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微小说:一丝不挂

0
分享至



慕容千理记得自己第一次变成透明人的那个下午。

那年他五岁,蹲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鼻尖快要贴到柜面上。柜台里摆着一排水果糖,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黄的像琥珀。他盯着那些糖,口水在舌根底下蓄成一汪泉。售货员王桂花正跟人拉呱,说东头老孙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七个崽,打破了全公社的记录。

慕容千理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两毛钱。那是他娘让他打酱油的钱。酱油八分一斤,两毛钱能打两斤半,剩两分钱能买两块水果糖。

他的手在兜里攥着那张钱,攥出了汗。

这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这孩子想买糖,又怕回去挨揍。他爹上个月刚揍过他,因为他偷了三分钱买冰棍。”

慕容千理猛地回头,背后空无一人。只有王桂花还在跟人扯母猪的事,门口的阳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柜台里的糖。

“红的比绿的好吃,绿的有点薄荷味,小孩都不爱薄荷。他娘不让他吃糖,说他牙上已经有三个虫眼了。”

慕容千理又回头。还是没人。

他开始害怕了。那个声音像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他耳朵眼儿里钻进去的,分不清里外。更可怕的是,那些话里说的,全是真的——他爹上个月确实揍过他,他娘确实说过他牙上有虫眼,这事儿连他姐都不知道。

他攥紧两毛钱,跑了。

后来他慢慢知道,那不是鬼,也不是自己脑子出了毛病。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别人的手机信号——虽然那时候还没有手机。

那年是一九七八年。距离人类发明手机还有五年。

慕容千理三十五岁那年,在县城开了家手机维修店。

店不大,门脸儿窄得像个夹缝,夹在卖烧饼的令狐荣和开理发店的皇甫小凤之间。招牌是自己拿红漆写的:“千理通讯”。漆刷得不匀,下雨天往下淌红泪。

生意还行。换屏、刷机、解ID锁,什么活都接。慕容千理手巧,心细,眼神毒。手机到他手里,拆开,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出在哪。客户站在柜台外面等着,他就低着头鼓捣,一句话没有。客户等得心焦,想催,一抬头看见他后脖颈子上一道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就又把话咽回去了。

慕容千理不爱说话,但听见的东西很多。

这年头,手机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好在方便,坏在藏不住事。慕容千理修手机的时候,那些事就自己往外冒。不是从手机里冒,是从客户身上冒。他们站在柜台外面,兜里揣着手机,那些信号就跟汗味似的往外渗。

他听见斜对面卖凉皮的夏侯薇跟相好的发微信:“死鬼,今天还来不来?我老公下午三点才回来,你看着办。”

听见令狐荣的儿媳妇在网上搜“和婆婆撕破脸了怎么收场”,搜完又搜“老公发现我搜过这些怎么办”。

听见皇甫小凤的顾客问她:“你们店那个修手机的马——不对,慕容师傅,人怎么样?我姐想离婚,想找个老实人。我查过他,离婚五年,前妻叫宋春丽,现在住柳树巷,在超市打工,他每个月给八百抚养费,儿子上四年级,班主任姓周,数学考过二十七分。”

慕容千理听见这些话,手里捏着螺丝刀,半天没动。

他知道这些都是怎么来的。那些APP,那些网站,那些“同意用户协议”,你把名字输进去,把生日输进去,把身份证号输进去,把指纹按上去,把脸凑上去。你以为是在用它们,其实是把自己喂给它们。它们吃了你,消化你,把你的骨头渣子吐得到处都是。

谁想查你,花点钱就行。三百块查开房记录,五百块查银行流水,八百块查实时定位。你躲在厕所里发的那些微信,你半夜三点搜的那些关键词,你删了又装、装了又删的那些软件,全在那儿飘着,像阴天里的蜻蜓,低得伸手就能捏住。

他想,这年头,人人都是透明的。透明的肉,透明的骨头,透明的心。你以为把手机设成静音就没人听见你?你以为删了聊天记录就没人看见你?笑话。

慕容千理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在一场大雾里。雾是话做的。

那年冬天,慕容千理遇见了一个不会发信号的女人。

她叫申屠静书。名字是静的,人也是静的。她来修手机,站在柜台外面,慕容千理低头鼓捣那台碎成蜘蛛网的屏幕,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慕容千理又低下头,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他什么都没听见。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尺远,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她的手机揣在兜里,那台碎屏的手机,像一个死掉的贝壳,没有一丝声息。连她本人,也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落在地上的雪,不往外泄露任何东西。

他鼓捣了半天,说:“换屏,八十。”

她说:“好。”

声音也静,像冬天早晨的井水。

她走了以后,慕容千理站在柜台后面,发了半天愣。令狐荣的儿子送烧饼过来,喊了三声他才应。

后来申屠静书常来。

不是手机总坏,是她总找理由来。今天问贴膜多少钱,明天问有没有充电线。慕容千理知道那些都是借口,他听见了——不是听见她的声音,是听见别人的议论。皇甫小凤说:“那个女的又来了,穿灰棉袄那个,复姓申屠,住东关,在书店上班,我看她八成看上老慕容了。”令狐荣说:“看上他啥?看上他一天放不出一个屁?”

慕容千理自己也纳闷。他三十五了,离过一次婚,前妻嫌他太闷,说跟他过日子像跟一面墙过日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间夹缝一样的小店,修修手机,听听那些飘在空中的话,到老,到死。

可申屠静书来了,他就忍不住想往外看。看她从街那头走过来,灰棉袄,黑围巾,走得不快不慢,像一片云飘过来。她走到店门口,他心跳就快了半拍。不是年轻人那种嘭嘭跳,是像钟表走累了,忽然被人上紧了发条。

他想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身上没有信号。

可他问不出口。

慕容千理活了大半辈子,听见的话太多,说出的话太少。他不知道怎么问。他怕一问,她身上那些静就碎了。也怕一问,她就再也不来了。

有天下午,申屠静书来取修好的手机。店里没别人,她忽然开口了。

“慕容师傅,”她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个人值多少钱?”

慕容千理愣了一下。

她说:“一个人的全部数据,在暗网上值0.5美元。你的姓名、年龄、住址、身份证号、手机号,打包卖,五毛。加上消费记录,一块二。加上社交关系,两块五。加上实时定位,四块。加上开房记录,七块。加上医院就诊记录,十五块。加上家庭监控画面,三十块。加上你跟你前妻发的那些微信——你知道的,就是骂你‘一辈子放不出一个屁’那些——打包卖,能值五十。”

慕容千理手里的螺丝刀掉在柜台上。

那些话,是她说的。可那些话里说的东西——那些微信,他前妻骂他的那些话,她怎么会知道?那些话只有他和他前妻知道。他前妻发完之后,他看过,删了。她那边删没删,他不知道。可就算是没删,那些话也该烂在她手机里,烂在她心里,怎么会——

申屠静书看着他,眼睛黑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我怎么知道的?”她说,“我花钱买的。五十块,微信聊天记录,三年零两个月,从你们结婚第一年到离婚那天。你前妻卖的时候备注了一句话:‘这人太闷,跟他过日子像跟墙过日子,谁想要谁拿去。’”

慕容千理的脸白了。

申屠静书说:“我知道你的事,比你知道的还多。你儿子慕容磊,四年级二班,班主任姓周,数学考过二十七分。你前妻宋春丽,现在住柳树巷,在超市打工,每天晚上九点下班,有个男的每周二四六去接她,开一辆白色五菱宏光。你娘还活着,住乡下,养了七只鸡,鸡的名字叫大黄二黄三黄四黄五黄六黄七黄。你后脖颈子上那道疤是一九八八年爬树摔的,树是村东头的老槐树,那天你是因为看见树上有鸟窝,想掏鸟蛋。鸟蛋掏着了,没拿住,摔了。三个,全碎了。”

慕容千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申屠静书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年头,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你把你自己藏在一堵墙后面,墙是透明的。你把你自己藏在一万个声音里,那些声音全是录音。你以为你没说出口的话就没人听见?你半夜睡不着想的那些事,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头翻的那些念头,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静,像冬天早晨的井水。可井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也一样,”她说,“你以为我身上没信号,我就是干净的?我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可石头也有缝。那些数据公司,那些APP,那些网站,它们早就把我的骨头嚼碎了。我往水里放手机,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躲,它们都能找到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那些东西从我嘴里出来,不让我自己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把那台修好的手机装进包里。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慕容千理看着她。

“你愿不愿意,”她说,“跟我一起,往水里放一回手机?”

那天下晚,慕容千理破天荒早关了店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条裂缝从一九九八年就有了,那年发大水,屋顶漏了,他爬上去补瓦,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后脖颈子在床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裂缝和伤疤,都是那年留下的。

他想起申屠静书的话。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往水里放一回手机?”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看看他手机里的那些东西?是让他也尝尝被扒光了的滋味?还是别的什么?

他摸出枕头底下那台老掉牙的智能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痕,是他自己摔的,一直没修。他握着那台手机,握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它。

他从来没这么看过自己的手机。他看了相册——三千多张照片,有些他都不记得拍过。他看了微信——跟儿子的,跟前妻的,跟客户的,跟那些飘在空中的声音的。他看了搜索记录——

“申屠静书 东关 书店”

“一个人没有手机信号是怎么回事”

“怎么才能让自己不被听见”

“复姓申屠 来历”

他看了购物记录——

“隔音耳塞 工业级”

“手机屏蔽袋 军用级别”

“信号干扰器 方圆十米”

他看了支付记录,看了打车记录,看了外卖记录,看了地图上的足迹。他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被钉在玻璃板上,从里到外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数据里,有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第二天,他去找申屠静书。

东关是老街,窄得两辆自行车并排走都费劲。两边是灰墙黑瓦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瓦缝里钻出狗尾巴草。他找到那家书店,门脸比他的店还窄。

书店里没人。

他站在书架中间,闻着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是从手机里,是从楼上。

是申屠静书的声音。

她说:“他来了。”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苍老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是那个修手机的?”

她说:“是。”

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他知道你查过他吗?”

她说:“我告诉他了。”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告诉他为什么了吗?”

申屠静书没说话。

慕容千理想上楼,脚却钉在地上。那些声音不是飘过来的,是他听见的。他站在这里,隔着天花板,隔着一层楼,听见了她说话。他身上那些“听见”的本事,从来没收放过谁。

楼上的声音停了很久。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让他上来吧。”

申屠静书出现在楼梯口。她看着他,没问他怎么来的,没问他怎么听见的,只说:“上来吧。”

楼上是一间阁楼,矮得慕容千理得低着脑袋。阁楼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睛却亮得像烧红的铁。

老人看着他,说:“你也能听见?”

慕容千理点点头。

老人说:“多远的?”

慕容千理说:“没量过。看信号强弱。手机信号强的,能听见几条街。WiFi也能听见,但近。”

老人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干裂的河床。

“我比你远。”他说,“我能听见卫星的。那些在天上转的铁疙瘩。它们也说话。什么都说。美国人说的,俄国人说的,中国人说的。它们在头顶上转,我在下面听。你知道它们说什么吗?它们说,地面上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栋房子,都在它们眼睛里。你在自家院子里撒尿,它们能看见你尿了几滴。”

申屠静书站在一旁,不说话。

老人看着慕容千理,眼睛亮得吓人。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病。咱们都是病人。你病得轻,我病得重。静书没病,可她想得病。”

慕容千理听不懂。他看着申屠静书,她低着头,不看他。

老人说:“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想知道,一个人被彻底看见之后,还能不能把自己藏起来。我告诉她,藏不住。你生下来那天,医院就录了你的脚印。你上幼儿园第一天,监控就拍了你的脸。你办第一张银行卡,系统就记了你的指纹。你以为你有秘密?你没有。你以为你有隐私?你没有。你以为你有你自己?你没有。你是别人的数据,别人的商品,别人的肉鸡。”

老人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咳完了,他说:“她往水里放手机,是想让那些东西闭嘴。可她还想听见别的。她想听见我想的,她想听见你想的。她不想隔着皮肉猜。可她想错了——听见了又怎么样?你能听见一万个人,可你自己呢?你自己在哪儿?”

申屠静书抬起头,看着慕容千理。

她的眼睛里,那两口黑井,忽然有了光。

“我带你来,”她说,“是想让你看看,一个被彻底看见的人,是什么样子。”

她指了指床上的老人。

“这是我爹。申屠敬修。七十三岁。退休前是搞通信的。三十年前,他开始听见那些东西。一开始是手机,后来是卫星,后来是所有的东西。他听见太多了,就把自己关在这间阁楼里。可还是听见。那些东西不放过他。他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全被听见。他躲了三十年,没躲掉。”

老人又笑了。

“闺女,你别说了。让他自己看。”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台老式手机,诺基亚,那种摔不坏的。

“这手机跟了我二十年。从来不开机。可那些东西还是能找到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容千理摇摇头。

老人说:“因为我不是透明的。我是个东西。只要我是个东西,它们就能看见我。要想真正不被看见,只有一个办法——”

他把手机递给慕容千理。

“你把它拆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慕容千理接过手机,拧开后盖,拆下电池,卸下主板。主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申屠敬修,1943-2023,感谢您为祖国通信事业做出的贡献。”

他愣住了。

老人说:“看明白了?我早就死了。这个手机,是我的骨灰盒。”

阁楼里静得像坟。

申屠静书说:“他三年前就没了。可那些声音还在。他的声音,从那些卫星上,从那些基站里,从那些飘着的数据里,还在往外冒。我每天听见他说话,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慕容千理看着手里那块主板。那行字,刻得工工整整。

老人的声音还在响:“静书想把自己也变成这样。她往水里放手机,是想把自己淹死。可她死不了,因为那些数据不让她死。它们把她存着,备份着,云端同步着。她以为她在躲,其实她一直在它们手心里攥着。”

慕容千理抬起头,看着申屠静书。

她说:“他说的没错。我查过你,是因为我想知道,有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被那些东西扒得一丝不挂,可还在活着。我找到了你。你听见的那些声音,我听见的,和你听见的一样多。可你还开着店,还修手机,还活在人堆里。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慕容千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没做到。”

他看着她,说:“我也是个透明人。那些声音把我穿在身上,像穿一件衣服。我不知道哪件是我,哪件是它们。我站在人堆里,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我修手机,是因为我只会修手机。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没死。”

申屠静书看着他,那两口黑井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老人忽然笑了。

“你们俩啊,”他说,“一个想躲躲不掉,一个想活活不成。凑一块儿,正好。”

他把那台诺基亚从慕容千理手里拿回去,装好,塞回枕头底下。

“走吧。以后别来了。”

慕容千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他走在东关那条窄街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冷。他走回自己的店,打开门,坐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雾里。雾是数据做的,红的绿的黄的,像水果糖一样飘着。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红的,是夏侯薇跟她相好的说的“我老公下午三点才回来”。他扔了,又抓一把绿的,是令狐荣的儿媳妇搜的“和婆婆撕破脸了怎么收场”。他再扔,再抓,抓了满满一把。

他想扔掉,手却张不开。那些数据粘在他手上,往他肉里钻,往他骨头里钻,往他心里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他看自己的胳膊,胳膊是透明的。他看自己的身子,身子也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自己的心在跳,红的,像一颗水果糖。

他变成了透明人。

他想喊,喊不出声。那些数据从他嘴里往外冒,红的绿的黄的,一颗一颗,像吐糖。他把自己吐没了。

最后剩下的,是一块手机主板。上面刻着一行字:

“慕容千理,1973-,感谢您为大数据时代贡献的全部隐私。”

慕容千理从梦里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一九九八年的裂缝。

他摸出枕头底下那台老掉牙的智能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痕,是他自己摔的,一直没修。他握着那台手机,握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穿衣服,开门,走到街对面的烧饼摊,买了两块钱的烧饼。令狐荣的儿子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说睡不着。令狐荣的儿子说昨晚东关那边起了火,烧了一间阁楼,听说烧死了一个老头,他闺女没事。

慕容千理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

他跑。

跑到东关,跑到那条窄街,跑到那家书店门口。

书店的门关着。旁边的墙上熏得漆黑。有人在清理烧焦的木头,一块一块往外搬。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见那些木头被扔到车上,看见水从门缝里流出来,流到他的脚边。

黑的水,像墨汁一样。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那水里。

凉得扎骨头。

有人在旁边说话:“可惜了,那老头,听说在这住了三十年,从来不出门。他闺女今天早上还在,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另一个说:“我看她往东边走了,手里拿着个东西,像个手机。”

慕容千理站起来,往东边看。

东边是河。

他跑到河边,河水浑黄,泛着泡沫。河滩上没有人。他沿着河走,走了很远,看见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一部手机。

诺基亚,老式的,摔不坏的那种。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行字:

“申屠敬修,1943-2023,感谢您为祖国通信事业做出的贡献。”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照在那些飘着的泡沫上。那些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破,噗,噗,噗,像在说话。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她的。

“我把他的骨灰撒了,”她说,“那些数据,我不要了。”

慕容千理四下看,没有人。

“你呢?”那个声音说,“你的那些数据,你还留着?”

他还是看不见人。

“你不用找我,”那个声音说,“我就在这儿。在风里,在水里,在那些飘着的信号里。我把自己也撒了。现在,谁都找不着我了。”

慕容千理站在河边,攥着那台手机。

风吹过来,河水流过去,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他忽然觉得身上轻了。那些粘在他肉上、骨头里、心上的东西,那些红的绿的黄的、水果糖一样的数据,一颗一颗,从他身上往下掉。掉在地上,滚进河里,噗,噗,噗,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肉色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了店里,继续修手机。那些飘在空中的声音,他还是能听见。可他不再觉得那是自己身上的衣服了。

有时候他想,那个把自己撒了的女人,是不是还在什么地方飘着?是不是也在听?是不是也在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天晚上,他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是乱码,内容只有一个字:

“好”

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店门,走进那条窄窄的老街。街上有人,有灯,有声音。他走在那些声音里,一步一步,往东走。

往河边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山东省泰安市政协原副主席倪庆宾被“双开”

山东省泰安市政协原副主席倪庆宾被“双开”

界面新闻
2026-02-25 10:34:47
离谱!回国过春节,返美入境时H-b工作签证被吊销,遣返回国

离谱!回国过春节,返美入境时H-b工作签证被吊销,遣返回国

大洛杉矶LA
2026-02-25 06:37:36
AI会增加人类智商!清华大学专家:未来10年一周只需工作2天 工资还会变高

AI会增加人类智商!清华大学专家:未来10年一周只需工作2天 工资还会变高

快科技
2026-02-25 09:51:29
哈登0罚20分创队史最老纪录!骑士赛季首胜尼克斯 米切尔23分

哈登0罚20分创队史最老纪录!骑士赛季首胜尼克斯 米切尔23分

醉卧浮生
2026-02-25 11:14:21
2026年开始,房地产将迎来“抛售潮”?内行人:房价可能超乎想象

2026年开始,房地产将迎来“抛售潮”?内行人:房价可能超乎想象

猫叔东山再起
2026-02-25 08:30:06
女子高速堵车走国道偶遇10年没见过面的初恋,一眼认出对方车牌,确认后互相打招呼

女子高速堵车走国道偶遇10年没见过面的初恋,一眼认出对方车牌,确认后互相打招呼

大象新闻
2026-02-24 18:44:05
老人狂买26万元金条!扬州一金店员工暗中报警

老人狂买26万元金条!扬州一金店员工暗中报警

环球网资讯
2026-02-25 07:45:08
2月24日起,中国出口美国关税将从20%降至10%

2月24日起,中国出口美国关税将从20%降至10%

壹航运
2026-02-25 09:45:06
李亚鹏年初六到陈光标家做客!为陈环保送行,陈光标妻子罕见露脸

李亚鹏年初六到陈光标家做客!为陈环保送行,陈光标妻子罕见露脸

离离言几许
2026-02-22 23:36:16
女子坐动车因个人原因误车,改签失败后起诉铁路部门索赔,法院:未按时乘车,又未在有效期内办理改签导致车票失效,后果应自行承担

女子坐动车因个人原因误车,改签失败后起诉铁路部门索赔,法院:未按时乘车,又未在有效期内办理改签导致车票失效,后果应自行承担

潇湘晨报
2026-02-25 11:35:05
央视发声!重庆烤全羊疯狂宰客,官方曝光作案手段,老板麻烦大了

央视发声!重庆烤全羊疯狂宰客,官方曝光作案手段,老板麻烦大了

天天热点见闻
2026-02-25 05:42:55
战争风险不断升高!美军重兵集结中东,“数十年来最大规模”

战争风险不断升高!美军重兵集结中东,“数十年来最大规模”

环球网资讯
2026-02-25 06:53:10
苦等17年!南京知名烂尾地标,有望复活!

苦等17年!南京知名烂尾地标,有望复活!

科学发掘
2026-02-25 07:54:08
母亲刚过世,姨妈来电:你妈每月给我2500生活费得继续给,我笑了

母亲刚过世,姨妈来电:你妈每月给我2500生活费得继续给,我笑了

小影的娱乐
2026-02-24 20:06:50
郑丽文提统一方案!大陆破格批准,台海局势或迎重大转折

郑丽文提统一方案!大陆破格批准,台海局势或迎重大转折

林子说事
2026-02-25 04:59:54
宇树机器人去年只卖了5500多台,普通家庭基本没有买的

宇树机器人去年只卖了5500多台,普通家庭基本没有买的

爆角追踪
2026-02-25 10:08:50
默茨还没在北京入座,德国对华鹰派先摊牌了,中方恐将以1敌27国

默茨还没在北京入座,德国对华鹰派先摊牌了,中方恐将以1敌27国

奇奇圈
2026-02-25 09:24:46
离婚才几年,杨颖这是怎么了?

离婚才几年,杨颖这是怎么了?

文刀万
2026-02-24 17:40:03
紧急预警!81款耳机全沦陷,你戴的不是耳机,是“慢性毒药”?

紧急预警!81款耳机全沦陷,你戴的不是耳机,是“慢性毒药”?

戗词夺理
2026-02-23 15:20:41
河南二次通报平顶山事件,这对嚣张夫妻三天就被批捕了

河南二次通报平顶山事件,这对嚣张夫妻三天就被批捕了

林中木白
2026-02-25 09:08:10
2026-02-25 13:20:49
一口娱乐
一口娱乐
用心做娱乐,打造好铺子。
716文章数 988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这位艺术家的马赛克画让人惊叹不已!

头条要闻

牛弹琴:美伊大战若还不打 全世界都会看特朗普的笑话

头条要闻

牛弹琴:美伊大战若还不打 全世界都会看特朗普的笑话

体育要闻

曝雄鹿计划今夏追小卡 字母哥渴望与其并肩作战

娱乐要闻

撒贝宁到沈阳跑亲戚 老婆李白模特身材

财经要闻

春节档"开门黑" 电影票少卖了7000万张

科技要闻

苹果MacBook Pro要加触摸屏了,还带灵动岛

汽车要闻

750km超长续航 2026款小鹏X9纯电版将于3月2日上市

态度原创

数码
教育
手机
亲子
公开课

数码要闻

SoC内置RTX 5070显卡果然狂!NVIDIA笔记本处理器终于来了:联想、戴尔首发

教育要闻

2026年湖南省内高职(专科)院校单招缴费、准考证打印时间汇总

手机要闻

新一代豆包手机 努比亚官宣MWC推出AI新物种

亲子要闻

花园宝宝致敬过这一段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