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州虹桥机场,深秋。
法兰西梧桐的巨大叶片,被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卷起,像一只只金色的、疲惫的蝴蝶,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无力地打着旋儿,最终归于沉寂。
机场的自动感应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吐出了一波又一波行色匆匆的旅客。
一个穿着一件宽大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推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黑色行李箱,混在人流中,走了出来。
她叫苏明玉。
她回来了。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
那个曾经在苏州商场上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让无数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女强人苏明玉,如今,瘦了很多很多。
曾经那张写满了倔强、野心和疏离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揉搓过的宣纸。那件本该凸显气质的风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单薄的身体吹倒。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凌厉的,像一头在绝境中受了重伤、却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和最后尊严的孤狼。
五年的抗癌治疗,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元气和斗志。
一次又一次的化疗,放疗,靶向治疗,手术……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是在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剧烈的呕吐中,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那间空旷的公寓里,咬着牙,熬过来的。
这场几乎将她毁灭的战争,也让她对生命,对亲情,对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都有了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理解。
她这次回来,没有告诉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还认识她的人。
她只想,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一样,悄悄地,处理掉国内剩下的几处房产和一些旧物。
然后,就彻底定居在国外那个空气清新、与世无争的海滨小镇,安安静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她不想,再和这个让她爱过、也恨过的故乡,有任何形式的瓜葛和牵绊。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
司机摇下车窗,热情地招呼:“美女,去哪儿啊?”
苏明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股混杂着烟草味和廉价香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师傅,去玉龙湾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对她那过分苍白的脸色有些在意。
“好嘞,您坐稳了。”
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苏州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拥堵的车流之中。
路过那条熟悉的、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口时,苏明玉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样,猛地,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那个曾经挂着“食荤者”三个龙飞凤舞大字、充满了她和石天冬无数甜蜜与争吵回忆的、古色古香的精致招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毫无设计感、俗气无比的霓虹灯招牌——“王记私房菜馆”,旁边还闪烁着“啤酒龙虾、特价优惠”的字样。
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一瞬间,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一阵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失落和无法遏制的酸楚,汹涌地,涌上了她的喉咙,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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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伸出冰凉的右手,紧紧地,摸了摸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那是五年前,石天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拉着她的手,亲手为她戴上的。
他说,这是他特意去山上的寺庙里求来的,开过光,能保她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五年的时间,那根曾经鲜红如血的绳子,早已被岁月、汗水和各种消毒药水的味道,磨得发白,起了细密的毛边。
却依然,像一道无法挣脱的封印,顽固地,系在她的手腕上。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温柔的伤疤。
处理房产的事情,比苏明玉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有钱,确实能解决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烦。
她找了苏州城里最好的房产中介,用一个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的价格,将名下的几处黄金地段的房产,迅速地,挂了出去。
在如今这个房市不景气的年代,这个价格,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些闻风而动的买家,和一堆繁琐的签约流程了。
在等待的间隙,她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将车开到了众诚集团那栋气派非凡的摩天大楼附近。
这里,是她曾经战斗过、厮杀过的地方。
是她用整个青春和无数的血汗,一手打下的江山。
她没有进去。
她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进去了。
她只是找了一家,正对着众诚集团大门的咖啡馆,点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能看到那扇巨大的旋转门的窗边角落,静静地,坐着。
她看着那些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脸上带着自信或疲惫的表情、步履匆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从那扇象征着精英身份的旋转门里,进进出出。
她的心里,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就在她准备起身,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怀旧时。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从那扇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剪裁极其合身的深蓝色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精神而干练。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公文包,正微微侧着头,和身边的几个年轻的下属,交代着什么。
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那种幼稚、冲动和不可一世的狂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责任和无数次碰壁之后,打磨出来的,沉稳和内敛。
是苏明成。
她的二哥。
苏明玉的心,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脸,转向了窗外,只想假装没有看到,不想被他发现。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开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玩笑。
苏明成交代完工作,恰好,也皱着眉头,走进了这家他常来的咖啡馆,准备买杯咖啡提提神。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窗边角落里。
那个虽然瘦得脱了相,但背影却无比熟悉的女人。
他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手里的那杯刚刚从服务员手中接过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拿铁,“啪”的一声,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滚烫的咖啡,飞溅出来,溅了他昂贵的西裤一裤腿。
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他只是死死地,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那个缓缓转过头来的、苍白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苏……苏明玉?”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地颤抖着,甚至有些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不是……五年前……他们不是说你已经……”
死了吗?
那两个最残忍的字,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苏明玉看着他,看着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混乱的脸。
五年了。
再一次,和这个曾经与自己水火不容、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二哥,面对面。
没有了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往日里的冷嘲热讽和恶语相向。
剩下的,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尴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脉相连的温情。
“二哥,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苏-明成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钟,才终于接受了这个,比他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离奇的事实。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拉开苏明玉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你这五年……到底去哪儿了?”
“我们都以为……我们都以为你……”
苏明玉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淡淡的语气打断了他。
“去国外治病了,最近刚回来。”
她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
苏明-成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瘦削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身体,以及那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关心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的别扭和虚伪。
最终,所有想说的话,都只是化为了一声,充满了复杂情绪的,长长的叹息。
气氛,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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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苏明-成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样。
他从自己那个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制作的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张,大红色的、边缘烫着精致金边的、看起来无比喜庆的请柬。
他将那张请柬,缓缓地,像推过去一颗炸弹一样,推到了苏明-玉的面前。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去看苏明玉的眼睛。
“你……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又像是自嘲一般地,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奈的苦笑。
“或者说……你回来的,实在是,太是时候了。”
苏明玉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让她浑身冰凉的预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触摸一件滚烫的烙铁,拿起了那张,对她而言,重如千斤的请柬。
“明天。”
苏明成转头看着窗外,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无奈。
“石天冬,结婚。”
这五个字,像五记最沉重的、无情的铁锤,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砸在了苏明玉的心上。
将她那颗,刚刚因为看到故人,而升起了一丝暖意的心脏,砸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那个夜晚,苏明玉彻夜难眠。
她回到了那套,位于玉龙湾小区的、空置了整整五年的房子里。
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用防尘的白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没有灵魂的幽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属于时光的、尘封的味道。
她没有开灯。
她只是独自一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坐在冰冷的、黑暗的客厅里。
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边缘烫着金边的、喜庆而又刺眼的红色请柬。
借着窗外那片高档小区里透进来的、清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月光。
她一遍又一遍地,像一个自虐的疯子,看着请柬上,那两个熟悉而又刺眼的名字。
新郎:石天冬。
新娘:林筱。
林筱。
一个很美的,听起来很温婉的,却又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名字。
她是谁?
她长什么样子?
她和石天冬,是怎么认识的?
这五年,他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无数个充满了酸楚和嫉妒的问题,像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她无数次地,拿起那部早已换了新款的手机,解锁屏幕,找到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却五年,都未曾拨打过一次的号码。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勇气,按下去。
她有什么资格去打这个电话?
她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去打扰,甚至,去送上一句虚伪的祝福?
五年前,是她,亲手,用最残忍、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和可能。
是她,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对他最好的保护,最好的成全。
她想起,五年前,当她从美国最好的医院里,拿到那份确诊为癌症晚期的诊断书时,她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她只是冷静地,像在处理一笔棘手的生意一样,处理好了一切。
她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做了最妥善的、滴水不漏的安排。
一部分,她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留给了那个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可怜又可恨的父亲苏大强,足以保证他能在最好的养老院里,安度余生。
一部分,她匿名捐赠给了几家儿童慈善机构。
而最大的一部分,她通过最隐秘的、复杂的金融手段,像一笔“意外的投资收益”,悄无声息地,转到了石天冬的公司账户上。
她知道,石天冬的梦想,是开一家,不为盈利,只为美食和理想的、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顶级私房菜馆。
那需要一大笔钱,一笔足以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钱。
她想,这就算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份,礼物了。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跟他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茫茫的人海里。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治愈一切。
她以为,五年之后,当她再次回来,她可以平静地,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面对所有的一切。
可是,当她真的拿到这张薄薄的、却又无比沉重的请柬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有些伤口,看似愈合了,结了痂,但只要轻轻一碰,就依然会,血流如注,痛彻心扉。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像一个梦游的人,走进了那间,同样被白布覆盖着的卧室。
她走到巨大的穿衣镜前。
借着月光,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憔悴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自己。
她解开了风衣的扣子,撩起了里面的羊毛衫。
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如同蜈蚣一般扭曲的疤痕,从她的腹部,一直丑陋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多次手术,留下的,永恒的印记。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现在这个样子,这副残破不堪的身体,还有什么资格,去见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求那份早已被自己亲手抛弃的爱情?
她捂着脸,身体,缓缓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
最终,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所有的委屈、痛苦、孤独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嚎啕大哭。
第二天,天还没亮。
苏明玉就开着那辆在车库里,停了五年,早已落满了厚厚灰尘的奔驰车,出了门。
她要去一个地方。
去见一个人。
苏大强所在的,那家全市最高档的、拥有独立花园的养老院。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血脉相连的父亲。
养老院的环境很好,清净,而又雅致,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和花香。
苏明玉在护工的带领下,在后花园那个可以晒到第一缕阳光的亭子里,见到了苏大强。
苏大强的阿尔茨海默症,比五年前,又加重了许多许多。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条纹病号服,呆呆地,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包,正在徒劳地,喂着池塘里那些早已吃得肚满肠肥的锦鲤。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茫然的,像一个对世界失去了所有兴趣的、初生的婴儿。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
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到苏明玉,苏大-强先是愣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早已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陌生。
他像一个不认识糖果的小孩,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很久很久。
就在苏明玉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以为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
苏大强那张布满了老年斑的、干瘪的脸上,突然,咧开了一个,像孩子一样,天真而又灿烂的、毫无杂质的笑容。
“明玉啊!你……你放学啦?”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吐字困难,却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快……快回家!天冬……天冬那小子,在厨房里,给你做好吃的呢!你最爱吃的,红烧肉!香着呢!”
“快去!快去啊!别让他,等急了……那小子,会……会生气的……”
他说着,还用那只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催促着,轻轻地,推了推苏明玉的胳膊。
苏明玉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父亲的这句话,像一把最温柔,却又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刺进了她心脏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原来,在他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时间颠三倒四的记忆里。
石天冬,和苏明玉,依然是,最恩爱的一对。
原来,他什么都忘了,忘了苏明成,忘了苏明哲,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是谁,却没有忘了,石天冬对她的好。
一旁的护工,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体贴地递给苏明玉一张纸巾,用一种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道。
“苏小姐,您别难过。苏大爷他,现在就是这样,时好时坏的。有时候,连我们这些天天照顾他的人,都不认识了,还管我们叫他妈呢。”
“但是,他嘴里,念叨得最多的,除了您这个女儿,就是那个叫‘天冬’的小伙子。”
护工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那个叫石天冬的小伙子,可真是个天底下难找的好人啊。”
“这五年来,他每个星期,都至少来看苏大爷一次,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每次来,都给苏大爷带好多自己亲手做的、软烂可口的好吃的,还陪着他说话,给他按摩,推着他在花园里晒太阳,一待,就是大半天。”
“说句您别不爱听的话,他做的,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亲生儿子,都要亲,都要有耐心。”
护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明玉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在父亲那冰冷的、瘦骨嶙峋的膝盖上,任由滚烫的眼泪,肆意地,流淌。
她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她这个自私自利的懦夫。
她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可她,却残忍地,剥夺了,他陪着她,一起面对生死的,权利。
她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充满了他们共同回忆的,痛苦的牢笼里。
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着失去的痛苦,还要背负起照顾她父亲的责任。
整整五年。
石天冬的婚礼,如期举行。
地点,在苏州城郊,一家以风景优美而闻名遐迩的高档湖景酒店的,户外草坪上。
婚礼当天,苏明玉最终,还是去了。
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走进那片被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一般梦幻的婚礼现场。
她只是,像一个不被邀请的、见不得光的、只能活在阴影里的幽灵一样,将车,停在了离酒店很远的一片小树林里。
她穿着一身,与周围喜庆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纯黑色的风衣。
脸上,戴着一副,可以遮住她半张脸的,大大的黑色墨镜。
她独自一人,穿过那片落满了枯叶的小树林,像一个真正的、卑微的局外人,远远地,躲在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后面,用一种自虐的方式,窥视着,那场本该属于她的,盛大的婚礼。
现场,布置得,极其的温馨和浪漫,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新郎的用心。
漫山遍野的,都是从荷兰空运过来的、正在盛放的香槟色玫瑰。
那是她曾经,在和石天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随口提过一句的,她最喜欢的花。
草坪的中央,搭建着一个纯白色的、缀满了星星点点灯光的舞台,一支技艺精湛的现场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着悠扬的、舒缓的、她最喜欢的蓝调音乐。
宾客席的两侧,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长长的甜品台。
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由法国甜品师亲手制作的法式甜点。
提拉米苏,马卡龙,焦糖布丁,歌剧院蛋糕……
每一样,都曾经是她的最爱。
这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地,甚至可以说是偏执地,复刻了她曾经,在无数个少女怀春的夜里,偷偷幻想过的,“理想中的婚礼”的,所有元素。
苏明玉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细的、淬了毒的针,不停地,反复地,扎着。
密密麻麻的,疼。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随着那首熟悉的、经典的婚礼进行曲的音乐,缓缓响起。
一个穿着一身纯白色高级定制西装的、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从舞台的一侧,缓缓地,走了上来。
是石天冬。
他比五年前,看起来,更加的成熟,也更加的英俊了。
只是,他那深刻的眉宇之间,却藏着一丝,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一般的,淡淡的忧郁。
他的脸上,没有即将为人夫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抑制的喜悦。
只有一种,像是要完成某种庄严的、神圣的使命一般的,平静和肃穆。
苏明玉的心脏,在那一刻,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逃。
她想立刻转身,离开这个,让她快要窒息的、充满了残忍回忆的地方。
可她的双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灌了铅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看着他,站在那个,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的地方。
成为,别人的新郎。
司仪那热情洋溢的、充满了磁性的、标准的主持腔,通过高品质的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草坪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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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最美丽、最幸福的新娘——林筱小姐,在父亲的陪伴下,闪亮入场!”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像追光灯一样,转向了那条铺着洁白地毯的、长长的红毯的另一端。
万众瞩目之中。
一个穿着洁白无瑕的婚纱的、身姿窈窕婀娜的女人,挽着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中年男人的手臂,缓缓地,朝着舞台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一直,微微地,低着头,姿态优雅而矜持。
脸上,戴着一层厚厚的、缀着细碎珍珠的白色头纱,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面容。
苏明玉躲在香樟树的后面,摘下了那副,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模糊了镜片的墨镜。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正一步一步地,走向石天冬的,模糊而又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停止了跳动。
终于,新娘在父亲的陪伴下,走到了舞台的中央,站定。
石天冬,伸出那只,曾经无数次,为她烹饪世间美食的、温暖而宽厚的手。
轻轻地,掀起了新娘面前,那层神秘的、白色的头纱。
在那一瞬间。
就在新娘的脸,彻底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的那一瞬间。
苏明玉整个人,像是瞬间被一道九天惊雷,从头到脚,劈了个通透。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彻底冻结成了冰。
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沿着粗糙的树干,瘫软在了身后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