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杨婉清正在试穿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裙子很衬她,店员都说好看。
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听着母亲萧巧凤在电话那头急促的声音,说二哥家的孩子又闯祸了,让她赶紧回去处理。
店员关切地问:“还试吗?”
杨婉清看着镜子里三十三岁的自己,眼角的细纹,还有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摇了摇头,走进试衣间,慢慢换回自己的旧衣服。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
就像某些东西,在身体里一点点被磨损掉的声音。
她走出商场,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窗外的风景向后飞逝。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你是女儿,家里的事,你不操心谁操心?”
可这次,她摸了摸包里那张皱巴巴的、刚刚被自己拒绝的相亲对象的照片。
心里有个声音,很微弱,却异常清晰。
不能再这样了。
汽车到站时,天色已晚。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以这种“理所应当”的方式回到这个家。
更不知道,几个月后,她那年迈的母亲,会在一个深夜,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厕所边。
颤抖的手,怎么也按不亮儿子的电话。
最后,只能对着她这个“女儿”的号码,发出无声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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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相亲地点定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咖啡馆。
杨婉清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也仔细梳过。
介绍人说对方是个中学老师,脾气温和,家里没什么负担。
“婉清啊,你也三十三了,这次可得把握住。”介绍人阿姨的话还在耳边。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人流。
心里有点慌,又有点隐约的期待。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预想中的“对方已到”,而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萧巧凤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清啊!你赶紧回来!你二哥家那小崽子,把人家车划了!人家找上门了!你二哥二嫂都没在家,我这边走不开,你快回来帮妈看看怎么弄!”
语音很长,背景音里还有孩子的哭闹和母亲不耐烦的呵斥。
杨婉清手指顿在屏幕上。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进来:“听到没?快点!人家车主还等着呢!”
她抬起头,看向咖啡馆门口。
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推门进来,目光扫视着店内,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模样跟介绍人说的差不多。
杨婉清的心脏往下沉了沉。
她低下头,飞快地打字:“妈,我在外面有点事,能不能晚一点……”
消息还没发完,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铃声尖锐地响起,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有些刺耳。
那个刚进门的男人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杨婉清手忙脚乱地挂断,改为发信息:“马上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给那个已经注意到她的男人发去了一条道歉的信息,按照介绍人给的号码。
“实在对不起,家里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我必须立刻回去。非常抱歉浪费您的时间。”
发送。
她没等回复,抓起包,几乎是逃离了咖啡馆。
推开玻璃门时,初春的风还有点冷,吹在她发烫的脸上。
回家的长途汽车上,她靠着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
手机亮了一下,是介绍人阿姨发来的。
“婉清,怎么回事?人家男方挺有意见的,说招呼都不打就放鸽子。我跟人家解释了半天……唉,不是阿姨说你,你家里的事,再怎么也不能这么耽误自己啊。”
“你这情况,阿姨以后也不好给你介绍了。人家一听你家里这负担,哥哥好几个,妈又什么都指着你……都摇头。”
杨婉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
汽车颠簸着,驶向那个她出生、长大,却越来越感到窒息的地方。
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着几个人,有吵闹声。
母亲萧巧凤叉着腰,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说着什么,语气激动。
二哥孙家宝的儿子,她八岁的小侄子,躲在奶奶身后,眼睛哭得红肿。
“妈。”杨婉清走过去,喊了一声。
萧巧凤回头看见她,像看到救星,一把将她拽到跟前。
“你可算回来了!快,跟这位老板说说,小孩子不懂事,划了道印子,哪能要这么多钱!”
陌生男人满脸不耐烦,指着车门上一道清晰的划痕。
“大娘,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这新车,补漆就是这个价。要么赔钱,要么咱们报警处理。”
杨婉清蹲下身,看了看那道划痕,不算太深,但确实挺长。
她站起身,对那男人说:“大哥,孩子确实不对,该赔。您看这样行吗,多少钱,我们赔。报警就不必了,孩子还小,吓着了。”
男人报了个数。
萧巧凤立刻又叫起来:“这么多!你抢钱啊!”
杨婉清拉住母亲的胳膊,低声道:“妈,别说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里面刚刚到账不久、还没捂热的工资。
那是她打算用来报个电脑培训班,换个工作的钱。
她默默地将钱转了过去。
男人收到钱,脸色缓和了些,嘟囔着“看好孩子”,开车走了。
萧巧凤对着车尾灯啐了一口:“黑心肝的!”
然后转过身,拍了拍孙子的背:“行了行了,别哭了,姑帮咱给钱了,没事了。”
自始至终,她没问杨婉清一句,这钱她原本要用来做什么。
也没问,她今天“紧急”回来,自己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杨婉清看着侄子抽噎着被奶奶哄进屋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口。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她突然觉得,这春天的晚上,真是冷。
02
堂屋的灯昏黄。
萧巧凤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指挥着杨婉清把全家换下来的衣服分类。
“你大哥家那俩孩子的校服,得手洗,洗衣机搅坏了。”
“你二哥二嫂干活穿的衣服,泥点多,先拿刷子刷一遍。”
“你三哥寄回来那件衬衫,料子金贵,单独用温水。”
杨婉清蹲在大塑料盆前,牛仔裤的裤腿卷到小腿,双手浸在微凉的水里。
肥皂沫沾在她手背上,有些痒。
萧巧凤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絮絮叨叨。
“你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你大嫂一个人带俩孩子,不容易。”
“你二哥跑运输,半个月不着家,你二嫂那脾气,也指望不上她多孝顺。”
“你三哥最有出息,在城里坐办公室,可压力也大啊,房贷车贷,你三嫂又是城里人,开销大。”
花生壳被扔进脚边的竹筐,发出“咔哒”的轻响。
“我这几个儿子,个个都难。”萧巧凤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
她看向杨婉清:“好在还有你。女儿贴心,知道疼人。”
杨婉清没接话,用力搓着一件小孩外套上顽固的污渍。
搓衣板咯着她的膝盖,有点疼。
萧巧凤站起身,走到里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旧铁皮盒子。
那是她放钱和重要证件的地方。
她坐回藤椅,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
杨婉清认得,那是她下午刚交给母亲的工资。
萧巧凤蘸了下口水,开始数钱。
“这三千,明天给你大嫂送去。她前两天还说孩子补习班要交钱,你大哥工钱还没结。”
数出三千,放在一边。
“这两千五,给你二嫂。家宝这趟出车回来,得修车,手头紧。”
又数出两千五。
“这三千……给你三哥汇过去。他上次打电话,说想买个什么投影仪,给孩子看动画片。城里孩子,不能亏着。”
最后剩下薄薄的十几张。
萧巧凤把剩下的钱,连同那几张零票,重新用橡皮筋扎好,放回铁皮盒子。
“妈,”杨婉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我……我那个电脑培训班,下个月就开课了。”
萧巧凤盖上铁皮盒子的盖子,发出“哐”一声轻响。
“什么班?”她抬起头,眉毛拧着。
“电脑培训班,学点办公软件,我想……换个文员之类的工作,坐办公室,轻松点。”杨婉清的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萧巧凤“啧”了一声,摆摆手。
“学那个干什么?费钱!你现在的活儿不是挺好?超市理货,稳稳当当的。女孩子家,学那么多花样没用,有个工作能糊口就行了。”
她拿起旁边竹筐里的花生,继续剥。
“家里才要紧。你哥哥们好了,咱们这个家才能好。你一个姑娘家,将来不还得靠娘家兄弟撑腰?”
杨婉清看着盆里浑浊的肥皂水,水面浮着白色的泡沫。
泡沫很轻,一碰就碎。
她想起下午在咖啡馆门口,那个拿着书、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
想起介绍人阿姨发来的信息。
“家里负担太重。”
手浸在水里,时间长了,指尖的皮肤泛起不健康的白色褶皱。
有点麻木。
“对了,”萧巧凤像是突然想起,“下周末,你三哥一家要回来。你记得提前去买点好菜,虾啊鱼啊,挑新鲜的。你三嫂嘴挑。”
“你三哥那车,脏得不像样,你提前一天去镇上洗车铺问问,能不能便宜点给洗洗。”
“还有,他们屋里的被褥,明天太阳好,都抱出去晒晒,拍松软点。”
一条条,一件件,清晰明了。
全是她该做的事。
杨婉清“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那堆积如山的衣服。
搓衣板有节奏地响着,“唰啦,唰啦”。
像某种单调的、永无止境的计时。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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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哥孙家宝是三天后回来的。
开着他那辆半旧的货车,风尘仆仆。
车还没停稳,他儿子就欢呼着扑了上去。
萧巧凤也笑着迎出去,围着儿子问长问短,又忙着去厨房热饭菜。
杨婉清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上挂满了洗好的床单、被套,像一面面白色的旗。
孙家宝洗了把脸,坐在堂屋桌边吃饭。
萧巧凤坐在旁边给他夹菜。
“这次能歇几天?”
“顶多两天,后天又得走,南边有批货急。”孙家宝扒拉着饭,含糊地说。
“唉,也是辛苦。”萧巧凤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对了,上次孩子划车那事……”
孙家宝筷子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晾衣服的杨婉清。
“妈,那钱……”
“你妹妹给了。”萧巧凤压低声音,“你那会儿不在家,人家车主找上门,凶得很。要不是你妹妹回来得快,差点报了警。”
孙家宝松了口气,埋头继续吃饭。
“还是小妹靠谱。”他嘟囔了一句。
吃完饭,孙家宝陪着儿子玩了会儿,就被萧巧凤催着去洗澡休息。
杨婉清收拾完碗筷,正准备回自己屋,萧巧凤叫住了她。
“婉清,你来。”
杨婉清跟着母亲进了里屋。
萧巧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二哥这趟出车,不顺利。车在半道坏了,修车花了不少。这趟算是白跑,可能还得贴点。”
杨婉清静静听着。
“他刚才跟我说,那修车的钱,是跟车队里人借的,急着还。”萧巧凤看着她,“你那儿……还有没有?”
杨婉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妈,我工资……不是刚给您吗?”
“那钱有别的用处,我都安排好了。”萧巧凤语气理所当然,“你自己平时省着点花,总该有点积蓄吧?先拿给你二哥应应急。”
“我……”杨婉清喉咙有些发干,“我存了点钱,不多……是打算报那个电脑培训班的。下个月就开班了,学费……”
“又是培训班!”萧巧凤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你怎么就钻牛角尖呢?那玩意儿学了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你二哥现在是真难!车坏了,挣不着钱,你侄子还要上学,一家子张嘴等着。你是他亲妹妹,帮一把怎么了?”
“妈,我不是不帮。”杨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可那是我自己攒了好久的……我就想学点东西,换个工作。我今年三十三了,妈,我不能一辈子在超市里……”
“三十三怎么了?”萧巧凤瞪着她,“三十三就不是我女儿了?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你哥哥们有难处,你当妹妹的伸手要钱,还挑三拣四?”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穿,现在家里需要你出力,你就想着自己那点事?”
“女孩子家,心不要那么野!安安分分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才是正路!学这学那,你还能学出朵花来?”
一句接一句,又快又急,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杨婉清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鞋面上有一点没洗净的污渍。
她想起超市里永远理不完的货,想起同事背后议论她“老姑娘”、“伏弟魔”,想起一次次因为家里事黄掉的相亲。
想起那个连面都没见成的中学老师。
想起包里那张始终没机会用上的培训课宣传单。
眼睛有点涩。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萧巧凤还在数落,从她“不懂事”,说到“白养”,又说到“不替家里着想”。
屋外传来孙家宝催促儿子洗澡的声音,还有孩子的笑闹。
这屋里和屋外,像是两个世界。
“钱在我床头柜抽屉里,用信封装着的。”杨婉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您拿去给二哥吧。”
萧巧凤的训斥戛然而止。
她看了看女儿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缓和了点:“这就对了。家里好了,你才能好。等你二哥缓过这阵,妈再给你想办法。”
杨婉清没说话,转身拉开了里屋的门。
门外,侄子光着脚跑过去,留下一串湿脚印。
孙家宝在浴室门口喊:“妈,我那条灰色裤子放哪儿了?”
萧巧凤忙应着:“来了来了!”
她快步走出去,经过杨婉清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胳膊。
“去歇着吧,明天记得早点起,去买点排骨,你二哥爱吃。”
门帘落下,晃了晃。
杨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走向浴室的背影。
然后她慢慢走回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
屋里很暗,即使开了灯,也总觉得蒙着一层灰。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浅黄色的信封,果然已经不在了。
她坐在床沿,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腿有些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小块,不很亮。
04
周末,杨婉清去镇上采购。
母亲交代的清单很长:排骨、鲜虾、活鱼、时令蔬菜,还有给三哥家孩子带的乡下土鸡蛋。
她拎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在镇子嘈杂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挂着“电脑培训”招牌的小门面时,她脚步顿了顿。
玻璃门上贴着新一期的课程表,还有几张学员作品。
她看了几眼,塑料袋勒得手生疼,便继续往前走。
在菜市场门口,她遇见了邻居马文英。
马老太太提着个小竹篮,正在挑拣青菜。
“婉清啊,买这么多菜?”马文英笑眯眯地招呼。
“嗯,三哥一家周末回来。”杨婉清把袋子放在地上,甩了甩勒出红印的手。
“巧凤好福气啊,儿子出息,女儿又孝顺。”马文英感叹了一句,凑近些,压低声音,“就是苦了你了,里里外外都是你操心。”
杨婉清笑了笑,没说话。
马文英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那堆明显超出一个人分量的菜,忽然叹了口气。
“婉清,马奶奶多句嘴,你别嫌烦。”
“你这孩子,太实在了。有些事,该为自己想想。”
杨婉清低头看着水泥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你妈那个人,我认识几十年了,好强,偏心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
“当年……”马文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当年你中考,分数够上县一中了吧?”
杨婉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妈跑来跟我借路费,说要送你大哥去相亲,急用。我还纳闷,后来才听说,你那学费,被她拿去给你大哥凑彩礼了。”
“为这个,你没读成高中,早早出去打工。”
马文英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落在杨婉清耳朵里。
“你大哥那彩礼,要得可不少。你妈把那点家底都掏空了,还借了债。后来你那几年打工的钱,都填了窟窿吧?”
“你二哥娶媳妇,你三哥上大学……哪样不是钱?”
“你妈总说‘女儿贴心’,‘女儿是棉袄’。”马文英摇摇头,“可这棉袄,也不能紧着一件穿啊。穿破了,穿薄了,冬天怎么过?”
杨婉清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塑料袋提手,勒痕处传来轻微的刺痛。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鱼腥味、泥土味、熟食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形成一道晃眼的光斑。
“马奶奶,”杨婉清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都过去的事了。”
马文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
“是啊,过去了。”她拍了拍杨婉清的手臂,“奶奶就是……看你累。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但也得先顾着自己那碗饭,是不是?”
杨婉清点点头:“我知道。谢谢马奶奶。”
她重新提起那些沉重的袋子。
“我先回去了,我妈等着菜呢。”
“哎,好,路上慢点。”马文英看着她有些单薄的背影汇入人流,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挑她的青菜。
回家的路有点长。
杨婉清走走停停,手心被勒得发红发烫。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录取通知书来了,红色的,很漂亮。
她兴奋地拿给母亲看。
萧巧凤当时在喂猪,接过通知书看了很久,脸上却没有笑容。
那天晚上,父母在里屋低声吵了很久。
具体吵什么,她没听清。
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母亲红着眼睛对她说:“清啊,高中……咱不念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你大哥要说亲,急需用钱。你是女儿,懂事,帮帮家里。”
她没哭没闹,只是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仔细折好,锁进了自己最宝贝的铁皮糖盒里。
然后跟着村里的表姐,去了南方的工厂。
流水线的灯光白得刺眼,机器声轰隆隆响个不停。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她留了一百块,其余全部寄回了家。
母亲在电话里很高兴,夸她“能干”、“孝顺”。
她握着公用电话冰凉的听筒,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糖盒子锈了,钥匙也丢了。
那张通知书,大概也早就受潮烂掉了吧。
她加快脚步,想把脑子里那些陈旧的画面甩掉。
路边的稻田刚插了新秧,绿茸茸的,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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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哥蔡林一家是周六上午到的。
黑色的轿车驶进院子,锃亮,和这个略显破旧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三嫂先下的车,穿着米色的风衣,高跟鞋,化了淡妆。
她手里牵着五岁的女儿,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蔡林从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礼品,喊着:“妈!我们回来了!”
萧巧凤早就等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缝,快步迎上去,一把抱起小孙女。
“哎哟,我的乖孙女,想死奶奶了!”
“快,屋里坐,路上累了吧?”
杨婉清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她听见外面热闹的寒暄声,听见母亲爽朗的笑,听见小侄女奶声奶气地问“姑姑呢”。
她擦了擦手,走出去打招呼。
“三哥,三嫂。”
蔡林笑着点点头:“婉清,又辛苦你了。”
三嫂也笑了笑,笑容有些客气疏离:“婉清妹妹还是这么能干。”
萧巧凤抱着孙女不撒手,指挥着:“婉清,给你三嫂倒茶,柜子里那个新买的茶叶!对了,水果洗了吗?拿最好的出来!”
午饭很丰盛,摆了一大桌。
萧巧凤不停地给儿子、儿媳、孙女夹菜。
“多吃点,这个虾新鲜,我让婉清一大早去买的。”
“这鱼也好,没刺,宝贝孙女吃。”
“小林,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杨婉清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旁边的侄子夹点菜。
饭桌上,蔡林说着城里的趣事,工作上的见闻。
萧巧凤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附和:“我儿子就是出息!”
三嫂话不多,偶尔和女儿低声说两句,用的是普通话。
吃完饭,杨婉清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三嫂带着孩子去院里晒太阳。
堂屋里,只剩下萧巧凤和蔡林母子俩。
杨婉清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
她隐约听见母亲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某种得意。
“……放心吧,你们只管在城里好好过,不用担心我。”
“你妹妹啊,贴心。我就说,养女儿比儿子强,知道疼人。”
“她呀,我看出来了,心思淡,不想嫁人。这样也好,就留在我身边,我也有个依靠。”
“你们啊,放心生二胎。趁妈还年轻,能帮你们带。钱啊力啊,都有你妹妹帮衬着呢。”
“女儿嘛,不就是爹妈的小棉袄,兄弟的助力?留在身边,就是最好的养老保障。”
水有点凉,冲在沾满油污的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杨婉清抓着抹布的手,停住了。
水流的声音,母亲低语的声音,堂屋里三哥含糊的应和声,院子里孩子玩耍的笑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忽远忽近。
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堂屋的方向。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
那些尘埃轻轻舞动,悄无声息。
她想起马文英的话。
想起空了的抽屉。
想起咖啡馆门口转身离开的背影。
想起工资条上那个总是存不下来的数字。
想起母亲数钱时蘸口水的动作。
想起“家里负担太重”那几个字。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钝重地捶打着。
闷闷的疼。
原来,在母亲长远的规划里,她这个“贴心”的女儿,不仅仅是现在的劳力,还是哥哥们未来的“帮衬”,更是母亲笃定的“养老保障”。
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径,从过去延伸到现在,再铺向未来。
把她牢牢地固定在一个位置上。
一个“女儿”该在的位置上。
一个不需要有自己想法、自己人生,只需要“贴心”、只需要“帮衬”、只需要“保障”别人的位置上。
水龙头没关。
水汩汩地流着,漫过水池,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
她转过身,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
视线穿过厨房的门,能看到堂屋一角。
母亲侧对着她,还在和儿子说着什么,脸上是满足的、笃定的笑容。
那笑容,她看了三十三年。
曾经觉得温暖,觉得理所应当。
此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眼睛里。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地吐出来。
胸腔里那股滞闷的、翻滚的情绪,并没有随着呼吸散去。
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清晰,变得坚硬。
“离开。”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跳进了她的脑海。
不是赌气时的“走了算了”,不是疲惫时的“真想离开”。
而是一种冷静的、认真的思考。
像一个在迷雾中行走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出口轮廓。
尽管还不知道路怎么走,出口外面是什么。
但那个方向,就在那里。
她站直身体,关掉了哗哗作响的水龙头。
用抹布擦干手,继续清洗池子里剩下的碗碟。
动作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熄灭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深处,微微地亮了起来。
06
冲突爆发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
起因很小。
萧巧凤让杨婉清把阁楼上闲置的旧被褥拿下来晒晒,准备给过阵子要来短住的大哥一家用。
杨婉清爬上去,发现那些被褥因为屋顶去年漏雨,受潮严重,不仅发硬,还长了霉点。
根本不能用了。
她下来跟母亲说明情况。
萧巧凤正在剥毛豆,闻言眉头一皱:“长了霉?晒晒不就行了?多晒几天!”
“妈,不是晒晒就能好的,里面都霉了,盖了对身体不好。”杨婉清解释。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以前不都这么盖?你就是嫌麻烦!”萧巧凤声音拔高了些,“你大哥他们来住几天,还得特意买新的不成?哪那么金贵!”
“不是金贵,是真的不能用了。”杨婉清坚持,“霉得很厉害,一股味。”
“我说能用就能用!”萧巧凤把手里的毛豆筐往地上一墩,“让你干点活,推三阻四!晒个被子能累死你?”
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往往只需要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就会轰然倾泻。
杨婉清看着母亲因为不满而紧绷的脸,看着地上撒了几粒的毛豆。
超市主管昨天才找她谈过话,说有人投诉她工作时间总接私人电话,影响不好。暗示她如果家里事太多,可能要考虑调整岗位。
介绍人阿姨已经很久没跟她联系了。
电脑培训班的宣传单,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个角落。
手心里,昨天洗被单时烫到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所有细碎的、琐屑的、日复一日的磨损,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形状和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舌尖上。
“妈,”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没有颤抖,“我不是嫌麻烦。”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总是这样。”
萧巧凤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驳。
“不能怎样?哪样了?我让你干点活,还干出错来了?”
“不是干活的问题。”杨婉清抬起眼,直视着母亲,“是所有的事。家里所有的事,哥哥们所有的事,都是我的事。我的时间,我的钱,我的人生,都好像……不是我的。”
萧巧凤的眼睛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说什么?你的人生不是你的?我白养你了?这个家把你养大了,让你做点事,你还委屈了?”
“我不委屈。”杨婉清摇摇头,“我只是累了。妈,我三十三了。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我想过的生活。”
“你想过的生活?不就是翅膀硬了,想飞了?嫌这个家拖累你了?”萧巧凤气得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杨婉清鼻尖,“我告诉你,没门!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就得听我的!这个家需要你,你就得在!”
“需要我?”杨婉清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是需要一个听话的、能干活、能出钱、还能给您养老的‘女儿’吧?”
“你!”萧巧凤被噎住,脸色涨红,“反了你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杨婉清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还不如不生我?还是不如像对哥哥们一样,也让我去读书,去发展,然后像个真正的‘外人’一样,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您,给您点钱,就够了?”
萧巧凤被她的话震住,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你跟你哥能一样吗?他们是儿子!是顶门立户的!”
“所以我就活该吗?”杨婉清终于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太久的颤抖,“活该放弃读书,活该赚钱养家,活该耽误自己,活该被您安排得明明白白,就为了当哥哥们的‘助力’,当您的‘养老保障’?”
“妈,我是人。我不是一件东西,不是谁的小棉袄,不是谁的保障!”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这么多年,您问过我一次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问过我累不累吗?没有。您只会说,‘家里需要’,‘哥哥们不容易’,‘你是女儿你该做’。”
“我受够了。”
最后四个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堂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萧巧凤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
萧巧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女儿。
她看着杨婉清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倔强的嘴唇,看着她挺直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一股混杂着愤怒、被冒犯、还有一丝隐约恐慌的情绪,猛地冲上来。
“好!好!你受够了!”她尖声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有本事!你走!你现在就给我走!我看你能走到哪去!离了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别忘了,你姓杨!你永远都是杨家的女儿!”
“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孝的东西!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
恶毒的、伤人的话,像失控的洪水,倾泻而出。
那些话,杨婉清小时候调皮时听过,考试没考好时听过,打工寄回的钱不够多时也隐约听过。
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字字清晰,句句剜心。
杨婉清安静地听着。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
但眼神却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等母亲骂得喘不过气,停下来狠狠瞪着她时。
杨婉清才缓缓开口。
“妈,这是您说的。”
她转过身,走向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
萧巧凤在她身后喊:“你去哪?你站住!”
杨婉清没有回头。
她进屋,反手关上门。
门板并不厚,能听见母亲在外面拍打和叫骂的声音。
但她好像听不见了。
她打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行李箱。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大部分都旧了。
一些必要的证件,一直收在一个塑料袋里。
一本翻旧了的书,是很多年前在地摊上买的。
一个铁皮糖盒子,锈迹斑斑,锁坏了,打不开。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箱子。
箱子很空,没装满。
拉上拉链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然后,拉开了门。
萧巧凤就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丝难以置信。
她大概没想到,女儿真的会收拾行李。
“你……你真要走?”她的气势弱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很硬。
杨婉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像要把这张看了三十三年的脸,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妈,”她声音沙哑,“您保重身体。”
说完,她侧身从母亲旁边走过,拎着那个轻飘飘的箱子,穿过堂屋,走向院子。
“杨婉清!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萧巧凤在她身后厉声喊道。
杨婉清的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推开院子的铁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哐当。”
门合上了。
隔开了院里母亲骤然拔高的、混杂着哭腔的骂声。
也隔开了她三十三年的过往。
她拎着箱子,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有邻居探头张望,低声议论。
她目不斜视,脚步开始很快,渐渐慢下来,最后变得稳定。
村口有去镇上的小巴。
她上了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离村庄。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房屋、树木。
看着那个她出生的地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弯处。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脸很凉,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冰凉的湿意。
原来,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抹掉眼泪,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苍白的脸。
眼神却有一种陌生的、近乎决绝的清澈。
车子驶向镇子,驶向未知的前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至少,路是她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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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杨婉清离开的头几天,萧巧凤的气焰很高。
在村里遇见人问起,她就板着脸说:“翅膀硬了,管不了了,随她去!”
“让她出去吃点苦头,就知道家里好了。”
她照常做饭、喂鸡、收拾屋子。
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晒被子的时候,没人帮她扯另一头了。
做饭时,忘了酱油放在哪儿,喊了一声“婉清”,才意识到没人应。
晚上看电视,想喝口水,暖水瓶是空的。
这些细微的不便,像一根根小刺,不致命,但时时扎着人。
更让她心烦的是儿子们的反应。
先是二哥孙家宝打电话来,支支吾吾问:“妈,小妹真走了?那……下个月孩子学校要交一笔什么活动费,我手头紧,本来还想……”
接着是大嫂在电话里“无意”提起:“妈,您一个人在家行吗?要不让爸(指大哥)过去看看?不过最近工地上活紧,怕他走不开……对了,小宝上次说奶奶做的酱好吃,家里还有吗?”
三哥蔡林倒是没直接要什么,只是语气有些担忧:“妈,婉清这次脾气也太大了。您别生气,小心身体。不过她这一走,您一个人生活,我们实在不放心。要不……您看看,跟我们一起住?就是城里房子小,怕您不习惯,而且我们工作都忙……”
言下之意,萧巧凤听得懂。
她握着话筒,心里有点发凉,嘴上却还硬着:“不用你们操心!我一个人好得很!离了她,我还不过日子了?”
话虽如此,夜深人静时,躺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听着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她还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落。
女儿在时,哪怕不说话,那间小屋里总有点人气。
现在,整个家都静得让人心慌。
半个月后,村里马文英家嫁孙女,办酒席。
萧巧凤去坐席,遇到了几个老姐妹。
吃饭时,不知谁提了一句:“巧凤,还是你有福气,三个儿子都出息,女儿也孝顺,留在身边。”
若是以前,萧巧凤会笑着应和,心里得意。
可那天,她只觉得这话刺耳。
另一个老姐妹接口:“是啊,女儿贴心,老了就知道了。儿子再好,成了家就是别人家的人喽。你看村东头老李头,瘫在床上,三个儿子轮流,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嫁出去的女儿回来伺候的。”
桌上有人附和,有人叹气。
萧巧凤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她忽然想起女儿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就当哥哥们的‘助力’,当您的‘养老保障’?”
心里猛地一揪。
不行。
她得让女儿知道,离了她,自己照样能过得好。离了她,自己还有三个儿子!
也得让儿子们知道,她这个妈,不是累赘,她有老本,她还能帮衬他们!
一个念头,在这种混杂着赌气、恐慌和要强的心态下,迅速成型。
几天后,她分别给三个儿子打了电话,语气郑重。
“这个周末,你们都回来一趟。妈有事跟你们商量。”
周末,三个儿子都拖家带口回来了。
院子里又停满了车,热闹起来。
萧巧凤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堂屋里,她让孙子孙女们去外面玩,只留下三个儿子和儿媳。
气氛有些微妙。
萧巧凤坐在主位的藤椅上,面前放着那个熟悉的旧铁皮盒子。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叫你们回来,是说说我养老的事。”
儿子儿媳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婉清走了,你们也都知道了。”萧巧凤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她是指望不上了。以后,就靠你们三个了。”
大哥叶海涛搓了搓手:“妈,看您说的,我们养您老,那是应该的。”
二哥孙家宝点头:“就是,妈您放心。”
三哥蔡林推了推眼镜:“妈,您有什么想法,就说。”
萧巧凤看着他们,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取出几张存折,还有一摞捆扎好的现金。
那是她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还有这些年女儿陆陆续续给的家用里,她硬省下来的。
数目不小。
儿子儿媳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钱吸引。
“这些,是我和你爸所有的积蓄。”萧巧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庄重,“我今天,就把它分了。”
她拿起存折和现金,开始平分。
动作很慢,很仔细。
“老大,这是你的那份。”
“老二,这是你的。”
“老三,你的。”
三份钱,分别推到三个儿子面前。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币摩擦的轻微声响。
三个儿子看着面前的钱,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妈,这……这怎么好意思?”大哥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按在了那摞钱上。
“您自己留着花呗。”二哥眼睛发亮。
“妈,您太见外了。”三哥也露出了笑容。
萧巧凤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些。
她挺直腰板,继续说:“钱,我分给你们了。我的要求就一个:以后,我轮流跟你们三家过。一家四个月,一年轮一圈。”
“也不用你们特意伺候,我有手有脚,还能动。就是给我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
“等我真动不了那天……”她停了一下,“你们三家商量着来。”
她说完,看着儿子们。
儿子们互相看了看。
大哥先开口:“妈,这没问题!您就放心!先去我家!”
二哥赶紧说:“对!妈,我们肯定把您伺候得好好的!”
三哥也点头:“妈,您把养老钱都给我们了,我们肯定负责到底。”
儿媳们也纷纷表态,脸上堆着笑,语气亲热。
“妈,早就该来跟我们住了!”
“就是,一个人在家多孤单。”
“您孙子孙女可想您了!”
堂屋里一时间充满了温馨和睦的气氛。
萧巧凤看着儿子儿媳们热切的脸,听着他们保证的话语,心里那点因为女儿离开而产生的不安和空洞,似乎被填满了些。
甚至涌起一股豪气。
看,没有女儿,她照样能把晚年安排得明明白白。
儿子们靠得住,钱也分得公平,以后轮流住,谁也不敢慢待她。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但心里是热的。
“那就这么定了。”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利落,“下个月,我就先去老大家。”
“好嘞,妈!”大哥响亮地应着。
儿子们小心翼翼地把分到的钱收好。
笑容满面,话语殷切。
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以及,对接下来那“四个月”的,隐晦的衡量。
萧巧凤没有细看。
她沉浸在一种“安排妥当”的满意情绪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堂屋。
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希望。
08
城市很大。
高楼像是冰冷的钢铁森林,马路上的车流永不停歇。
初来乍到的杨婉清,站在嘈杂的人才市场门口,攥着那张薄薄的简历,有些茫然。
简历上的工作经验很简单:超市理货员,六年。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没有像样的学历,没有特别的技能,年龄一栏的“33岁”显得格外扎眼。
她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小单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旧桌子,一个塑料布衣柜。
卫生间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房租押一付一,几乎掏空了她身上仅有的钱。
找工作比她想象的更难。
超市理货的职位倒是不少,但一听她是外地人,刚来,租房不稳定,有的就摇头。
去面试过一个餐厅服务员,老板娘上下打量她,说:“年纪大了点,手脚怕没小姑娘利索。”
还有一次,差点进了个看起来就不太正规的电子厂,幸亏同租的室友提醒她,那种地方常常克扣工资。
晚上回到那个小单间,听着隔壁夫妻的吵架声,楼上传来的麻将声,她会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水渍。
会想起老家那张虽然旧但柔软的床。
想起母亲做的、味道总是很咸的饭菜。
想起院子里那棵每年都结很多果子的枣树。
然后狠狠掐自己手心一下。
不能想。
回去就是认输。
就是回到那个被安排好的、令人窒息的轨道上。
同租的室友叫陈蕊,是个比她小七八岁的姑娘,在一家服装店做销售。
活泼,热心肠。
知道杨婉清在找工作,主动帮她留意。
“婉清姐,我们店隔壁那家连锁奶茶店在招人,你要不要去试试?就是站得久,累。”
杨婉清去了。
面试她的店长是个年轻男人,看了看她的简历,问:“以前没做过这行?为什么想来?”
杨婉清想了想,很老实地说:“我需要一份工作。我能吃苦,学东西也快。”
店长又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眼神里的那份平静和倔强起了作用。
“试用期一个月,明天来培训。”
工作很累。
从早站到晚,背各种饮品的配方,练习操作机器,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时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个星期,她的腿肿得厉害,晚上回去要用热水泡很久。
手上也被烫出几个泡。
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更仔细地学,更麻利地做。
她知道自己没有出错的资本。
月底发工资,钱不多,但是她靠自己、完全属于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
她捏着那几张钞票,在狭小的单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台最便宜的二手笔记本电脑。
屏幕有点暗,键盘有几个键不太灵光。
但她如获至宝。
陈蕊好奇:“婉清姐,你买电脑干嘛?玩游戏啊?”
杨婉清摇摇头,打开一个收藏已久的网页。
“我想学点东西。”
她报了一个在线的基础办公软件课程。
很便宜,但内容实在。
每天下班回来,无论多累,她都会打开电脑,跟着视频一点一点学。
陈蕊有时候逛完街回来,看到她还在对着屏幕敲敲打打,会感叹:“姐,你也太拼了。”
杨婉清只是笑笑。
她知道自己起步太晚了,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追。
生活渐渐有了新的节奏。
上班,学习,偶尔和陈蕊一起做顿饭,逛逛街。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脸上那种常年笼罩的疲惫和郁色,慢慢淡了些。
有时候对着奶茶店的镜子整理帽子,她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不再总是低垂着,有了点光。
皮肤因为早出晚归,晒黑了一点,但气色反而好了。
一天,店里来了个推销办公用品的中年女人,等着做奶茶的时候,手机一直响,她接起来,语气焦躁:“……那个表格我马上弄!王总催什么催……我真不会弄那个函数啊!”
杨婉清把做好的奶茶递过去,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个……VLOOKUP函数吗?其实不难,我前几天刚学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简单跟你说说步骤。”
女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后来,那个女人成了杨婉清的第一位“私教学员”。
不收费,只是偶尔请她喝杯奶茶,或者送她一点小小的办公用品样品。
通过这个女人,杨婉清又接触到了其他一些小公司的职员,帮他们处理过一些简单的表格、文档排版问题。
她发现自己学的东西,真的有用。
哪怕是很微小的用处。
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快乐。
一种“我能做到”的底气,在缓慢地滋生。
她依然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依然在奶茶店站得腿疼。
但她不再那么害怕未来了。
甚至开始攒一点点钱,计划着下一步,也许可以去考个更专业的证书。
一个普通的晚上,她刚结束一节课程视频,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杨婉清女士吗?我们这边是‘晨光文具’办事处,之前听李姐(那个推销办公用品的女人)提起过您,说您办公软件用得不错。我们这边临时缺个整理资料、录入数据的兼职文员,时间比较灵活,按小时计费,您有兴趣来试试吗?”
杨婉清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有。”她说,“我有兴趣。”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
但这个小小的、昏暗的单间里,似乎亮起了一盏很稳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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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轮换养老的生活,从大哥叶海涛家开始。
萧巧凤是带着大包小包,以及满腔对新生活的期待去的。
大儿子家在县城边上的自建房里,三层小楼,看起来宽敞。
最初几天,大嫂还算客气,饭菜也做得丰盛。
萧巧凤想帮忙做点家务,大嫂嘴上说“妈您歇着”,但眼神总在她扫过的地、擦过的桌子上停留,偶尔会趁她不注意,重新弄一遍。
萧巧凤感觉到了,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住了不到一个月,情况开始微妙变化。
饭桌上的菜色渐渐简单,常常是中午的剩菜晚上热热。
大嫂的话里开始带出别的意思。
“妈,您看海涛在工地上,一天挣的都是辛苦钱。”
“两个孩子上学,开销大得很。”
“这电费水费,每个月都好几百。”
萧巧凤听懂了。
她默默地拿出两千块钱,递给大嫂:“这个月的生活费。”
大嫂推辞了一下,接了过去,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但好景不长。
大嫂开始频繁地回娘家,一住两三天。
留下萧巧凤和两个半大孙子在家。
她要给孙子们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
孩子调皮,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她管不住,说重了,孩子就顶嘴:“你又不是我妈!”
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
大嫂回来,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不好看:“妈,这是海涛上次去景德镇特意买的,一套呢,这下配不齐了。”
萧巧凤讪讪的,说:“我赔……”
“赔啥呀,一家人。”大嫂打断她,但叹了口气,收拾碎片的样子很心疼。
萧巧凤在儿子家的客厅沙发上睡。
沙发有点短,她睡得腰酸背痛。
晚上起夜,怕开灯吵醒别人,摸黑去厕所,差点绊倒。
四个月终于熬到头。
该去二儿子孙家宝家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收拾了东西。
二哥家住在镇子上,楼房旧一些,但好在是二楼,不用爬太高。
二嫂性格泼辣,嗓门大。
萧巧凤去的第二天,二嫂就直接摊牌了。
“妈,您来住,我们欢迎。但有些话得说前头。”
“家宝跑车,收入不稳。我打点零工,也挣不了几个钱。孩子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们不像大哥家有楼房,也不像三弟在城里体面。我们就这条件。”
“生活费呢,我们也不多要您的,您看着给。家里活,您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萧巧凤心里发堵,但还是点了点头。
二嫂家的活更多。
要照顾孙子,孙子比大哥家的更皮,动不动就哭闹撒泼。
二嫂对儿子宠得很,萧巧凤说两句,二嫂就不乐意:“妈,孩子还小,您别老说他。”
家里的伙食更差,常常是馒头咸菜,或者一碗面条对付。
萧巧凤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得胃里难受。
她偷偷去楼下小店买点饼干糕点,藏在枕头底下。
被孙子翻出来,嚷嚷着要吃,二嫂看见,脸色就不太好看:“妈,您有钱买这些零嘴,不如多贴补点菜钱。”
萧巧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在二儿子家,她睡在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
冬天冷,夏天热。
阳台堆满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
她失眠的夜晚越来越多。
听着远处传来的货车驶过的声音,想着自己分出去的那些钱。
想着儿子们接过钱时满脸的笑容和保证。
想着现在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和儿媳妇偶尔瞥过来的、不耐烦的眼神。
心里那点“安排妥当”的笃定,像阳光下的冰,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
轮到三儿子蔡林家时,萧巧凤已经憔悴了许多。
头发白了大片,背也佝偻了些。
三儿子家在省城,高层公寓,电梯上下,装修精致。
三儿媳客气周到,但那份客气里,透着清晰的界限感。
“妈,这是您的拖鞋。”
“妈,卫生间您用客卫这个。”
“妈,您房间在这里,平时我们上班,您自己在家随意。”
家里一尘不染,萧巧凤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
三儿媳有洁癖,她洗过的碗,儿媳总要悄悄再洗一遍。
她拖过的地,儿媳会拿着专用抹布再擦一次。
家里的饭菜精致,但分量很少,口味清淡。
萧巧凤吃不饱,也不好意思说。
大多数时间,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儿子儿媳早出晚归,孙女上幼儿园,放学后还要去各种兴趣班。
她待在那个给她准备的、布置得很舒适但异常安静的房间里,望着楼下火柴盒一样的车流,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
她试着跟儿子说说话,儿子总是看着手机,或者电脑,嗯嗯啊啊地应付。
她想帮点忙,却发现这个高度现代化的家里,很多电器她不会用。
洗衣机复杂的按键,微波炉各种模式,她弄不明白。
有一次她只是想热杯牛奶,不小心按错了键,弄得微波炉嗡嗡乱响,三儿媳赶紧过来处理,没说什么,但眉头微微皱着。
萧巧凤像个误入精致橱窗的旧物件,格格不入。
轮流养老的第二轮,还没轮完,儿子儿媳们之间已经有了推诿的苗头。
该去谁家接人的时候,电话总要响很久才有人接。
理由各种各样:工作忙,孩子病了,家里有事……
好不容易接过去,住的时间也常常“灵活调整”,你少住几天,我多住几天,彼此算计着。
萧巧凤感觉自己像个包袱,被三家悄无声息地踢来踢去。
深秋的夜里,她在三儿子家。
白天可能吃得不干净,半夜突然腹部绞痛,腹泻。
她急急忙忙起身,腿脚却因为久坐和心事重重,有些发软。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不敢开大灯,怕吵醒隔壁的儿子儿媳,只摸着墙,凭着记忆往客卫挪。
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她走得急,拖鞋绊了一下。
“砰!”
她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客厅冰凉的瓷砖地板上。
尾椎和胳膊肘传来钻心的疼。
她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她想喊,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海涛……家宝……小林……”
她微弱地叫着儿子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