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还有必要遭那个罪吗?"
去年冬天,我妈在电话里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我愣了几秒,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我妈刚从医院回来。她的老同事刘阿姨,确诊了肺癌晚期。
刘阿姨今年五十八岁,比我妈小两岁。她们在同一个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倒闭,各奔东西,但一直保持着联系。每年过年,刘阿姨都会给我妈打电话,两个人能聊上一个多小时,从年轻时候的糗事聊到现在的柴米油盐。
我妈说,刘阿姨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年轻时候丈夫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又帮他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孙子也两岁了,她却倒下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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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我妈的一个老朋友生病了,我表达一下同情就够了。我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年,刘阿姨的故事会彻底改变我对"活着"这件事的理解。
刘阿姨确诊那天,她儿子小军从省城连夜赶回来。我妈说,小军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求他妈一定要治。刘阿姨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安慰儿子:"哭什么,妈还没死呢。"
但私底下,刘阿姨跟我妈说了实话:"老姐,我不想治了。晚期了,治也是白花钱,还遭罪。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人,小军刚买了房,还背着房贷呢,我不能再给他添负担了。"
我妈急了:"你这是什么话?小军是你一手带大的,他能眼睁睁看着你不治?"
刘阿姨苦笑:"我活了快六十年,够本了。就是舍不得我那小孙子,他才两岁,还不会叫奶奶呢……"
说到这儿,刘阿姨哭了。我妈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刘阿姨哭,那个在丈夫葬礼上都咬着牙没掉一滴泪的女人,居然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的事情,是我妈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小军没有听他妈妈的话。他把刘阿姨接到省城,找了最好的肿瘤医院,开始了化疗。刘阿姨一开始是抗拒的,她觉得这是在浪费钱,浪费时间,浪费所有人的精力。但小军只说了一句话,她就不吭声了。
小军说:"妈,你把我养大,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轮到我了,你也别问。"
化疗的过程很痛苦。刘阿姨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妈去看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老姐,我是不是特别丑?"刘阿姨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勉强笑了笑。
我妈眼眶红了,嘴上却说:"丑什么,我看你比以前还精神。"
刘阿姨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戳穿。她只是拉着我妈的手说:"其实我现在想通了。以前我总觉得,晚期了就别治了,治也是白搭。但这几个月,我发现我错了。"
"错在哪儿?"我妈问。
刘阿姨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说:"我以前以为,治疗就是为了活命。但其实不是。治疗是为了……怎么说呢,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如果我当初不治,直接回家等死,小军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他会想,是不是我没尽力,是不是我再坚持一下,我妈就能多活几年。这种愧疚,会跟着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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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治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能心安。他能跟自己说,我尽力了,我妈也尽力了,我们都没有放弃。这就够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治疗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为了治好病。有时候,它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服输的态度;有时候,它是一种爱,一种不想让家人留下遗憾的爱。
刘阿姨的化疗进行了四个疗程。医生说,她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肿瘤缩小了一些,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控制。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小军激动得在医院走廊里给所有亲戚打电话,刘阿姨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知道这不是治好了,"她跟我妈说,"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孙子叫我一声奶奶。"
那段时间,刘阿姨的状态出奇地好。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每天跟孙子视频。小孙子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对着屏幕笑,但刘阿姨能看一整天。
她还让小军教她用微信,加了好多以前的老同事。我妈说,刘阿姨以前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那段时间,她变得特别爱聊天,好像要把这辈子没说的话都说完。
有一次,刘阿姨在老同事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姐妹们,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候太要强,不懂得享受生活。你们可别学我,有钱就花,想吃就吃,别等到躺在病床上才后悔。"
那条语音,我妈存到现在都没舍得删。
但是在去年夏天的时候。
刘阿姨的病情突然恶化了。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医生说,可以继续化疗,但效果可能不太好,而且副作用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