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以后咱们两家压岁钱就‘互勉’吧，省得麻烦。”
哥哥避开我的视线，给侄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嫂子在一旁附和，话里话外嫌弃我女儿太小，生怕自己吃亏。
我摸着口袋里那厚厚的一万块现金，看着这满桌子没有一道适合哺乳期吃的菜，心彻底凉透。
我擦干眼角，笑着说了声好，随即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上一秒还在哭穷的哥嫂，盯着那份文件脸色瞬间惨白，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第一章
黑色的沃尔沃在县城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着前行。
车窗外的残雪堆积在路牙石边，被往来的车辆溅成了灰黑色。
周静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安全提篮，女儿糯糯正睡得香甜，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
这是糯糯出生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周静三十八年来第一次带着孩子回娘家。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两箱飞天茅台，一套乐高限量版“千年隼”，还有给嫂子带的雅诗兰黛黑钻面霜。
车轮碾过一段结冰的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开着借来的旧捷达，后备箱里装着给刚满两岁的侄子周浩买的进口奶粉。
那时候的县城还没有这么多红绿灯，哥哥周大海的家也还在那栋没有电梯的老家属院里。
导航提示前方右转，那是哥哥这几年新换的电梯洋房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下了车，周静降下车窗，寒风瞬间灌进了温暖的车厢。
报了楼号和户主名字，栏杆才不情不愿地抬了起来。
周静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的临时车位上，解开安全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她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一条微信：“哥，我到了，东西有点多，能下来接一下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两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复。
周静叹了口气，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先去后座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全提篮，把裹得像个粉色团子的糯糯抱在怀里。
腾出一只手，她费力地打开后备箱，试图把那些沉重的礼品盒拎出来。
茅台酒箱子很沉，勒得她手指生疼。
她不得不把糯糯暂时放回车座上，分两趟把东西搬到单元门口。
就在这时，单元门禁响了，是周大海的声音：“门开了，你自己拖进来吧，浩浩正在打排位，我走不开，怕影响他网络。”
电流声中断了，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周静看着地上大包小包的昂贵礼品，又看了看车里等待拥抱的女儿，苦笑了一下。
她用背顶着沉重的单元门，一只手拎着两箱酒，另一只手提着硕大的乐高盒子，还要顾及挂在手腕上的妈咪包。
至于那套给嫂子的护肤品，只能暂时夹在腋下。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动到“11”，红色的光标像是在倒数着某种情绪的爆发。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正对着一扇贴着巨大的烫金“福”字的防盗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嘈杂的综艺节目声和少年激动的喊叫声。
“上啊！奶妈你在干什么？会不会玩！”
周静用脚尖轻轻踢开了门。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浪夹杂着瓜子和糖果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
周大海穿着一套起球的灰色保暖内衣，瘫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
听到动静，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哟，小静回来了啊。”
他的视线在周静手里的大包小包上停留了两秒，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嫂子赵美兰并没有出来。
周静把东西放在玄关的地板上，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哥，浩浩呢？”周静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屋里玩电脑呢，这孩子，放假了就管不住。”周大海吐出一片花生壳，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责备。
周静转身出门，把还没来得及抱上来的糯糯接了回来。
再次进门时，她怀里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哥，来看看你外甥女。”周静把糯糯抱到沙发前，语气里带着初为人母的骄傲。
周大海漫不经心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敷衍地点点头：“嗯，挺白净的，像你。”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回了电视屏幕。
周静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面上的笑容。
“嫂子呢？我去打个招呼。”
“厨房忙着呢，你就别进去了，油烟大。”周大海摆摆手。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的少年从卧室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
周浩今年十二岁了，个头蹿得很高，身形有些肥胖，脸颊上的肉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的。
他根本没有看周静怀里的孩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那个巨大的乐高盒子。
“姑姑！这是给我的吗？”周浩兴奋地叫道，声音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
周静点了点头：“是啊，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周浩欢呼一声，扑过去抱起盒子，直接坐在地上就开始拆包装。
包装纸被撕得粉碎，散落在玄关昂贵的地砖上。
“谢谢姑姑！”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
周静看着侄子贪婪的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那个准备好的红包。
那是一万块钱现金，崭新的连号钞票，是她去银行特意换的。
这是这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从周浩两岁那年开始，每年春节，周静都会给这个唯一的侄子一万块压岁钱。
那时候她工资不高，一万块是她两个月的薪水。
后来升职加薪了，这一万块虽然不再那么吃力，但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除了压岁钱，平日里的耐克球鞋、苹果平板、电话手表，只要周浩开口，周静从没拒绝过。
她总觉得，哥哥嫂子收入不高，自己这个当姑姑的多帮衬点是应该的。
“哎哟，小静回来啦！”
厨房的推拉门终于开了，赵美兰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衫，那是周静去年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价格不菲。
赵美兰的目光先是在那堆礼品上扫了一圈，看到那两箱茅台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在周静怀里的糯糯身上。
“这孩子长得真小，”赵美兰撇了撇嘴，似乎是在评价一件商品，“是不是奶水不够吃啊？”
周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医生说体重很标准，是骨架小。”
“女孩骨架小点好，将来好找婆家。”赵美兰走过来，并没有伸手抱孩子的意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糯糯的脸颊。
糯糯被凉手一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美兰嫌弃地缩回手：“嗓门倒是不小，吵得脑仁疼。”
周静连忙轻拍着孩子的背哄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是全家人的第一个女孩。
本以为回到娘家能得到些许关爱，没想到迎接她的只有冷漠和挑剔。
“行了行了，别站在门口了，把孩子放屋里去吧。”周大海有些不耐烦地调高了电视音量。
周静抱着孩子走进了那间留给她的次卧。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床上铺着床单，但明显有一股霉味。
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而在床头柜上，还放着周浩没喝完的半瓶可乐和一堆薯片渣。
周静把孩子放在床中央干净的一块区域，开始着手收拾这这一片狼藉。
她把那半瓶可乐扔进垃圾桶，动作有些重。
客厅里传来赵美兰的大嗓门：“浩浩，别只顾着玩，快看看你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妈！这可是千年隼！要好几千块呢！”周浩的声音充满了炫耀。
“好几千？那就好，别又是那些不值钱的拼图糊弄人。”赵美兰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周静拿着抹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眶有些发热。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挺着大肚子给家里置办年货，给周浩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
那时候赵美兰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亲妹子”，说等她生了孩子，一定给包个大红包。
周静并不图那个红包，她图的是那份亲情。
她从包里掏出湿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床头柜上的灰尘。
每擦一下，心里的某个角落就凉一分。
第二章
收拾完房间，糯糯已经睡着了。
周静轻轻关上房门，走回客厅。
此时，周浩已经把乐高拆得七零八落，铺满了半个客厅的地毯。
周大海正拿着那瓶茅台酒端详，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这酒不错，有些年头了，今晚咱们把它开了。”周大海喜滋滋地说。
赵美兰正在厨房端菜，看到周静出来，努了努嘴：“小静啊，别愣着了，快来帮忙端菜，马上开饭了。”
周静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流理台上摆满了盘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
看起来很丰盛，但周静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全是重油重盐甚至带辣的菜。
她现在还在哺乳期，饮食需要清淡，这些菜她几乎一样都不能吃。
“嫂子，有清淡点的青菜吗？”周静忍不住问道。
赵美兰正在往排骨上浇汁，头也不回地说：“大过年的吃什么青菜？多寒酸啊。这些都是浩浩爱吃的，一年到头也就这一顿能敞开吃。”
周静看着那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腾。
“那我煮个清水挂面吧。”周静说着就要去拿锅。
“哎呀，火都占着呢，哪有空给你煮面？”赵美兰挡住了她的手，“稍微吃点没事，哪有那么娇气。以前我们生孩子，坐月子都吃咸菜疙瘩，也没见谁怎么着。”
周静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端起那盘油焖大虾，默默地走出了厨房。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
周浩早就坐在了主位上，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在啃，油蹭得满脸都是。
周大海坐在他对面，已经在往酒杯里倒酒了，酒香四溢。
没有任何人等周静入座。
周静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那是家里待客用的备用碗筷，花纹和主人的不一样。
“来来来，小静，这一年你在外面辛苦了，哥敬你一杯。”周大海举起酒杯，红光满面。
周静指了指次卧的方向：“哥，我要喂奶，不能喝酒。”
“啧，喝一口怕什么？助眠！”周大海不以为然地劝道。
“大海，行了，她不喝省得浪费酒。”赵美兰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一屁股坐在周静对面。
那盘菜是凉拌猪耳朵，上面铺满了鲜红的小米辣。
周静看着满桌子的红红火火，只能夹了一块看起来稍微白净点的鱼肉。
鱼肉刚入口，一股浓重的胡椒味就在舌尖炸开。
她强忍着不适咽了下去，端起旁边的白开水猛灌了一口。
“小静啊，”赵美兰一边给周浩剥虾，一边看似随意地开了口，“这次回来住几天啊？”
“初三就走，公司初四要值班。”周静放下水杯，低声回答。
“哦，这么急啊。”赵美兰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挽留，反而透着一股轻松。
“那正好，初三我妈那边来亲戚，家里本来也住不下。”
周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
这套房子是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平米。
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首付差了三十万，是周静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积蓄全拿了出来。
那时候赵美兰拉着她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房子永远有她的一间房。
如今，连住三天都成了“正好”。
周浩突然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扔在桌上，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姑姑，我的压岁钱呢？”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周大海放下了酒杯，咳嗽了一声。
赵美兰停下了剥虾的动作，眼神锐利地扫向周静。
周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实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一万块钱。
她刚要把红包递过去，周大海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那个信封。
“小静啊，先别急。”周大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不敢看周静的眼睛。
赵美兰放下筷子，脸上堆起一种虚假的笑容，那是周静最熟悉的、即将算计人时的表情。
“是这么回事，小静。”赵美兰接过话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看，以前呢，你是一个人，浩浩是你亲侄子，你疼他是应该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也有了糯糯。”
“这以后啊，你给浩浩一万，我们还得给糯糯包回去，这一来二去的，多麻烦啊。”
周静的手指压在信封上，感受着纸币的纹理，心跳开始加速。
她隐约猜到了他们要说什么，但她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说得出口。
“所以呢？”周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所以我想着，”周大海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后咱们两家压岁钱就‘互勉’吧。”
“互勉？”周静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荒谬得可笑。
“对，就是谁也别给谁了，省心！”周大海语速极快地说完了这句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周静看着哥哥那张因为酒精而发红的脸，脑海里闪过这十年来的一幕幕。
周浩出生那年，她给了一万见面礼，外加长命锁。
周浩满月，她包了两万。
周浩周岁，也是一万。
之后每年春节，雷打不动的一万块。
除此之外，每次回家带来的礼物，哪一次低于两千？
粗略算下来，这十年光是在这个侄子身上，她就花去了不下十五万。
而现在，她的女儿糯糯出生了。
这本该是周大海夫妇第一次给外甥女包红包的时候。
按照老家的习俗，姑姑给了十年，舅舅舅妈在孩子第一年回门时，至少要包个大红包回礼，哪怕不是一万，几千块也是心意。
可他们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议“互勉”。
这意味着，他们连一分钱都不想出。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把她这十年的付出，像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踩。
“嫂子，你也这么觉得？”周静转头看向赵美兰。
赵美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哎呀小静，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再说了，你现在有了孩子，开销也大，我们这是替你着想，省得你又要给浩浩准备钱，还要操心回礼的事，多累啊。”
赵美兰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了周静好。
周浩在一旁有些不乐意了：“妈！那我的压岁钱没了吗？我要买新皮肤呢！”
“你姑姑给你买了那么多乐高，那不就是钱吗？”赵美兰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笑着对周静说，“你看，礼物都买了，红包就算了吧。”
周静感到一阵窒息。
她看着这一家三口。
哥哥懦弱自私，嫂子精明算计，侄子贪婪无礼。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扶弟魔”行为，就像是个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只厚厚的信封慢慢地收了回来，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行，”周静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既然哥嫂这么想，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互勉。”
赵美兰显然没想到周静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还是小静通情达理！”她立刻给周静夹了一块全是肥肉的红烧肉，“来，吃肉，多吃点！”
周大海也松了一口气，端起酒杯：“来，哥再敬你一杯，咱们兄妹俩，永远是一条心！”
周静看着碗里那块油腻的肥肉，胃里一阵痉挛。
她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端酒杯。
“不过，”周静突然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既然要算清楚，那就彻底算清楚。”
赵美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什么意思？”
周浩还在旁边嚷嚷：“姑姑，互勉是压岁钱，那我今年看上的那台1万5的专业外星人电脑，你还是会给我买的吧？你说过我考进前十名就给买的！”
赵美兰也反应过来，赶忙补了一句：“是啊小静，浩浩为了这台电脑可是拼了命学习，你是当姑姑的，这点支持肯定有吧？这不算压岁钱，这是奖励。”
第三章
周静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的嘴脸，心里的最后一点温情终于熄灭了。
她慢慢弯下腰，从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叠文件。
那是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还有几份崭新的打印件。
周静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充满咀嚼声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脑是没有了，”周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文件夹的封面，“但是这里有样东西，我想让哥嫂好好看看。”
周大海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眼皮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