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门锁又被撬了。
邻居陈伯在电话里叹气,说院里堆满了农具和杂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是谁干的。
带着儿子小轩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灰绿的色块。
田垄整齐地向后退去,那是父亲留下的百亩地,如今郁郁葱葱,长满了别人的庄稼。
五年前,我默许了姑姑一家免费耕种。
父亲临终前含糊的叮嘱,和那点摇摇欲坠的亲情,让我开不了口谈钱。
直到那个秋日的午后。
儿子想挖几个红薯,体验我儿时的乐趣。
姑姑丁春燕笑着,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若琳啊,这新品种,金贵。”
“市场价两块五一斤,咱自家人,算你十二块五,不多吧?”
她脸上的笑容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着儿子仰起头困惑的眼神,看着表哥刘建军在旁边撇着嘴的样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咔”一声,轻轻地碎了。
我掏出手机,付了钱。
然后,在傍晚昏暗的老宅里,拨通了一个几乎快遗忘的号码。
“许律师吗?我是于若琳。”
“我想问问,关于我父亲留下的百亩地……如果我想收回,并追索这几年的土地使用费,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带着泥土和即将到来的霜寒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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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伯的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公司核对一份报表,手机震动着,屏幕上跳出老家那个熟悉的区号。
接通后,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欲言又止的为难。
“若琳啊,是我,你陈伯。”
“没啥大事……就是,你爸那老宅,门锁好像不太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锁坏了?”
“唉,也不是坏了……”陈伯顿了顿,“我今早路过,看见院门敞着条缝,往里瞅了瞅,好家伙,堆得满当当的。犁头、化肥袋子、还有好些旧家什,都快堆到堂屋檐下了。”
“谁放的?”我问,其实答案已经顶在喉咙口。
“还能有谁。”陈伯的声音更低了,“看你春燕姑姑家的三轮车轱辘印还在泥道上呢。这……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上次我跟你提过一嘴,你说知道了。”
我捏了捏眉心。
是的,不是头一回了。
大概从三年前开始,姑姑就时不时往老宅院里放东西。
先是说老屋空着可惜,借个角落放点粮食。
后来是农具,再后来,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每次我打电话回去问,姑姑丁春燕总是那套说辞。
“哎呀若琳,就是临时放放,家里实在腾不开地儿了。”
“你放心,等这季忙完,一准儿搬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自家人,你的屋子不就是我的屋子嘛,你爸在的时候也常说……”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父亲去世五年了。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远嫁后又丧夫,带着儿子小轩在省城生活。
老家那栋白墙灰瓦的老宅,连同宅子后面那一片百亩连田,父亲都留给了我。
手续清楚明白。
可姑姑一家,父亲的亲妹妹,就住在同村。
父亲走后,姑姑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哥哥走了,她就我一个亲侄女,以后常回来,这儿还是我的家。
最初那两年,我信了。
带着小轩回去,姑姑总是热情张罗饭菜,表哥刘建军也会闷声喊声“妹”,虽然吃完饭就不见人影。
变化是细微的,像墙角的青苔,一点点漫上来。
老宅的钥匙,姑姑说她帮着保管一把,方便平时开窗通气,免得屋子朽坏了。
我没多想,给了。
院里的柿子树,姑姑说结了果不吃浪费,她摘去卖了,钱给我留着。
我也没问过那钱在哪儿。
直到院子慢慢成了她家的仓库。
“妈妈,谁的电话?”儿子小轩从积木堆里抬起头,六岁的眼睛清澈透亮。
“陈爷爷。”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城市高楼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片完整的云。
“我们是不是要回老家了?”小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想太公的田了,你说那里有蚂蚱,有长长的沟,可以踩水。”
他只在父亲葬礼那年回去过,那时才一岁多,什么也不记得。
后来我总跟他讲,讲老家的田,讲他太公戴着草帽站在田埂上的样子。
那些记忆在我心里是暖的,带着阳光和稻香。
我不想让它蒙尘。
“嗯,回去。”我摸摸他的头,“周末就回去,看看老房子,也看看……田。”
是该回去看看了。
有些话,隔着电话线,总是说不清楚。
有些事,面对面,才看得真切。
我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凑了个小长假。
收拾行李时,小轩兴奋地往他的小书包里塞铲子和塑料桶,说要挖宝藏。
我心里有些乱,随手把父亲去世后锁在抽屉底层的老宅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和那份公证过的遗嘱复印件,也塞进了背包夹层。
红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了,边角却依然硬挺。
像父亲这个人。
02
高铁转乡村巴士,再走一段尘土飞扬的碎石路。
老家的村子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时间在这里流得很慢。
临近村口,熟悉的土腥味和焚烧秸秆的淡淡焦糊气混杂着涌来。
小轩扒着车窗,眼睛睁得大大的。
“妈妈,那个高高的草垛好像城堡!”
“那是稻草堆,晒干了冬天可以喂牛。”
“牛在哪里?”
“在……”我顿了顿,“在别人家里。”
我们的老宅在村子东头,比较清静。
远远就看见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果然虚掩着。
推开门,陈伯说得一点不夸张。
原本宽敞的院落,此刻像个杂乱的露天仓库。
生锈的犁铧、散乱堆放的白色化肥袋、破旧的三轮车骨架、还有一捆捆用塑料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几乎占据了所有空地。
只留下一条窄窄的,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走道,通向堂屋。
堂屋的门上也挂了一把新锁,不是我原来那把。
小轩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怎么这么乱呀?”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还没等我说话,一个爽利又带着夸张热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哟!若琳回来啦!小轩也长这么高了!快让姑婆看看!”
姑姑丁春燕从隔壁巷道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
她身上系着沾了泥点的围裙,脸上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伸手想摸小轩的头,小轩往我身后缩了缩。
“姑姑。”我打了声招呼,声音有点干。
“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你看这乱的!”姑姑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飞快地扫过满院的东西。
“我也是临时决定。”我看着她的眼睛,“姑姑,这些东西……”
“哎呀!你看我这事办的!”她打断我,语气懊恼,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建军前阵子倒腾了点小生意,货没处放,我就说先搁这儿,反正你也不常回来,空着也是空着。本来说这两天就拉走的,这不忙忘了嘛!”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挤过杂物,掏出钥匙打开堂屋门锁。
“快进屋坐,外头晒。屋子我常来打扫,干净着呢!”
堂屋里确实还算整洁,桌椅纤尘不染,只是空气中有股久未通风的闷味,混合着隔壁杂物散发出的淡淡化肥和铁锈气。
“你们坐着,我去倒茶,顺便弄点饭!到家了哪能饿着!”姑姑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小轩挨着我坐下,好奇地打量这间他毫无印象的老屋。
墙上是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黑白合影,还有我小时候的奖状,已经泛黄卷边。
窗棂的木头有些朽了,阳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不一会儿,姑姑端来了茶水和一小碟炒瓜子。
茶是粗糙的碎叶子,泡得酽苦。
“若琳啊,别怪姑姑多嘴。”她在我对面坐下,抓了把瓜子,却没磕,只是捏在手里,“你这老宅子,老是空着,真不是个事儿。房子这东西,得有人气养着。你看这窗框,这梁柱,没人住,坏得快。”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我跟你姑父,还有建军,挤在那老院子里,转个身都难。建军也大了,说个媳妇都没地方腾新房。”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愁苦的神色。
“这些年,日子是越来越难熬。家里就那几亩薄地,种子化肥年年涨,粮价却不见动弹。你姑父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干不了重活。建军……唉,他那心思也不全在土里刨食上。”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试探,也有诉苦。
“有时候想想,你爸在的时候,多好啊。他心善,没少帮衬我们。这后头那一片好田,你爸打理得多精神。可惜啊……”
可惜什么,她没说完。
只是又叹了口气,抓起瓜子,咔吧咔吧地磕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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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午饭很丰盛。
一盘辣椒炒土鸡蛋,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碟清炒自家种的青菜,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
姑姑不停地给我和小轩夹菜。
“多吃点,瞧你们在城里吃的,脸都尖了。”
“小轩,吃块肉,长高高。”
表哥刘建军也回来了,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夹克,头发有点长,耷拉着遮住半边眼睛。
他喊了声“妹”,就埋头扒饭,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瞟一下我,眼神有点飘。
饭桌上,姑姑的话匣子一直没关。
从粮价说到看病贵,从邻居家儿子在城里买房说到建军相了几次亲都黄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钱”字,一个“难”字。
她绝口不提院里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搬,也不提她家在种着我的田。
只是那话里话外,总绕着那片田打转。
“现在啊,有地就是福气。可惜我们家那点地,唉……”
“今年天时还行,后头那片田,庄稼长得可真喜人,看了就让人心里踏实。”
“那种地啊,也是辛苦钱,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也就混个肚儿圆。”
我默默听着,给小轩挑着鱼刺。
小轩吃饱了,有些坐不住,扭来扭去。
“妈,我想出去玩。”
“去吧,别跑远,就在门口。”我点点头。
姑姑立刻说:“建军,带你外甥在附近转转,消消食。”
刘建军“嗯”了一声,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带着小轩出去了。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姑姑。
她给我盛了碗汤,状似随意地问:“若琳啊,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两三天吧,看看房子,也带小轩认认地方。”
“是该多回来看看。”她点头,“这老宅,这地,都是你爸留给你的根。对了,那些土地证啥的,你可收好了?现在办啥事都得看证。”
“收好了。”我简短地回答。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
姑姑抢了过去,“不用你,歇着去,坐车累。”
我确实有点乏,心也乱,便走到院子里。
杂物依然堆着,阳光照在上面,有些晃眼。
隔壁传来陈伯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我想了想,转身出了院门,朝陈伯家走去。
陈伯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看到我,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若琳来了,屋里坐?”
“不了陈伯,就站这儿说说话。”我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上午谢谢您打电话。”
“唉,我就是看着不像话。”陈伯摇摇头,“你那院子,成她家堆场了。村里人背后没少说。”
“说啥?”
“还能说啥,说你心眼实,好说话。说你姑姑……算盘打得精。”陈伯压低了声音,“若琳,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伯,您跟我爸是老交情,看着我长大的,有啥不能讲。”
陈伯又装了一锅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你爸在的时候,没少帮衬你姑。她家那点事,你爸清楚,也跟我念叨过。建军那孩子,不学好,前几年跟人赌钱,输了不少。”
我心里一紧。
“后来,为了还债,把他家那十来亩水田,抵押出去,实际上差不多就是卖了。”陈伯吐出烟圈,“你姑哭着来找你爸,你爸借了钱给她,也没要她还。可地是没了。”
“所以,她家现在……没地了?”我问,虽然已经猜到了。
“可不就剩屋前屋后那点菜园子。”陈伯叹气,“要不然,你以为她为啥对你家那百亩田那么上心?你爸一走,她就顺理成章种上了。头两年还问你一声,后来干脆不提了。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你于若琳的地,可谁去说这个?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爸知道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知道,哪能不知道。你爸病重那会儿,她来得可勤快了。”陈伯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爸最后那段时间,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有次我来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半天才说清楚一句,‘田……给若琳……春燕她,也不易……’”
陈伯顿了顿。
“你爸心善,念着兄妹情分。可这情分啊,有时候经不起耗。”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田埂上,小轩正追着一只蜻蜓跑,刘建军蹲在田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片望不到头的、绿油油的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得真好。
可这不是我记忆里,父亲挥洒汗水的那个样子。
04
晚上,我们睡在老家。
姑姑抱来了干净的被褥,还贴心地给小轩找了个旧蚊帐支上。
“夜里凉,盖好被子。蚊子还有点,帐子挡挡。”
老屋的夜晚格外安静。
能听到风声穿过屋檐的细微呜咽,远处偶尔几声狗吠,还有墙角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小轩对新环境很兴奋,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睡。
“妈妈,太公以前就住这里吗?”
“是啊。”
“他种田厉害吗?”
“很厉害。这片村子,以前就属太公种的稻子最好。”
小轩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那个老旧的五斗柜前。
下午他就对这个雕着花的柜子很感兴趣。
“妈妈,这里面有宝藏吗?”
“都是些旧东西。”我走过去,“小心点,别……”
他已经拉开了最下面一个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些零碎:几枚生锈的顶针,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旧书信,还有几个相框。
小轩拿起一个相框,擦掉上面的灰。
“妈妈,这是你和太公吗?”
我接过相框。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发黄。
照片上,父亲还很健朗,戴着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一片金灿灿的稻田边。
他笑着,眼角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我那时大概八九岁,扎着羊角辫,紧紧挨着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狗尾巴草。
背景是广阔的田野,天空湛蓝。
父亲的手搭在我肩上,粗糙,温暖。
那是我关于老家,关于父亲,最鲜明最温暖的一帧记忆。
“是。”我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妈妈小时候,和太公在咱家的田边照的。”
“咱家的田?”小轩眼睛亮了,“就是陈爷爷说的,好大好大的田吗?在哪里?明天能带我去看吗?”
“明天……”我看着照片里父亲的笑容,“明天带你去。”
小轩心满意足,又翻了一会儿,终于困了,爬回床上,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端详。
父亲的眼神那么慈和,透过岁月,静静地看着我。
我想起他病重时的样子。
消瘦,苍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插着管子。
那时候我已经怀孕,肚子微微隆起。
他常常看着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什么力气。
临终前那天,他似乎精神好了点,让我靠近。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很用力,几乎掐疼了我。
他的眼睛浑浊,却竭力想看清我。
“若琳……田……”
他喘着气,两个字说得很艰难。
“爸,田怎么了?您放心,我会照看好的。”
“……你姑……”他又吐出两个字,声音更低了,“她……也不易……”
然后他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手也慢慢松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后来,就是沉默的永别。
我当时沉浸在悲痛和即将临盆的慌乱中,对他这两句含糊不清的叮嘱,并没有深想。
只当是父亲心善,临终还念着妹妹的难处,嘱托我若有余力,稍微看顾。
加上姑姑那段时间跑前跑后,帮忙料理父亲的后事,哭得情真意切。
我便觉得,父亲那话,是希望我延续这份亲情。
所以,当她提出家里没地种,想先种着我那百亩田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甚至没提租金,没定期限。
总觉得,一家人,算得太清,伤感情。
父亲若在,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台灯。
月光从木格窗棂渗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院子里什么东西哐啷轻响了一下。
是那些农具吗?
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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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姑姑就过来了,拎着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青菜。
“刚摘的,新鲜!中午炒着吃。”
她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在我脸上打了个转。
“昨晚睡得还行?老屋潮气重,习惯不?”
“还行。”我点点头,“小轩闹着想去田里看看。”
“看田?好啊!”姑姑立刻接话,笑容更盛,“我正打算去地里转转呢,一块儿去!让你也看看,咱家的田今年长势多好!”
她说“咱家的田”,那么自然。
我垂下眼,没纠正。
“建军呢?一起去吗?”我问。
“他呀,一早就出门了,说镇上有点事。”姑姑摆摆手,“不管他,咱娘几个去。”
早饭是白粥就咸菜,姑姑又煮了几个鸡蛋。
小轩兴奋得不行,匆匆扒了几口,就催着我们出发。
出门前,我回屋拿了背包。
姑姑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在村间的土路上,偶尔遇见早起的村民。
“春燕,带侄女看田啊?”有人打招呼。
“是啊!看看咱家那一片,长得可好了!”姑姑嗓门响亮,透着股自豪。
对方笑笑,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那目光有点复杂,似乎夹杂着同情,或者别的什么。
越往村东走,田地越是开阔平整。
父亲留下的百亩田,是村里最好的一片地,灌溉方便,土质肥沃。
远远望去,确实如姑姑所说,一片郁郁葱葱。
大部分种的是晚稻,稻穗已经开始低头,泛着青黄。
靠近水渠边有一块,种的是红薯,叶子铺展开,绿得发黑。
田埂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杂草。
看得出,耕种的人很用心。
“你看这稻子,穗多沉!”姑姑走进田埂,熟练地拨开一丛稻穗,脸上是庄稼人看到好收成时由衷的喜悦,“今年雨水匀,肥也下得足,估摸着亩产少不了。”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哪块田什么时候播的种,什么时候追的肥,哪块田的品种更好。
语气里的那种熟稔和占有感,仿佛这不是别人的田,而是她自己的心血结晶。
小轩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惊起几只蚂蚱。
“妈妈!这里有只绿色的蚂蚱!好大!”
“小心点,别摔田里。”我嘱咐着,目光却落在姑姑身上。
她正弯腰查看红薯叶的长势,动作熟练。
“姑姑,这几年,辛苦你了。”我开口,声音平静。
“嗐,辛苦啥,种地的人,不就干这个。”她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就是投进去的本钱不小。种子、化肥、农药,还有请人帮忙犁地收割的工钱,一年到头,赚的都是辛苦钱。”
她顿了顿,看向我,笑容依旧。
“不过自家人的田,总不能荒着,你说是不是?荒了多可惜,你爸在天上看着也不安生。”
我点点头,没接话。
小轩跑过来,扯着我的衣角。
“妈妈,太公照片里,是不是有红薯?我们能挖几个吗?我想吃烤红薯!”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片茂密的红薯地。
我心里动了一下。
儿时,秋天和父亲在地里挖红薯,然后在田边用枯枝升起一堆火,烤得外皮焦黑,掰开来,里面金黄软糯,冒着香甜的热气。
那是记忆里最质朴的美味。
“姑姑,方便吗?挖两个小的,给孩子尝尝。”我看向姑姑。
姑姑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红薯地,又看了看小轩期待的脸,随即笑容重新漾开。
“挖!自家地里的东西,有啥不方便的!小轩想挖几个?姑婆给你找大的!”
她说着,走到田边一个放工具的简陋窝棚,拿出一把小锄头。
“来,小轩,姑婆教你挖,看准了,别伤了藤。”
小轩欢天喜地地接过小锄头,在姑姑的指点下,笨拙地挖着。
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紫红色的红薯皮。
“哇!好大一个!”小轩兴奋地叫起来。
他挖得兴起,连着刨出三四个大小不一的红薯,脸上沾了泥点,笑容却无比灿烂。
“够了够了,小轩真能干。”姑姑笑着阻止他,把红薯捡起来,掂了掂。
“个头都不小,这新品种,就是肯长,甜,面。”她说着,很自然地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现在市面上的红薯,普通的一块多,好点的两块五左右一斤。”她一边说,一边在计算器上按着,“咱这品种金贵,好吃,产量倒不高。我卖给镇上的饭店,都要五六块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跳动。
“这四个,估摸着得有七八斤重。咱自家人,按市场价……嗯,就按两块五的价算吧。”
她抬起头,笑着看我,眼神坦荡。
“两块五一斤,七八斤……算你八斤好了,八斤就是二十块。”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计算好的数字:20。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但还没完。
她手指又点了几下,在“20”后面按了个乘号,然后输入了“5”。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数字:100。
“自家人嘛,便宜点。”她笑眯眯地,说出的话却让我浑身发冷,“就按五倍算吧,一百块。零头不要了,给个整数就行。微信还是支付宝?”
田埂上的风,好像突然停了。
周围只剩下小轩摆弄红薯的窸窣声,和远处模糊的蝉鸣。
我看着姑姑。
她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热情,爽朗,甚至带着点“我给你优惠了”的理所当然。
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的“100”亮得刺眼。
表哥刘建军不知何时也晃悠过来了,靠在窝棚边,嘴里叼着根草茎,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小轩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抱着一个沾满泥的红薯,怯生生地站起来,看看姑姑,又看看我。
“妈妈?”
我听见自己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微信吧。”
扫码,付款。
“微信到账,一百元。”
冰冷的电子女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异常清晰。
姑姑笑得见牙不见眼,“到账了到账了!哎呀,你这孩子,真是客气!中午姑给你用这红薯熬粥,可甜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指尖冰凉。
“姑姑,我有点累了,先带小轩回去。”
“啊?这就回去了?不再看看了?”
“不了。”
我牵起小轩沾满泥土的手,转身往老宅走。
小轩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最大的红薯。
“妈妈,姑婆为什么要钱?不是说自家的田吗?”
我没有回答。
走出一段距离,我回过头。
姑姑还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是满足的笑意。
刘建军走到她身边,母子俩说着什么,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阳光很好,田里的庄稼生机勃勃。
可我心里那片关于父亲、关于老家、关于亲情的田,却在那一刻,迅速龟裂,荒芜,寸草不生。
06
回到老宅,我打了盆水,给小轩洗手洗脸。
他还在纠结刚才的问题。
“妈妈,我们是不是不应该挖红薯?所以姑婆生气了,要我们给钱?”
“不是你的错。”我擦掉他鼻尖的泥点,“是妈妈没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一些……关于什么是‘自家’,什么是‘别人家’的事情。”
小轩似懂非懂。
我把那几个红薯放在厨房角落。
紫红色的外皮沾着新鲜的泥土,本该是丰收的喜悦,此刻却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硌在心里。
一百块。
不多。
甚至不够在城里吃一顿像样的快餐。
可就是这一百块,像一把最锋利的镰刀,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我心里最后那点摇摇晃晃的亲情蔓草。
五年的视而不见,五年的“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五年的忍让和所谓的体谅。
原来在别人眼里,是可以明码标价,并且溢价五倍出售的。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
从背包最里层的夹层,拿出那份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和遗嘱公证书。
红色的证书,白色的公证书纸张。
法律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有分量。
“承包方:于德厚。”
“承包期限:1998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
“遗嘱内容:本人名下位于××村××组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共计100亩),由女儿于若琳一人继承。”
父亲的名字,我的名字。
黑纸白字,红色印章。
这才是我该认的“自家”。
我坐在老旧的木床上,拨通了律师许鹏飞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您好,许鹏飞律师事务所。”
“许律师,我是于若琳。于德厚的女儿,五年前我父亲过世,遗产手续是您帮忙办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于若琳……哦,您好,于女士。我记得。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平稳专业。
“是关于我父亲留下的那百亩土地。我想咨询一下,目前土地的实际耕种人是我姑姑,我没有收取任何费用,这种情况持续了快五年。现在我想收回土地,并且……追索这五年的土地使用费,法律上是否支持?程序该怎么走?”
我一口气说完,手心微微出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于女士,您稍等,我需要调阅一下当年的档案,确认一些细节。十分钟后给您回电,可以吗?”
“可以。”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昏暗中。
窗外是姑姑家方向传来的隐约说话声,还有电视的声响。
十分钟很短,又很长。
当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许鹏飞的名字跳动时,我几乎立刻按了接听。
“于女士,档案我看过了。”许律师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首先确认,您父亲于德厚先生的遗嘱合法有效,经过公证,您是那百亩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也已经变更到您名下,从法律上讲,您是无可争议的权利人。”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关于您姑姑丁春燕女士无偿耕种的情况,这在法律上可以视为一种事实上的土地使用关系。虽然你们没有签订书面租赁合同,但她实际占有、使用您的土地并获取收益,您作为权利人此前未明确提出异议,可以认为是一种默许。”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谨,“这种默许并不改变土地权属,也不意味着您放弃了收取合理对价的权利。民法上有关不当得利和土地使用费的相关规定,是可以支持您主张权利的。关键在于证据。”
“需要什么证据?”
“能够证明这五年来,土地一直由您姑姑实际耕种管理的证据。比如,村里干部或邻居的证言,她购买种子化肥农药的记录,农产品销售的记录或相关人的证言,能间接证明土地收益的证据。还有就是,证明您从未同意她无偿永久使用,或者你们之间就费用问题有过相关沟通的证据。”
我想起陈伯,想起村里那些人的眼神,想起姑姑饭桌上那些关于投入和收成的话。
“证据……我应该能找到一些。”
“另外,需要注意诉讼时效。”许律师补充,“一般是三年,从您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您姑姑无偿耕种,如果您一直未主张收费,可能有些年份的费用会超过时效。但您最近是否有过明确主张?比如,提出过要收租金?”
我想起那一百块钱。
“今天……我刚按市场价五倍的价格,买了几斤她自己种的红薯。这算吗?”
许律师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按市场价五倍?您姑姑向您收费?”
“是的,现场用计算器算的,我微信付的款。有记录。”
“嗯……”许律师沉吟片刻,“这个情况……很有意思。这至少表明,在您姑姑的认知里,土地上的产出是属于她的,她有权处置并获利。这反而可能成为对您有利的一个佐证,说明她认可土地使用是有对价的,只是之前这个对价被您免除了。而现在,您可以通过这个具体行为,作为您开始主张权利的一个起点。”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
“于女士,我建议您,如果您决心要处理此事,第一步是先发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明确要求您姑姑结清过往土地使用费,并限期归还土地。这样既能固定证据,中断可能存在的诉讼时效,也是一种正式警告。如果协商不成,再考虑诉讼。这类纠纷,证据扎实的话,赢面很大。但……毕竟是亲戚,您要考虑清楚后续的影响。”
考虑清楚?
我看着角落里那几个沾泥的红薯。
“许律师,麻烦您帮我准备律师函。费用和需要我提供的材料,您列个清单给我。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挂断电话,我走出房间。
小轩正在堂屋玩那几个红薯,把它们排成一排。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烤红薯吃?”
“很快。”我摸摸他的头,“不过,妈妈可能要先处理点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再好好烤,好吗?”
“好!”
他的世界很简单,有烤红薯吃,就是快乐。
而我的世界,在付出一百块的那一刻,已经必须重新划分边界。
清晰,坚硬,不容侵犯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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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律师函是三天后寄到的。
许鹏飞办事很有效率,我需要提供的材料并不多:土地证、遗嘱公证书复印件、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律师函会直接寄到我姑姑家,这样送达回执好获取。
“措辞会比较正式和严厉,目的是让对方正视问题的法律严肃性。”许律师解释,“可能会引起比较激烈的反应,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心理准备。
但我没想到,反应会来得如此迅速和猛烈。
律师函寄出的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就仿佛要爆炸一样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就是姑姑打来的。
我站在省城租住小屋的阳台上,按了接听。
“于若琳!”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完全没有了往日刻意伪装的热情,“你什么意思?!啊?!你给我寄的什么鬼东西?!律师函?告我?你还要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