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仲夏的一个晚上,上海灯火通明。外滩江风吹来,带着潮湿的味道,街头行人三三两两,谈论得最多的,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这两个新名词。就在这座中国近代屈辱和抗争交织的城市里,毛主席走进了一家俱乐部剧场,看一出并不新鲜的老戏——《白蛇传》。没人想到,这台戏演到尾声时,他会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重重拍扶手,高声喊出一句:“不革命行吗?不造反行吗?”
很多人后来只记住了这句震耳发问,却未必想过,它到底从何而来。要真正听懂这句话,不能只停留在那一晚的泪水和激动,还得往前翻几十年,从一个湖南青年看见饥民倒毙街头讲起。
一、从长沙饥荒到“谁主沉浮”
时间要往前推到1910年。清朝还没倒台,长沙城却已是乱象丛生。那一年湖南遭遇严重灾荒,田里颗粒无收,仓廪却被锁得死死的。米行门口,饥民排成长队,脸色蜡黄,衣衫褴褛。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同一座城里,一个十七岁的毛泽东也在人群中穿行。他看见的,不只是饥饿,还有冷漠和残酷。地方官与米商勾结,把粮食囤起来,任凭米价一日高过一日;饥民冲到巡抚衙门,跪地求赈,换来的却是刀枪镇压。血洒在台阶上,很快被人潮踩得看不清形状,只剩下隐约的暗红。
对于这场长沙饥荒,后来的记载并不夸张。毛泽东后来多次提起,说那些饥民,不过是“自家乡邻那样的普通人”。试想一下,一个出身农家的青年,亲眼看见与自己父母兄弟无异的人,被活活逼上绝路,却没人替他们说一句话,这种刺痛,很难随着时间淡下去。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追问: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
1911年武昌起义打响,清王朝风雨飘摇。毛泽东从学校离开,投身新军,在起义军里的番号是“25混成协50标第1营左队”普通列兵。这支新军有枪有炮,却还没有清晰的道路。营房里,他白天训练,晚上点着油灯看报纸、翻书,琢磨外面世界的风云。
不久,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果实,当上临时大总统。很多人欢呼“共和成功”,也有人隐隐不安。毛泽东在军中待了半年,觉得“革命好像结束了”,带着疑惑退伍离开。用后来的眼光看,这一步走得很早:革命到底该往哪里去,旧军队给不了答案,他要自己去找。
1925年,随着中国工农运动的兴起,毛泽东写下“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一句并不是文人自伤身世,而是一个已经见过饥荒、见过革命被篡夺的人,在战前黄昏发出的追问。谁来做主?谁有资格做主?在他那里,答案已经渐渐清晰:不是官僚,不是军阀,而是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些人。
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对农民的认识,并不是从书本上来的,而是一脚脚走出来的。1926年初,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在中国共产党人推动下,通过了关于农民运动的决议,专门设立农民运动委员会,毛泽东成为其中一员,同年又担任中央农委书记,负责全国农运的领导工作。
这一年,北伐军挥师北上,直指军阀盘踞的地盘。随着战事推进,以湖南为中心的农民运动迅速高涨,乡村里的贫苦农民开始组织起来,要求减租、反霸,冲击千百年来形成的乡村秩序。这股力量,迅猛到让许多人心里发慌——帝国主义、封建军阀、土豪劣绅、贪官污吏,甚至不少国民党右派,都把农民运动骂成“惰民运动”“痞子运动”,说得不堪入耳。
1926年12月13日,中共中央在汉口召开特别会议。会上,有人提出要限制工农运动,反对“耕地农有”,指望以此换取蒋介石的支持,同时扶持汪精卫来制衡蒋介石,企图在军阀和大资产阶级之间找一条“中间道路”。
会议间隙,中共湖南区委书记李维汉提出,湖南农民运动已经到了必须解决土地问题的时候。毛泽东赞同这一看法,却并未急着给出完整方案,而是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屡次引用的观点:对复杂问题要“调查研究,先把事实弄清”。
他随即决定回湖南,亲自去看一看。赶巧的是,此时正在长沙召开的湖南省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给他发来电报,邀请他回乡指导农运。就这样,这位“中央农委书记”,提着简单的行李,从汉口出发,回到自己熟悉的那块土地。
1927年1月4日,毛泽东来到湘潭。从县城到乡间,他不断召集农会、工会、妇女会、商会、青年团等组织负责人座谈,问得非常细:农会怎么建?土豪劣绅有哪些反扑手段?群众怕不怕?地主有什么新花样?
回到韶山,他看到的是一幅完全不同于旧社会的光景。祠堂不再是宗族长老说了算的地方,而是农民协会的会址;农会组织大家修塘修坝、禁烟赌博,还办起了农民夜校。曾经游手好闲的人,要么参加农会,要么下地干活。更让人印象深的,是妇女也能走进祠堂,坐到前排。一位老妇人笑着说:“以前连门槛都不准踏,现在坐上头一排。”
毛泽东听了,只是点头记下,却没有当场发表什么“高论”。他的方式,是把这些细节统统写进笔记,然后再慢慢分析。
不远的宁乡高露乡,农会干部闻讯赶来向他汇报,说当地国民党区分部刻意将“三民主义”中的“民生主义”删掉,只剩“民族”和“民权”,农民平粜米的主张被否决,为此带头的鞋匠还被关进了县监狱。在银田,又有人告诉他,原团防局长汤峻岩曾经杀害两名乞丐,接着又杀五十多名灾民,还活埋四人,这些事在当地流传已久,却无处申诉。
1月9日,他去了湘乡唐家圫,召集舅父、表兄弟和村中老农开座谈会,了解乡里真实情况。有人直言:“大土豪跑到长沙骂农会,说‘一字不识的当区委员长,乡里不得安宁’。”还有人说,那些小劣绅为了自保,赶紧拿钱来要求参加农会,怕被当成“另册对待”。
1月中旬,他又到了衡山,在白果乡看到的是农会掌权,土豪劣绅说不上话,妇女能进祠堂、上席喝酒,族长们也只剩下叹气。福田铺、宋家桥、县城,他一处处开调查会、访农户,甚至专门找一些“思想开明的绅士”谈话,听他们怎么看农运。
2月4日,毛泽东回到长沙,向中共湖南区委作了详细口头报告。《湘区一月份农民运动报告》中写道:“自润之同志自乡间视察归来,我们才感贫农猛烈之打击土豪劣绅实有必要,非如此不足以推翻现在乡村之封建政治。”这句话,既是对现实的确认,也是对政策的修正。
这一系列调查,让毛泽东心里更笃定:如果不把乡村里的封建势力连根拔起,一切革命都只是空话。
三、《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分量
1927年2月12日,毛泽东回到武汉。16日,他写成一份《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向党中央系统汇报自己在湖南的所见所闻。这份报告很长,却不空洞,几乎每一句判断后面都跟着具体例子。
在报告里,他坦率指出,在汉口、长沙听到的那些关于农民运动“糟得很”的议论,与自己在县乡看到的情况几乎完全相反。他用“几个颇大的错误点”形容此前中央在农运政策上的偏差,语气并不客气。
报告强调,贫农是农民运动最坚决、最有力量的部分,必须设法解决他们的土地和资本问题,在农村中大力发展党的组织,以适应迅速发展的革命形势。他具体列举了湖南农民做的“十四件大事”,肯定农民“把几千年封建地主的特权打得落花流水”,并作出了一个颇有力度的判断:孙中山先生为国民革命奋斗四十年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农民几个月内做到了,这不是“糟”,而是“奇勋”。
报告中最广为人知的一段话,是那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在原文中,这句话后面紧跟着的是更完整的意思:农村革命,是农民阶级推翻封建地主阶级统治权力的革命,如果不用极大的力量,几千年根深蒂固的地主权力就不可能被摧毁。因此,他提出了“推翻地主武装,建立农民武装”的明确思想。
这份报告于3月5日发表在中共湖南区委机关刊物《战士》周刊,12日起又由中共中央机关报《向导》周刊连载,但不久便因形势变化而被迫停止。4月,在瞿秋白支持下,报告由汉口长江书店出版单行本。瞿秋白亲自作序,驳斥了对农民运动的种种攻击,并号召革命者要为农民说公道话。
两个月后,《共产国际》杂志的俄文版和英文版转载了这一报告。对于当时还很弱小的中国革命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国际声量”。毛泽东在报告中写道:“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这句话,在当时或许听起来有些“激烈”,但看过他在湖南看到的一切,再回味这句话,就很难说过头。
同一时期,在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毛泽东面对八百多名来自各地的学员,系统讲解自己对湖南农运的调查情况。这些学员回到各省后,成了当地农民运动的骨干。江西的方志敏,就把这份报告带回去,组织农运骨干反复学习。随着农民武装的发展,土地斗争从减租减息,逐渐走向烧毁契约、分配土地,一些地方地主不得不交出部分甚至全部土地。
在湖南,毛泽东还组织建立了中共韶山支部,发展农民协会,创办农民夜校,领导当地农民开展“阻禁平粜”、争夺教育权等斗争。他在这个过程中,收集了大量佃农生产生活的细节,又结合在湘潭西乡与佃农张连初的长谈,写成《中国佃农生活举例》,由中央农讲所正式出版。
这篇调查材料,用一个壮年勤快佃农一年的收支为例,逐项计算:食粮、猪油、盐、灯油、茶叶、工资、种子、肥料、牛力、农具消耗、杂用,共计支出一百六十余元;而稻谷、养猪、冬季砍柴挑脚、节省口粮等全部收入加起来,还要亏本近二十元。更严酷的是,要想达到这点收入,必须同时满足“绝无灾害”“无病不起”“猪牛不死”“冬季少雨”“全年无休”等六条近乎苛刻的条件。
结论写得非常直白:“中国之佃农比牛还苦,牛每年尚有休息,人则全无。稍一躲懒,亏折跟来了。”这并不是夸张,而是用算账的方式,揭开了亿万农民“为什么穷”“为什么被迫当兵、当土匪、逃荒”的根源。
不难看出,从长沙饥荒,到湖南农运,再到严密的经济调查,毛泽东眼中的“革命”,已经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与具体的人、具体的账本、具体的哭笑、具体的血泪绑在一起的选择。也正因此,他后来提出“改造中国与世界”,强调要推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并不是一句空洞口号,而是长期观察和思考的结果。
四、“不革命行吗?”背后的情绪
时间往前跳,来到1949年。南京解放,新中国成立在即,毛泽东站在长江北岸,感慨“天翻地覆慨而慷”。10月1日,他在天安门城楼向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在许多人眼里,这意味着苦难时代将要翻篇,但在他心里,旧中国的记忆并没有被轻易抹去。
1958年,毛泽东来到上海。那时的新中国,刚刚完成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已经基本结束,合作化运动也有了基础,国家正谋划更大胆的发展。城市里,工厂的烟囱一根根树起来,乡村里,互助组、合作社向人民公社过渡。社会气氛热烈,很多人相信,只要咬牙坚持一段时间,中国的面貌会有更大变化。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毛泽东在上海俱乐部观看《白蛇传》。这出传统戏曲,讲的是许仙与白娘子的爱情故事,法海则以“替天行道”“维护戒律”的名义,从中拆散这对夫妻,把白娘子压在雷峰塔下。几百年来,这个故事多被当成才子佳人、忠奸斗法的戏看,很少有人从阶级压迫的角度去解读。
当天毛泽东坐在前排单人沙发上,看得极其投入。台上唱到情深处,他会跟着鼓掌;法海一出场,他的表情立刻沉下来,下巴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很紧,仿佛对着的不是戏台上的角色,而是那些打着“正义”旗号压迫百姓的真实人物。
演到许仙与白娘子生离死别之处,他的鼻翼轻轻翕动,眼眶里渐渐蓄满泪水,然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服上。稍后情绪更加激动,眼泪连成一串,手帕不断地擦眼、擤鼻,抽泣声细微,却让身边的工作人员一阵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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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不远处的李银桥轻咳两声,想提醒他注意场合,维护一下“领袖风度”。但毛泽东完全沉浸在剧情和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见。他手里攥着手帕,一边擦泪,一边继续看。
当台上演到法海施法,把白娘子收入钵中,压入雷峰塔的那一刻,他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那座塔,在他眼里,不仅是镇压一个“白蛇”的法器,更像是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的象征——那些以教条、法律、秩序的名义,剥夺他们生存权利的人与制度。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声音又急又重:“不革命行吗?不造反行吗?”剧场里本来安静,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转向他。台上的演员还沉浸在剧情里,不敢抬眼,只是心里一震:戏里的雷峰塔刚刚落下,台下的这句话,却像一记惊雷砸在众人心头。
这句发问,看似突然,其实一点都不突兀。对于从十几岁就目睹饥荒、军阀混战、农民流离失所的人来说,“不革命行吗”既是对旧世界的总结,也是对后人犹豫的回应。他看到的是:如果没有翻天覆地的革命,压在人民头上的那座“雷峰塔”,恐怕至今都还在。
演出很快结束,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毛泽东缓过神来,也跟着鼓掌,情绪逐渐平复。按照惯例,他还要上台与演员们见面。
这一次,他握住“青蛇”的双手,又分别握住许仙与白娘子的手,态度真诚,让人有些意外。轮到饰演法海的演员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似乎又想起刚才剧情,神情一冷,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就走开。那位演员后来回忆,说当时心里一沉,却也明白,他面对的已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被赋予象征意义的“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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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在生活中一向率真,敢爱敢恨,不习惯刻意掩饰情绪。这一点,不仅在看戏时流露无遗,在一些重大外事活动中也时有表现。
1949年底,他访问苏联。起初安排中与斯大林的会晤并不顺利,有几天见不到对方,他心里颇为不满。等苏方人员来到住处,他毫不客气地说:“我一天就是三件大事,吃饭、睡觉、拉屎!”这句听上去粗糙的话,其实是借夸张语气,表达对于被晾在一边的不满和对平等待遇的坚持。
后来赫鲁晓夫来华访问,本来是严肃的会谈安排,最后却被毛泽东拉到游泳池边,套上救生圈,在水里“谈事”。尼克松访华时,世界舆论都盯着这次会面,他却偏偏和对方谈哲学问题,让尼克松“正事同总理谈”。这几件事从表面看似乎轻松甚至有些调侃,背后却反映出一个特点:他不喜欢被既定礼仪束缚,更强调实质内容而不是形式。
回看这些片段,再联系到他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的文字,就不难理解那句“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那篇文章里,他谈得最多的,并不是抽象制度,而是“一般平民”长期遭受封建地主阶级、官僚资产阶级压迫的情形。他点名指出,蒋介石背叛孙中山,把官僚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的专政当成压迫中国平民的工具,这种反革命专政延续了二十二年,最后被推翻,不是“恩赐”,而是亿万人民斗争的结果。
1958年上海剧场那一声“不要不革命”,恰恰是这段漫长经历的小小回声。对他而言,法海不只是戏里的出家人,而是千百年来一切“合法压迫”的缩影;雷峰塔不只是江南风景,而是无数普通人压抑的生活。正因为曾经走过饥荒的长沙,走过烽烟中的湘乡、衡山,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的人,才会在戏台的一幕悲剧中,突然想到那些曾经被打入底层、被剥夺尊严的人。
“天翻地覆慨而慷”并不是轻易说出口的话,在他那里,不革命就意味着不改变,不改变就意味着让那些在银田被杀的灾民、在长沙被镇压的饥民、在韶山祠堂门前抬不起头的妇女,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这样一层意义,藏在那一句发自肺腑的追问里:不革命行吗?不造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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