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深秋的一个黄昏,哈尔滨的天黑得很早。军委军事工程学院筹建处昏黄的电灯下,陈赓翻着一摞又一摞名单,眼睛里都是血丝。桌上摆着一张中国地图,上海、南京、杭州一带,被红铅笔圈得密密麻麻。他随手按住华东一角,说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要把全国的好老师,一点一点请到这儿来,可真不比打一仗轻松。”
时间往前推几个月,这场“无声的战役”其实已经打响,只不过许多人还没意识到,它会给新中国的国防工业带来多么深远的影响。
一、新中国要办一所“打不出硝烟”的军校
1952年初,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得激烈。前线炮声隆隆,后方却在酝酿另一场关乎长远的大事——建设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军事工程学院。中央军委在研究后得出一个朴素却极为扎实的判断:要打得赢未来的战争,光靠血性和意志不够,必须把现代军事科技的根基扎下去。
1952年6月,陈赓仍在朝鲜战场指挥作战,调令却已经到了北京。军委决定,免去他志愿军第二副司令员等职务,调回国内,筹办军委军事工程学院。这个决定,既有对他指挥才能的信任,也有对他教育经历的考量——早年在黄埔,当过教育干部,抗战时期又办过抗大分校,对办学有切身体会。
6月25日,三兵团副参谋长李懋之从朝鲜赶到国内,向陈赓汇报完前线工作,正准备匆匆赶回部队,却意外被“截胡”。陈赓一句“不要回朝鲜了,帮我去办军校”,看似随口,实际是中央部署的一环。李懋之推辞,说自己文化水平有限,更舍不得离开打了多年仗的老部队。陈赓却一口回绝,连连摆手:“不会就学,大胆去干。”语气看似轻松,背后却是对这所新型军校的殷切期待。
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国防工业更是从零起步。抗美援朝战场上,我军士气高昂,但在雷达、炮控、航空、导弹等关键技术上,与美军差距巨大,这是不少干部在前线就已经切身感受到的现实压力。要改变这一局面,临时突击远远不够,必须系统培养大批既懂工程技术又懂军事的复合型人才。
军委决定,以西南军区第二高级步兵学校为基础,抽调一批作风硬、教学经验足的干部,作为未来军事工程学院的骨干。陈赓向二高步校打电话时那句“要一个不留地带到哈尔滨”,语气虽然有点“霸道”,却道出了他对这件事情的分量判断:办学一开始,骨干队伍不能弱。
军队干部好说话,调动相对方便。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遍布各大高校的专业技术人才。要建设现代兵器、导弹、雷达、舰船,光有军队里的老战士不行,还得有成体系的理工科专家、有国际前沿视野的学者。这些人基本集中在上海、南京、杭州等地的名校里,对于地方和学校来说,都是“压箱底”的宝贝。
有意思的是,军队内部不少同志更熟悉的是作战部署、后勤补给,现在却要学会如何与地方高校谈判“借人”。陈赓在筹备会议上多次提醒:“不能拿着中央指示去压人,我们这是去挖人家的肉,人家能不心痛?”这话说得很直白,却把当时的微妙关系点得很透。
二、专家“比部队还难调”,陈赓到处“求人”
谈到哈军工早期的师资来源,华东地区的那一块力量不得不提。1949年上海解放后,陈毅就敏锐意识到,兵工技术人才是极难得的资源,一旦再次流失,想追回来就非常困难。他当时提出一个形象的比喻:先搭一座“庙”,把这些人请进来,慢慢再说做什么“佛事”。
这座“庙”,就是后来华东军区军事科学研究室。起义将领陈修和受命来到上海,把散落在各个学校、研究机构里的兵工专家、弹道学家、火药专家,一点一点地集中起来。张述祖,这位后来成为哈军工建校“三驾马车”之一的著名弹道学家,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拢”在一起的。
但仅靠军队系统提供的专家远远不够。陈赓根据调研,整理出一份长长的专家名单,其中不少是名校教授,甚至是学科带头人。按照组织程序,需要周恩来总理批准,才能从地方院校大规模调人。偏偏总理工作极其繁忙,陈赓几次去请示,都没逮到空档。
有一天,总理接见完民主人士,中途去休息片刻。陈赓见机会难得,干脆守在门口。等周总理出来,他直接把名单递过去:“总理,有几个教授的名单,请你批准一下!”总理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你等一会儿不行吗?”陈赓却笑着回:“等一会儿您就走了,还是现在批吧。”有点“胡搅蛮缠”的味道,又透着对办成这件事的急迫。周总理最终还是在名单上签了字,为哈军工后来的师资队伍打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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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名字里,有的很顺利,有的则经历了反复周折。张述祖原在德国留学时,有位好友曾石虞,是德国火药专家普门德的弟子,会六国语言,学术造诣极高。上海解放前,他身为同济大学化学系主任,宁可拒绝国民党高薪诱惑,也不愿随之南逃,坚持等解放军进城。
按理说,这样一位教授,与国防工业、兵工事业很有缘分。然而,曾石虞对“军方”有一种本能的疏离,更喜欢在校园里安静教书。哈军工筹建时,张述祖提到这位老友,陈赓一听,就明白这样的专家如果能请到北方,对整个学院的化学、火工教研意义重大。
1952年国庆节前后,陈赓派黄景文、赵子立南下上海。赵子立曾经是曾石虞的学生,对老师的脾气很清楚:“学问极好,就是有点怪。”两人心里没底,只能硬着头皮上门拜访。刚一见面,曾石虞就开门见山:“年过半百,还要千里迢迢去北满,实在出乎我意料。”黄景文心里一沉,知道这次不太好说服。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老教授闭目沉思,又突然微微一笑:“既然高教部已经下了调令,那就只有服从喽。”这话一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谈到家属是否随迁,他只说妻子是南京大学的数学教授,留在原校继续教学即可,自己一人北上。不得不说,这一代学者身上那种朴素的服从大局意识,在细节里体现得很清楚。
黄景文随后又奔赴上海交大,去找教务长曹鹤茹。结果到了上海才得知,人已经被调到南京,参与筹建华东航空学院。他只好再坐车去南京,赶到后倒算顺利,曹鹤茹主要关心的,是家属工作与孩子上学问题,只要妥善安排,个人可以服从组织需要。
真正让黄景文觉得“棘手”的,是梁守槃。这个名字,在中国航空工程史上分量不轻。他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硕士,学术上很有权威。华东航空学院自然视若珍宝,不愿轻易放人。见到黄景文,他冷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们不是拿来邓小平同志签的调令,华东航空学院是决不会放我走的。”话不多,却把各方牵扯的复杂关系点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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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文身边的助手私下嘀咕:“这位教授好像不太热情。”黄景文倒是看得通透:“热情在心里,不挂在脸上。”在他看来,能在国家需要时,放弃原本已经安排好的事业路线,北上支援新建军校,本身就是一种“热情”,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这些专家的调动手续办妥,已经实属不易。但真正的“难案”,还在后头。
三、卢庆骏这块“心头肉”,牵出一场“告状风波”
在那份专家名单上,卢庆骏的名字非常醒目。这个出身浙江、留学美国的数学家,在浙大就读时,就被苏步青看中,后来留校任教,发表过不少高水平论文。解放后,他转入复旦大学,在数学界名望很高,又正值四十岁左右,精力充沛,是培养后学的关键力量。
从个人态度来看,卢庆骏并不排斥调动,多次明确表示“愿意服从组织安排”。问题不在他,而在复旦大学以及背后的教育系统。对复旦来说,能有这样一位学术能力强、年纪适中的数学家,实在难得,一旦调走,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接替者。地方教育部门也顾虑重重:一边是中央和军委的需要,一边是地方高校整体教学布局,稍有不慎,容易引起连锁反应。
黄景文南下,与复旦方面反复磋商,初步形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卢庆骏可以调,但不立刻走,缓到次年暑假,让复旦有时间培养接班人。这个安排,既给中央的调令留了面子,又尽量减轻地方的损失。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推进。
然而,1952年11月中旬之后,情况突然出现波折。一个月不到,远在哈尔滨的陈赓接到了上海市长陈毅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陈毅开口就带着几分感慨:“我的陈院长啊,有人告你们军工的状了。”一句“告状”,听着像玩笑,背后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压力。
事情的起点,在上海的民主党派人士会议上。苏步青,此时已经被调整到复旦大学,担任重要职务。他一直把卢庆骏当“得意门生”,本想留在身边一起工作,既是助手,又是接班人。听说哈军工要把卢庆骏调走,他很难不生疑:一所军工院校,按他当时的理解,不过是培养土木、建筑之类的技术干部,怎么会需要一位搞高等数学的专家?
在他眼里,这有点像“用牛刀去杀鸡”。如果真只是画图、量尺、做构筑物,复旦花了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数学家被调走,未免可惜。他在会上提起此事,不无忧虑地说这是“浪费人才”。会场上坐着的,很多也是著名学者,其中不少人都能理解他的担心,便顺势附和。这么一来,关于“军工学院滥用数学人才”的说法,就在上海的知识界传开了。
有意思的是,这场风波起初并不是冲着陈赓个人来的,而是对整件事的不了解引起的误会。但在行政系统内部,反映多了,自然会传到上海市政府那里。陈毅作为市长,又是哈军工筹建的重要支持者,同时也是陈赓的老战友,只好亲自打个电话提醒:“你老兄啊,这事总得想办法解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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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放下电话,眉头紧锁。他非常明白,一旦知识界对哈军工产生误解,后续调动专家、合作办学的每一步都会困难得多。所以这件事绝不能拖延,必须尽快去把话说明白。他权衡再三,决定请徐立行出马,专程去上海与苏步青当面沟通。
徐立行,本是军队出身,但早年负责教育工作,说话斯文有礼,又是上海人,对那边的学界氛围熟悉,比很多“粗线条”的军人更适合出面。放寒假前,他赶到复旦大学拜访苏步青,先把军事工程学院的性质、任务、学科设置,一条一条讲清楚。
在那次谈话中,双方的误解一点一点被消解。徐立行解释,军事工程学院不是简单的工兵学校,而是承担着导弹、航空、雷达、舰船等高端技术基础培养任务的综合性军工院校。数学在其中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而是许多工程设计、导弹弹道分析、航天轨迹计算的根基。没有过硬的高等数学队伍,后续一大批研究工作根本没办法开展。
听到这里,苏步青逐渐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他沉吟良久,说了一句颇有分量的话:“庆骏是我的学生,这次高校调整,我把他调到身边,是准备让他挑大梁的。现在听你这么一讲,国家的需要更紧要一些,那就调给你们吧。”这句话,既,道出了师生情分,也表明了取舍标准——个人安排、学校布局,都要为国家长远利益让路。
1953年3月,卢庆骏正式北上,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报到。困扰多时的“卢庆骏问题”,总算画上句号。但是从中折射出来的,其实是当时全国院系调整、军地协调、人事调动的复杂现实。哈军工遇到的阻力,只是其中一个缩影。
四、一所军校背后的格局:谦虚挖人,也在成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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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53年开始,卢庆骏在哈军工担任教授、数学教研室主任,同时兼任科学研究部副部长、教务部副部长,还被黑龙江大学聘为数学系主任。这样的职务配置,足见军队和地方对他的重视。
他并不是一个只顾埋头做学问的人。很多同事后来回忆,他在课堂上讲解理论时严谨细致,对于学生却并不高高在上,鼓励提出问题,愿意花大量时间辅导。更关键的是,他非常重视数学与工程的结合,强调“学的不是纯花拳绣腿的数学,而是要进工厂、进试验场用得上的数学”。这点,在后来他转入国防科研系统后体现得更为明显。
1956年,哈军工评定职称时,准备给卢庆骏定为一级教授。在当时,一级教授的数量很少,含金量极高。他却执意提出:“我老师苏步青被定为一级教授,我只能是二级。”这话看似简单,却透出一种朴素的尊师观念。学院领导多次做工作,仍然拗不过他,只好尊重意见,给他评为二级教授。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导弹和航天事业起步。钱学森提出,要真正搞好这些工作,不能只靠工程师在试验场上“凭感觉摸索”,必须有一支熟悉现代数学方法、懂系统分析的人才队伍。卢庆骏因此被点名,从哈军工调到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专门从事数学应用技术研究,把抽象的数学工具引入导弹轨迹计算、航天器姿态控制等领域。
试想一下,当年那些看似枯燥的方程、模型、算法,后来都变成了导弹发射方案里的关键参数,变成了发射窗口的计算依据。正是这样一批人在背后反复推演、计算、验证,国家才能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少走弯路,节省大量人力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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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陈赓。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后来多次向身边干部强调一句话:“我们现在到处调人,一定要谦虚。”有一次,他在灵境胡同10号接电话,对方因为人才被调走颇有怨言。陈赓连连道歉,说得很直接:“我们军工的同志有错都怨我,我向你道歉,我给你磕头都可以,但是,一定要支持我,同意放人。”这番话,既不是客气话,也不是姿态,而是一种对人才、对事业的双重重视。
从某种意义上说,哈军工的筹建过程,是军队系统向全国高校“借人”的过程,更是不同系统在国家整体利益之下重新磨合的过程。地方高校心疼自己的“心头肉”,完全可以理解;军队一边心急如焚,一边满世界求援,也是真情实意。在这一来一往之间,折射出的,不只是几个教授的人事变动,更是一代人对于国家安全和科技基础的理解与担当。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当年被调到哈军工、后来又被调入国防科研系统的专家,并没有把这看成个人命运的波折。他们大多把工作地点的变化,当成职责范围的自然延伸: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有人从上海的讲台,走到了冰天雪地的哈尔滨;有人从哈军工,又去了戈壁沙漠的试验场。一路走来,荣誉不多,艰苦不少,但他们很少在公开场合强调这些。
回头看那场“教授告状”的风波,外表上看,是一位老数学家替学生鸣不平,实际却促成了一次非常重要的沟通,消除了对军工院校性质的误解。哈军工也正是在这样的磨合之中,把“军”与“工”、“学”与“战”真正结合起来。
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却把建国初期那种认认真真做事的风气,展现得很清楚。新中国的国防科技大厦,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而每一块砖背后,都站着这样一群人:将领也罢,教授也罢,名字或许并不家喻户晓,但他们做出的选择,实实在在影响了后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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