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结婚九年，我以为自己是个讲理的人。
他说我妈不能来住，我没吵，没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直到婆婆开口说要来养老的那天傍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不是离婚协议，是钥匙。
我说："这是我妈家的钥匙，也是咱们家的钥匙。你选一把还给我，另一把，我带走。"
他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我第一次，没有等他开口。
嫁给他之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嫁过去，就好好过，别太计较。"
我记住了，记了很多年。
我是那种从小被拧着长大的女孩，家里条件一般，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什么事都靠自己撑，轻易不开口求人，也不轻易跟人抱怨。我从她身上学了这一套，觉得忍着、扛着、过了，才叫本事。
他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管理，收入稳定，性格沉稳，不花哨，不爱说漂亮话，但做事靠谱。谈了两年，我觉得这个人能过日子，就嫁了。
婚后头几年，两个人都忙，他跑项目，我在学校做行政，孩子生下来，找了个小区里的阿姨帮着带，日子过得紧，但不算差。他不是个细腻的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家里的重活他干，账他管，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我，我妈来了也客客气气叫人，我觉得这已经够了。
我妈住在离我们四个小时路程的地方，一个人，老房子，十多年了。
她身体一直还行，从不轻易喊累，从不轻易叫苦，逢年过节来住几天，走的时候把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好，绝不多拿走我们家一粒米。她这个人就这样，太清醒，太知道分寸，分寸清楚得让我有时候觉得心疼。
出事是在孩子三岁那年。
我妈骑自行车买菜，被路边一辆倒车的小货车刮了，人摔出去，右手腕骨折，右肩也挫伤了，在医院住了十天，出来之后右手使不上力，连拧瓶盖都拧不了。
我请了一周假赶回去照料，帮她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说能不能先来住我那边，养好了再回来。
她想了想，说让我回去跟他商量商量。
我回来跟他说，他坐在沙发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咱们家这边，孩子还小，家里事就多，你妈住进来，生活上的事不好协调，要不还是请个人在那边照料她？"
我说请人哪有自己看着放心。
他说你妈那个性格，你知道的，她自己在老家，熟悉，请的人她也好指挥，住到我们这边，她怕反而不自在。
我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反驳上来。
他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或者说，他把每一个理由都说得有道理，有道理得我找不到破绽，只能站在那里，把后面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咽下去。
我妈最终没有来。
我找了当地一个口碑还行的护理公司，给她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两个小时，买菜做饭，顺便陪她说说话。我妈在电话里说挺好的，说那个阿姨勤快，说手腕恢复得比预想的快，说让我别惦记。
我听着她说话，握着手机，窗外是楼道里的灯，黄的，不太亮。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稳稳地放了下来。
不是放下了，是放到了一个特别深的地方，不让自己去翻。
往后这几年，我和他的日子继续过，孩子渐渐大了，家里的事我一个人撑着大头，他出差多，一年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外地，我白天上班，晚上接孩子，管家里，有时候累得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他出差回来，会带些当地的特产，会帮我把阳台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会记得我喜欢喝的那款茶快喝完了，顺路买一盒回来。
他不是坏人，我一直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坏人坏了，才让人难受。
是不够公平，才让人难受。
婆婆住在另一个省，和公公两个人，一直是公公主外，婆婆管家。公公几年前查出糖尿病，控制得还算好，但人明显老了，精神不如以前。婆婆倒是硬朗，嗓门大，主意多，每次来住几天，家里的布局要提意见，孩子的教育要提意见，我做菜的方式也要提意见，我都听着，笑着，点头说"好好好，您说得对"。
他在婆婆面前是个孝顺儿子，问长问短，买了东西快递过去，打电话嘘寒问暖，这一点我没话说，我甚至觉得，一个对自己妈这样的人，总归坏不到哪儿去。
直到那个周三的夜里，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在卧室里坐了很久，才出来找我，说："我妈那边想来住一段时间，公公最近状态不好，她一个人有点撑不住，想让我们这边帮着照料。"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没有停，"住哪间？"
"孩子的房间可以腾出来，孩子睡我们那边，大床够。"
"孩子的房间。"我把碗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当年我妈手腕骨折，我说想让她来住，你说家里事多，生活不好协调，让她在老家请人照料。"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不一样……"
"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下，"我妈这是两个老人，情况更复杂……"
"我妈是一个人，一只手使不上力，情况不复杂？"
他皱起眉，"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出乎我的意料，"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个问题：在你这里，这两个妈，凭什么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转身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边的碗还没洗完，水池里的水哗哗流着。我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关掉，把剩下的碗留在那里，没洗，走回卧室，坐在床边，静静地想了很久。
我想到了我妈那句"嫁过去，就好好过，别太计较"。
我想到了她站在老家门口送我出嫁的那天，她笑着，眼睛里有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东西，不是舍不得，是担心。
我想到了她在电话里说"挺好的，你别惦记"的那个声音，那种声音里有一种太熟悉的克制，克制得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哪里不对。
我坐了很久，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听见孩子翻身，才起来去看了一眼，然后回来，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把一把钥匙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那是我妈家的备用钥匙，我一直带在身边。
我握着那把钥匙，想了很多，然后打开手机，订了第二天下午回老家的车票。
第二天，他出门上班，我没有告诉他我要去哪里，只是发了条消息说"今晚回来晚，孩子你接"，然后拎着一个包，出了门。
我回到老家，见到我妈。
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看了看，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
她没再问什么，让我进去，去厨房给我热了饭。
我坐在她家的桌子边，看着她慢慢把饭端出来，右手腕那里，当年骨折的地方，天冷的时候还是会疼，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端盘子的时候，右手会微微避着用力。
我说："妈，我想接你过来住。"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
"不用跟他商量？"她问。
"我来之前，已经想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好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有底气让你来。"
我妈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这个人，从来不轻易哭，越是难受，越是绷着。我从小就知道，她眼眶红了，就是真的动了。
那天我在老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带着我妈一起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孩子在客厅写作业，见到外婆，眼睛一下亮了，跑过去抱着我妈不撒手，叫个不停，我妈笑着揉孩子的头，声音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松快。
我把我妈的东西放进书房，把书房里他的部分杂物归置到阳台的储物柜里，把床铺好，窗帘换了一条我妈喜欢的颜色，把我妈带来的一盆吊兰挂在窗边。
一切收拾停当，我坐下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来了，住书房，东西我帮你挪到阳台了。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傍晚他回来，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陪孩子看书，愣了一秒，然后走过去，叫了声"妈"，说了句"来了，路上还好吧"，我妈说好，说高铁快。两个人说了几句，不冷不热，但也没有剑拔弩张。
他进卧室换衣服，我跟进去，把门关上。
他背对着我，没有开口。
我说："有句话，我想说清楚。"
他转过身。
我从口袋里把另一把钥匙拿出来，放在他面前，"这是咱们家的钥匙，另一把是我妈家的，在桌上。你选一把还给我。"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眉头拧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说，"你要她来，我妈就走，我陪着。你要留我妈，我们继续过。"
"你……"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是某种被人戳破了什么的慌乱。
"我嫁过来九年，"我说，"我妈来过几次，每次来了不超过五天就走，每次走之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带走，生怕给你添麻烦。她骨折那次，我想让她来，你说协调不方便，我认了，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你妈要来，书房马上能腾，孩子的床马上能挤，你说情况复杂，这个复杂，复杂在哪儿？"
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跟你算账，"我的声音还是平的，"我就是第一次，想把话说清楚——你的妈是妈，我的妈，也是妈。"
卧室里静了很久，静得只有窗外楼下有人在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清讲什么。
他低着头，手指压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然后，客厅里传来我妈和孩子的声音，孩子在问外婆老家那边冬天冷不冷，我妈说冷，说比这边冷多了，孩子说那外婆以后住我们这边吧，这边暖和……
那稚声稚气的一句话飘进来，落在那间沉默的卧室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桌上那把钥匙，伸出手，却没有拿，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