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在山上,离最近的村子二十里地。
当年矿开着的时候,有几百号人,热闹得很。后来矿关了,人走了,就剩老张一个人。老板说,你守着,别让人偷设备。老张说行。
这一守就是二十八年。
设备早就拆光了,能卖的卖了,能拉的拉了。现在那地方就剩几间破房子,一个空场子,一堆乱石头。老板早就不来了,一年打一个电话,问老张还在不在。老张说在。老板说那就行。
老张老婆走得早,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他自己,养了两条狗,一只猫,十几只鸡。水要去三里外的泉眼挑,电靠一块太阳能板,够点一个灯泡,看不了电视。
我去过那儿一回。
去年秋天,我跟朋友去山里玩,迷了路,走到天黑,看见有亮光,就过去了。老张开的门,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件旧棉袄,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我说,大哥,我们迷路了,能借个宿不?
他点点头,让我们进去。
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两个凳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地上蹲着两条狗,眯着眼看我们。
老张给我们下了两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面,问他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
他说怕啥,惯了。
我说你干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说二十八年了。
我愣了一下。二十八年,我今年才三十八。
那天晚上我俩睡一张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天亮了我要走,给他留了两百块钱。他不要,硬塞回我兜里。
后来我又去过几回,给他带点东西,烟、酒、电池。他不让带,说花那钱干啥。我说顺路。他说哪有那么多顺路。
上个月我又去了。
这回他病了,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两条狗蹲在床边,看见我进来,摇了摇尾巴。我摸了摸他额头,烫手。我说你发烧了,得去医院。他摇头,说没事,躺躺就好。
我说你这烧下去要出人命。
他说出就出吧,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说啥。
后来我硬把他拽起来,扶到车上,开了两个多小时送到县医院。肺炎,再晚两天就不好说了。
住院那几天我陪着他。他话不多,躺着看天花板。有时候忽然开口,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我说没事,请了假。
他闺女来了。
第三天才来的,接了我电话,从外地赶过来。站在病床前,喊了一声爸。老张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俩人就再没话了。
他闺女在走廊里跟我说,我爸那人,一辈子就这样,不会说话。
我说他一个人在山里二十八年,你咋不接他出来?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他不来。我接了好几回,他都不来。
后来老张出院了,我送他回去。路上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谢。
他又说,那二十八年,我攒了二十多万,都给闺女了。她买房,她孩子上学,我都给了。我在这儿,不花钱。
我说那你图啥?
他看着窗外,半天没吭声。
到地方下车,两条狗扑上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他摸摸狗头,回头看我。
“下回来别带东西了。”
我说行。
开车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在那儿,瘦瘦的,黑黑的,两条狗蹲在脚边。风挺大,吹得他衣服直晃。
昨天他给我打电话,头一回主动打。
“那个,你上次带的烟,啥牌子的?”
我说了个牌子。他说哦,我记着。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愣了半天。
今天我去买了两条,准备周末给他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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