这里的家不是关键，关键是，国家，它的主题是人与国家的关系，具体来说，就是移民与母国的关系。

我为什么说，前面全是噱头，只有后面24小时才是关键？

因为《阿诺拉》其实是美国版的《尤利西斯》，全部故事线，都在一天之内完成，确切地说，这是阿诺拉在美国的祖国体验卡，俄罗斯一日游。

4、主角

这确实是一部非常精妙的电影，配得上它的所有奖项，只有在最后一刹那，谜底才全部揭晓。

这篇电影，真正的主角，不是伊万，也不是阿诺拉，而是两个从未出场的东西。

一个叫做俄罗斯，一个叫做美利坚。

影片全部故事在美国发生，但是俄罗斯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阿诺拉，一切悲剧的根源，不是因为她是脱衣舞女，出卖肉体，做着皮肉生意，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而是因为她是一个俄罗斯后裔。尽管之前，她跟母国俄罗斯的唯一关系，大概只是会一两句蹩脚的俄语，能够接一两个有钱的俄罗斯客人，而且她对俄罗斯的印象并不坏，尤其是伊万这样的阔少和富商。

但是，当她真正嫁给伊万，灰姑娘嫁给王子，当伊万严厉的母亲父亲杀来美国，阿诺拉将见识她最严厉的俄罗斯母亲。

这是一种阿诺拉从未见识过的野蛮体验，她在一天内，经历了事实上的绑架勒索，经历了一系列看起来甚至有点欢乐，但是实际上非常严重的伤害。

5、俄罗斯化

这种伤害，叫做俄罗斯化，阿诺拉经历的一切伤害，都叫做「俄罗斯化」。

看看她经历了什么？一群俄罗斯人，无缘无故地闯入她的家中，控制了她的人身自由，她被迫去寻找自己那不负责任的丈夫，被逼着离婚，然后因为美国法律规定，她又必须在一天之内飞往拉斯维加斯，完成离婚手续。

而这些俄罗斯人，尽管已经生活在美国，但是完全遵循着俄罗斯的行事规则，他们完全信奉一种恃强凌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川普第一次上台时，曾经说过一段话「一些人因为自己国家的制度与文化失败而来到美国，他们却想把这种失败的制度与文化带到这里，我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这一切却已经发生了。

阿诺拉经历的正是这一切，归根结底就是，一群俄罗斯人，尽管生活在美国，但是他们的行事逻辑，对待人的方式，却完全是「俄罗斯式」的，阿诺拉这一天遭遇的，就是俄罗斯人的日常。

你会发现，他们完全遵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生态链，加尼克和伊戈尔对托罗斯怕得要死，托罗斯，一个在美国的俄罗斯社群广为尊敬的人，他是伊戈尔的教父，是伊万的教父，当他出现的时候，正在给一家非常尊敬他的家庭主持弥撒，给新生儿施洗，但是接到电话，却放下一个俄罗斯人人生中可能最重要的仪式，去抓阿诺拉，因为伊万的父母「会杀了他」。

「杀」这个字，在这些俄罗斯人或者说俄罗斯裔的嘴里，反复出现，好像杀人是家常便饭。

阿诺拉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最后，可能真的有点将信将疑，我当然不是说，阿诺拉就有心术多正，她想嫁入豪门改变命运飞上枝头变凤凰，又是做皮肉生意的，当然不会有多单纯，但是在这些动辄使用暴力的俄罗斯人面前，她纯洁得像处女。

伊万的父母完全可以不让自己的孩子嫁给阿诺拉，因为在任何一个国家，有一定地位的人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娶脱衣舞俱乐部的舞娘，都是正常的思维，但是不正常的是？伊万的父母身为亿万富翁，选择了最暴力最战斗民族最硬核的方式，他们直接抢，直接绑架，堂堂亿万富翁，连一万美金也不愿意给阿诺拉剩下。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们这些人，在行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法律」二字。在他们的行事准则里，法律，是不存在的，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只有一个，杀、抢，抢就好了，杀了就好了。

杀和抢，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从他们嘴里吐出来，轻而易举，而他们对上一层的人，也奉为神明，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剥夺自己的生命和财产，也真的是家常便饭，这如同思想钢印一般刻入他们的骨髓。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法律，托罗斯，伊万的监护人和教父，他长期生活在美国，却不懂美国的法律，不知道解除婚约，必须要去结婚当地才能解除。一行6个人，浩浩荡荡押着阿诺拉去离婚，竟然凑不出一个懂法律的。

6、美国化

你知道更恐怖的是什么吗？

更恐怖的是，阿诺拉只是在美国经历了一天的俄罗斯体验卡，但这对每一个俄罗斯人来说，这是他们经历的日常。

而之所以看起来并没有酿成恶果，因为这毕竟只是体验卡，因为这还是在美国，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阿诺拉不是在美国，而是在俄罗斯，阿诺拉的真实命运会怎样？大概率身首异处。

就不用说阿诺拉了，就是那个被托罗斯施洗的家庭，他们满怀期待新生儿的诞生，请受人尊敬的托罗斯为他们孩子施洗祝福，但是仅仅因为寡头亿万富翁一个电话，居然可以置之不顾，他们连自己的宗教文化传统都可以当成儿戏，可见在他们眼里，人是一个什么东西，人性又是什么？

整部电影，阿诺拉经历的一天，之所以看起来有点戏剧化，甚至有点喜剧和搞笑，冲淡了暴力色彩，正是因为，阿诺拉，是美国人，所以这帮俄罗斯人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尽管他们在行事的时候，动不动就现出原形，但是他们毕竟还要束手束脚。

而阿诺拉，尽管是一个妓女，但是却沾染了自由国家的歪风邪气，比控制她的每一个俄罗斯人，更像人，或者说更像一个英雄。

当托罗斯的两个打手之一，加尼克试图控制她，她把他鼻子撞断，她被伊戈尔控制的时候，她尖叫，当托罗斯让她闭嘴的时候，她喋喋不休，大喊大叫，伊万的父母降临美国，所有人都毕恭毕敬，阿诺拉也试图讨好未来婆婆加琳娜，但是当她觉得自己受辱的时候，她立刻激烈地怼回去，一点面子没有给未来婆婆留。

当她发现伊万不值得托付的时候，她立刻坚决离婚，一点也不想跟这个软弱没有丝毫性张力的男人过下去。而整个过程中，真正保护她的，就是她的美国身份，和美国的法律，甚至在离婚这件事上，真正给亿万富翁夫妇使绊子，让他们不能为所欲为，只能屈尊跑一趟拉斯维加斯的，还是美国法律。

事实上，离开了俄罗斯，这对在国内是财阀寡头，为所欲为的亿万富翁，不得不收起自己的獠牙，变得更像一个守法公民，因为他们同样拿美国的法律没有办法。

7、伊戈尔

我们要说一下，伊戈尔。

伊戈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因为他跟阿诺拉一样，尽管是一个俄罗斯裔后代，尽管他们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俄罗斯印迹，但是他们已经深深地「美国化」了。

伊戈尔看起来很蠢，但是这正是他可爱的地方，这些蠢的地方，正是他美国化的地方。当阿诺拉像一匹野马反抗他们的控制时，伊戈尔只能蠢笨地用自己一身蛮力紧紧抱住阿诺拉，而且不敢压在她身上，只敢把她放在身上，为什么？因为伊戈尔知道，伤害人身是犯法的。

当阿诺拉大声尖叫，他毫无办法，只能回以怒吼，但并不敢真的有什么身体动作，歇斯底里，但也毫无办法。

同样是在美国生活的托罗斯，就已经如同本能一般，高举阿诺拉的围巾，发起了乌拉冲锋。这一幕堪比世界名画，好像一秒回到了前苏联时代，如同政委高举红旗一样，下一秒，阿诺拉的嘴里已经塞上了红围巾。

这个红围巾还要多次出现，当阿诺拉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时，是伊戈尔给她递上了红围巾，关心她是不是怕冷。

阿诺拉要换衣服的时候，他也是赶紧避过身去，给她私人空间。

当阿诺拉签署离婚协议时，伊戈尔提出，伊万应该向阿诺拉道歉。

最后也是伊戈尔，把那枚6克拉的钻戒留下来，还给了阿诺拉。

伊戈尔，是不是喜欢阿诺拉，或者如阿诺拉说的，他那双眼神，就是想强奸她，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是人，她是人，他也知道她是人，所以他对阿诺拉固然有爱和性的成分，但是最重要的，这是人类本来就该有的人文关怀。

所以，当一切事了，他们最后在别墅休息的时候，伊戈尔抽起烟，对阿诺拉谈起，「今天是我的生日」的时候，阿诺拉刚刚失去了一切，她居然有些抱歉。

这就是人类的共同的情感，一个人的生日，是不应该接触那么多的暴力，是不应该被人驱使，是应该是完全自我主宰的，这才是人类基本的人道主义。

8、妓女

但是，就这么一个道理，伊万的父母不懂，伊万不懂，托罗斯不懂，加尼克也不懂，他们不懂得人之为人，他们也毫无人性可言。

这不是他们不尊重阿诺拉，一个人歧视一个妓女很正常，但是，他们甚至也不尊重自己，不尊重自己的孩子。

伊万是他们的儿子，但是他们对于亿万只有控制欲，伊万母亲加琳娜，在貌似讨好儿子的背后是各种不许，各种控制，而伊万的父亲坐视一切发生，享受自己作为一个皇帝的威严，享受身边人送上的崇拜敬意和一切奉献。

伊万自己在跟阿诺拉的性爱过程中，也没有任何的尊重，甚至结婚以后，依然还是我行我素，关键时刻抛下阿诺拉，可见在他心里，阿诺拉只不过是一个工具。

托罗斯是个受人尊敬的教父，但是在伊万父母面前，瞬间变成卑躬屈膝的狗腿子，甚至到了飞机上，人家家庭会议的关键当口，他还在琢磨怎么拍马屁，加尼克也同样如此，生怕错过任何拍马屁的时机，选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献媚。而他们在伊万父母眼里，连人都算不上，当然被无情赶走，托罗斯觉得自己应该跟加尼克不同，但是在伊万父母眼里，他们一样没有任何地位可言，更不存在什么人类的尊严。

这些人的心里，只有讨好，献媚，权力，根本没有半丝人味儿。

伊万的父母自己呢，伊万的母亲直斥阿诺拉「你是个恶心的妓女」，

阿诺拉立刻推门回怼「你儿子恨你恨到他要取妓女来惹怒你」，

此时，伊万的父亲，我们的亿万富翁，他的反应是什么？

他的反应是狂笑，看着自己的妻子被羞辱，被一个妓女羞辱。

那么，问题来了，谁才是妓女？在这个亿万富翁的心目中，他的妻子，尽管浑身上下穿着奢侈品，在美国俄罗斯都有大别墅，做私人飞机出场的那一刻，女王气质拉满。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是一个妓女，她才是真正的妓女。

因为他们所有人，无视他人的尊严，当他们身为下位者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转变成妓女，一如加尼克，一如托罗斯，可以想象，当亿万富翁碰到权势人物时，同样也是妓女。

所以，他们不知尊严为何物，不知道人应该有尊严，不知道别人有尊严，也不知道自己有尊严，他们讨论的，一直是财富，围巾，钱。

阿诺拉虽然是一个最底层的妓女，但是她知道反抗，知道尊严，比他们所有人都来得高贵。

9、性

最后一个问题：

性在这部电影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在阿诺拉和伊戈尔最后一幕车震前，他们俩其实有一次暧昧的机会，就是俩人在沙发上抽烟，阿诺拉站起来挑逗伊戈尔，说你肯定会强奸我。

这是一个性暗示，好吧，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了，如果不是加尼克在，你一定会强奸我。

但是伊戈尔却跟她一本正经地讨论起来，为什么我要强奸你？阿诺拉的回答是，你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强奸犯，

当阿诺拉追问，你为什么不会强奸我？伊戈尔迷茫了，因为我不是强奸犯。但是阿诺拉用一句话，岔开了话题，因为你是个死基佬。

伊戈尔当然不是基佬，当然也不是没有读懂性暗示，俩人一个需要精神抚慰，另一个过生日，简直一拍即和，但是为什么他们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后来的车里车震呢？

因为这里，依然是俄罗斯，伊戈尔在此时的身份，依然是托罗斯的手下，伊万父母狗腿子的狗腿子，所以，他的性是被压抑的，所以他不会去跟阿诺拉做爱，尽管已经挑逗了他。

伊戈尔和阿诺拉的母国，是灭绝人欲的，这种正常的基于男女之间的情感的爱，是没有机会生根发芽的，这里有的，只是伊万和阿诺拉，那种基于物质金钱权力的利益交换，性是用来买卖的。

而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精神抚慰，是被压抑的。

只有等伊戈尔和阿诺拉回到她的家，才来到了真正母国，他们两个才可以自由正常地做爱。

10、家

这是一个回家的故事，阿诺拉失去一切，伤痕累累，在跟自己的母国搏斗了一天之后，终于回到了家，这是一次胜利的凯旋，尽管她是一个妓女，她如同奥德修斯一样，君临自己的领土。

当伊戈尔掏出那枚6克拉钻戒，两个人的精神忽然释放，终于开始了我前面说的车震。

但是，为什么，阿诺拉又忽然开始抽伊戈尔的耳光？

因为她恨，她恨自己，也恨伊戈尔。

她确实是一个妓女，但她不应该遭受她在前一天经历的一切。

阿诺拉，何其不幸，是俄罗斯人后裔，所以才有她遭遇的一切不幸，

阿诺拉，何其有幸，她的美国化，让她毕竟抵御了这些不幸。

她跟伊戈尔做爱，是因为伊戈尔毕竟是一个有着正常人类感情的人，毕竟保护了她。

她抽打伊戈尔，是因为如果伊戈尔是一个完全融入美国社会的人，那么他会对她报以完全的同情，她可以正常地爱他，他也可以正常地保护他，压根就不会助纣为虐。

而他们两个，毕竟只是在美国主流社会之外的边缘人，伊戈尔还需要在俄罗斯社群跟俄罗斯人打混讨生活，而阿诺拉作为脱衣舞娘，也难免在底层社会遭遇自己的老乡。

那个从未谋面的故乡，竟如影随形，追杀至此。

阿诺拉，她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但她知道，终她一生，也无法融入她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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