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麻醉像潮水漫过意识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嘉怡低头看手机的侧影。
她签了字,手指有些抖。
然后,手机响了。
她的脸瞬间失了颜色,对着话筒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等我”,便攥着手机,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走廊尽头的亮光里。
那身影,焦急,决绝。
和我许多次在梦里见过的一样。
唐宏伟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掌宽厚温暖。
我闭上眼,把自己交给那片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世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肋骨下方传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
床边没有人。
被子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切割着病房里冰冷的空气。
一个决定,在疼痛和清醒的缝隙里,缓慢而坚硬地成型。
几天后,嘉怡冲回这间病房。
病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护士站那个圆脸的小护士叫住她,递过来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许先生留下的。”
护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说,让你看完,就别再找他了。”
嘉怡的手指捏着信封边缘,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或许在那一刻才真正听见,某些早已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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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衣机轰隆作响,滚动着我和嘉怡一周换下来的衣服。
我弯腰去拿洗衣液,她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弹出来。
发信人:泽楷。
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嘉怡,我回来了。老地方,明晚七点,不见不散。”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直起身,洗衣液瓶子在我手里攥得紧紧的。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清脆的。嘉怡在准备晚饭,哼着一支我没听过的轻快调子。
昨晚我问她,明天晚上有没有安排,部门老张退休聚餐,我想带你一起去。
她当时正对着镜子涂晚霜,头也没回,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明天啊,我和晓雯约好了去逛街,她说新开那家商场折扣挺大的。你们同事聚会,我去多没劲。”
镜子里的她,眼神没有一丝闪烁。
晓雯是她的闺蜜,我知道。她们常逛街。
可这条信息,不是晓雯发的。
是老地方,是“不见不散”。
水烧开了,壶嘴发出尖锐的鸣叫。
嘉怡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洗衣机旁,随口问:“衣服洗上了?我手机好像响了。”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哼唱声停了。
有几秒钟,她只是看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
“怎么了?”我问,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平稳。
“没什么,”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快,像蜻蜓点水,“晓雯问我明天几点碰头。”
她低头打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我转过身,把洗衣液瓶子放回原处,盯着滚筒里翻卷的衣物。
蓝色的是我的衬衫,米色的是她的连衣裙,纠缠在一起,又被水流粗暴地分开。
老地方是哪里?他们有多少个“老地方”?
结婚七年,贾泽楷这个名字,像个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我们的生活里。
他是嘉怡的大学同学,用她的话说,是“亲人一样的存在”。
他们认识得比我早,分享过她整个飞扬跋扈的青春。
我知道他们偶尔联系,朋友圈互相点赞,逢年过节发个问候。
嘉怡从不避讳提起他,语气坦荡,说他们只是最好的朋友。
我也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她的过去,她的社交自由,我该大度。
可这条信息,和那个如此自然的谎言,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扎进了指缝。
不很痛,但存在感鲜明。
晚饭时,嘉怡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又放下。
“明天逛街,想买点什么?”我问。
她像是被惊醒,眨了眨眼:“啊?哦,随便看看吧,也没什么特别要买的。”
“钱够吗?我上个月奖金发了。”
“够的。”她低头扒了一口饭,顿了顿,又说,“可能……会晚点回来,晓雯那丫头,一逛起来就没完。”
“好,”我给自己盛了碗汤,“别太累,注意安全。”
汤有点烫,顺着食道下去,熨帖了胃,却暖不了别的地方。
夜里,嘉怡背对着我睡得很沉。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柔顺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那是去年夏天暴雨时留下的,一直没顾上修。
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一下,幽蓝的光。
不是我的。
02
日历上的红圈,是我早上出门前画的。
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七周年。
下班后,我特意绕去城南那家老字号糕点铺,买了嘉怡最爱吃的枣泥酥。
又去花店挑了一束香槟玫瑰,不张扬,温温柔柔的颜色,像她刚嫁给我时的样子。
家里冷锅冷灶,没有灯光。
我开了灯,把花插进花瓶,糕点放在桌上。
给她发了条信息:“晚上回家吃饭吗?买了你爱吃的。”
没有回复。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酒杯碰撞声,模糊的人语喧哗。
“喂?”嘉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飘忽的笑意,语速比平时快。
“在哪儿呢?今天……”我提醒道。
“哦!老公!”她像是才想起来,声音里的笑意淡了点,掺进一丝歉意,但又很快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忙忘了。泽楷他……唉,他失恋了,情绪特别差,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他。”
失恋了。
贾泽楷的恋爱史,像季节更替一样频繁。
每一次“换季”,嘉怡似乎都会格外忙碌一阵。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对着话筒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干。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有嘈杂的背景音流淌。
“我知道,我知道……”嘉怡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走开了几步,背景音稍弱,“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哭得厉害,说他这次是真心的……老公,我可能得晚点回去,你先吃,别等我了,好吗?”
我看了看桌上精心摆好的碗筷,那束玫瑰在灯光下静默地开着。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餐桌边坐下。
枣泥酥的油纸包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拆开一个,咬了一口。
很酥,枣泥馅儿绵密香甜,但吃在嘴里,有点咽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视里播放着吵闹的综艺,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关掉电视,屋子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嘀嗒声。
洗了澡,靠在床头看书。
一行行字看过去,却不知道讲了什么。
凌晨一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
嘉怡轻手轻脚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烟酒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陌生的、属于酒吧的甜腻香气。
她看到卧室还亮着灯,愣了一下。
“还没睡啊?”她换着拖鞋,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合上书,“他没事了?”
“哭了一场,说开了,好多了。”她揉着太阳穴,疲惫地走进来,“就是喝得有点多,我把他送上出租车才回来。”
她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我沒见过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得略低。
“这衣服……”
“哦,泽楷送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他说我穿黑色好看。今天出门急,随便抓了一件。”
她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件被随意丢在椅子上的黑色衬衫,光滑的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床头的玫瑰,已经有点蔫了。
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失去了水分。
嘉怡洗完澡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躺到我身边。
“老公,”她在黑暗里小声说,“今天对不起啊。明天,明天我们补过,好吗?”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睁着眼。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抽痛,近来这疼痛拜访得越来越频繁。
我蜷起身体,手按在胃部,等待着这一阵不适过去。
纪念日。
原来有些日子,真的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红圈。
画上去的时候满怀期待,擦掉的时候,连橡皮屑都不必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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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胃镜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一根冰冷的软管正从我的喉咙钻进去,那种异物感强烈得让人想干呕。
我侧躺着,看着屏幕上映出的、我自己器官内部的影像。
红色的黏膜,蠕动的皱襞。
然后,医生操作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凑近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旁边护士记录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一种冰冷的预感,比那根管子更彻底地攫住了我。
几天后,我独自坐在消化内科诊室里。
对面的医生看着手里的报告单,又抬头看看我,语气是一种职业化的平稳,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
“许先生,家属没一起来吗?”
“她工作忙。”我说。
医生点了点头,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
“胃窦这里,发现一个占位。病理活检结果出来了,是恶性肿瘤。”
恶性肿瘤。
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我牢牢钉在椅子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变得断断续续。
“……中期……还有手术机会……尽快安排……预后要看术后病理和恢复……”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白色的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带着淡淡的、公式化的同情。
不知怎么走出诊室的。
医院走廊很长,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苍白的面孔和焦急的眼神。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
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嘉怡笑着的照片,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她头上还戴着我给她编的柳条环。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老公?怎么了?我正开会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嘉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我刚从医院出来。”
“医院?你怎么了?胃又不舒服了?”她的语气里多了点关切,但仍有种被打扰的不耐。
“嗯。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是不是胃炎又犯了?我就说你总不好好吃饭……”
“是胃癌。”我打断她,那两个字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艰难,只是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电话那头,键盘声戛然而止。
长久的沉默。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走廊远处推车滚轮的噪音。
“什……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干涩,震惊,“癌?你确定?会不会……会不会搞错了?”
“病理报告写的,中期。需要尽快手术。”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开始发颤,语无伦次:“怎么会……这么突然……哪家医院?我……我马上过来!不对,我还在开会……老公,你等我,你就在医院别动,我开完会马上过去找你!”
“不用急,”我说,“你先忙。我……我先回家了。”
“不行!你等着我!我这就跟经理请假!”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真的慌了。
可我奇怪地发现,自己心里那片荒芜的空地上,并没有因为她的慌乱而升起多少暖意。
我甚至能分神去想,她此刻的眼泪,有多少是为我流的,有多少是对“癌症”这两个字本能的恐惧,又有多少,是对可能被打乱的、某种固有生活轨迹的惊慌?
“好,我等你。”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慢慢站起身,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
脚步有些虚浮。
经过窗户时,我停下,看着楼下院子里几棵在初秋的风里开始落叶的树。
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姿态决绝。
我想,我也该做一次决定了。
为我自己。
04
手术定在三天后。
唐宏伟知道了消息,红着眼眶用力捶了我肩膀一拳,骂我怎么不早说。
然后他请了假,说手术那天他一定来。
“嫂子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搭把手。”他语气不容置疑。
嘉怡这几天请了假,在家陪我。
她变得很忙碌,上网查资料,打电话咨询认识的医生朋友,一遍遍核对住院要带的东西。
她对我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一种努力想要撑起来的坚强。
可我还是常常看见她对着手机发呆,眉心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有时电话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会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或者书房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手术前夜,我醒了很多次。
麻药的风险,术后的疼痛,还有那无法预知的未来,像黑影盘踞在心头。
最后一次醒来,是凌晨三点多。
身边是空的。
洗手间没有灯光,也没有水声。
我躺了一会儿,轻轻起身。
客厅黑着,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一点城市夜间永不熄灭的微光,还有刻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与阳台连接的玻璃门边。
嘉怡背对着我,靠在阳台栏杆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担忧,不是焦虑。
是一种柔软的、近乎心疼的急切,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却下意识地向下弯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承受对方的痛苦。
夜风拂起她睡裙的一角。
她的声音顺着风,零星地飘过来几句。
“……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
“不会有事的,你听我说……”
“明天……明天我尽量早点过去……你等我,好不好?”
“泽楷,冷静点,求你了……”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带着一种母性的、全然的包容和抚慰。
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才是此刻最需要她倾注所有关怀的珍宝。
而我,这个明天就要被推上手术台,剖开胸膛面对生死未知的人,静静地站在门后的黑暗里,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窥见了自己婚姻里最不堪也最真实的一幕。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次,那疼痛无比清晰,带着确凿的方位,一下,一下,撞击着我最后的侥幸和自欺。
我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回卧室,躺回床上,拉好被子。
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阳台门被轻轻拉开,合上。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
她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电话那头的情绪波动。
她在我身边躺下,静静地,似乎侧头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呼吸渐渐平稳。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外那片灰蓝色的、即将亮起来的天空。
心里那片荒芜的空地,终于彻底安静了。
风停了,连最后一点枯草,也化作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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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的早晨来得特别早。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推车的声音,护士换班的低语,还有病人家属匆忙的脚步声。
我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的,不太合身。
嘉怡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一片淡青。
她帮我整理了床铺,又把洗漱用品在床头柜上摆好,动作仔细,却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紧绷。
唐宏伟很早就来了,提着一袋水果,还带来一个崭新的保温壶。
“嫂子,斌子这儿我看着,你去办手续吧。”他对嘉怡说。
嘉怡点了点头,拿起一堆单据出去了。
唐宏伟在我床边坐下,递给我一个洗好的苹果。
“别想太多,现在医学发达,切干净就没事了。”他声音粗哑,却努力想显得轻松。
我接过苹果,没吃,拿在手里转动着。
“宏伟,有件事,万一……”
“没有万一!”他立刻打断我,眼睛瞪着我,“好好做你的手术,别扯这些没用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九点左右,护士过来做最后的术前准备,核对信息,打术前针。
针剂推入静脉,带来一阵冰凉的麻木感。
嘉怡回来了,手里拿着签好字的手术同意书。
她走到我床边,握住我没打针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老公,”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和宏伟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
这一刻的担忧和眼泪,应该是真的吧。
我点了点头,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嗯。”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是一种特别设置的、急促的钢琴曲调。
嘉怡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慌乱,有歉疚,还有一种被猛然召唤的、近乎本能的紧张。
她松开我的手,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从包里翻出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的脸“唰”地白了。
她甚至没有犹豫,立刻接了起来。
“喂?泽楷?……你别哭,慢点说,怎么了?……什么?你在哪儿?……你等着!别做傻事!我马上过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挂了电话,她转向我,嘴唇哆嗦着,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老公,对不起,泽楷他……他情况很不好,急性焦虑发作,有轻生倾向,他一个人在天台……我必须立刻过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甚至没有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看旁边脸色瞬间铁青的唐宏伟。
她抓起自己的包,像逃离什么似的,转身就往外冲。
跑到门口,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仓促地回头,对我喊了一句:“我处理完就回来!等我!”
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外。
走廊里传来她奔跑的、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十几秒钟。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我粗重的呼吸。
唐宏伟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都凸了出来。
“我操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瞪得血红,就要往外追。
“宏伟。”我喊住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停住,回头看我,胸膛剧烈起伏。
“算了。”我说。
护士推着转运床进来了。
“36床许斌,准备去手术室了。”
我看着惨白的天花板,任由他们把我挪到窄窄的转运床上。
推床的轮子滚动起来,平稳地滑出病房,进入明亮的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向后掠过,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唐宏伟跟在一旁,紧紧握着床栏,他的手在抖。
进手术室大门前,我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走廊。
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我希望看到的身影。
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浓郁。
麻醉面罩扣了下来。
“深呼吸。”麻醉师的声音遥远而温和。
我深吸了一口。
带着甜味的冰冷气体涌入肺部。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我。
在意识沉没的最后一瞬,我无比清晰地知道。
我不会再等她了。
06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很遥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响声。
然后是痛觉。
那疼痛从身体深处某个被撕裂的地方汹涌而来,迅猛、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间攫取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立刻冒出冷汗。
“醒了?”一个女声在旁边说,带着职业性的平和,“手术很成功,别乱动,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有镇痛泵。”
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慢慢才聚焦。
惨白的天花板,熟悉的病房顶灯。
我回来了。
喉咙干得冒火,想说话,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护士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我的嘴唇。
“你爱人呢?”她随口问,调整了一下我手背上输液的管子。
我没回答,也说不出话。
眼睛艰难地转动,看向床边。
那里空着。
只有一把椅子,静静地摆在原地。
没有温热的手,没有红红的眼睛,没有那句“你醒了”。
床头柜上,我术前放好的水杯,位置都没变。
被子盖得很整齐,是护士的手法。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冰冷的光斑。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减少。
疼痛在镇痛泵的作用下变得可以忍受,但那种空,那种冷,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唐宏伟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图掩饰的疲惫和怒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粥和小菜。
看到我睁着眼,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她呢?”我的声音嘶哑难听。
唐宏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摆弄那个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嫂子她……她那边有点急事,还没处理完。”他含糊地说,拿起粥碗,“你先吃点东西,医生说要等排气后才能……”
“宏伟。”我叫他。
他停下来,终于看向我。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北方汉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他极力压抑的愤怒与难堪。
“她没回来,是吧?”我问。
唐宏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一下。
“我打了几个电话,她没接……后来接了,说贾泽楷那边情绪很不稳定,暂时离不开人……她让我好好照顾你,她晚点……”
“别说了。”我打断他。
晚点。
又是晚点。
我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蜿蜒着,像一张嘲讽的嘴。
身体很痛,但心里那片地方,却异常地平静,甚至空旷。
所有的喧嚣,期盼,不甘,挣扎,都在那漫长的手术黑暗里,被剥离干净了。
剩下的,是一个清晰到冷酷的念头。
我不能再躺在这里了。
不能躺在这张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床上,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晚点”。
等待她处理完另一个男人的“情绪不稳定”,然后带着歉疚或疲倦回来,施舍给我一点残存的关怀。
那比身体的疼痛,更让我无法忍受。
“宏伟,”我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帮我个忙。”
唐宏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要出院。”
他猛地瞪大眼睛:“你疯了?刚做完手术!医生不会同意的!”
“我不需要医生同意,”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帮我。现在。”
也许是看到了我眼神里的决绝,唐宏伟脸上的震惊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沉重的、了然的悲哀。
他太了解我了。
“你想清楚了?”他哑着嗓子问。
“再清楚不过了。”我说。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好。我去想办法。你……你能动吗?”
“扶我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起身。
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唐宏伟眼睛又红了,他别过脸去,动作却更加轻柔。
他帮我解开病号服的扣子,换上我自己带来的、宽松的棉质衣裤。
衣服摩擦过伤口和贴在身上的监测电极片,又是一阵折磨。
我示意他帮我拔掉手指上的血氧夹和胸前的电极片。
监测仪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你先出去,稳住护士。”我喘着气说。
唐宏伟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对闻声赶来的护士解释:“没事没事,他醒了有点烦躁,不小心碰掉了,我正给他贴回去呢……”
趁着这个空档,我忍着剧痛,用颤抖的手,从自己带来的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很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两份文件,和一封信。
文件是离婚协议。
我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空着。
信是我昨晚,在她阳台打电话的那个夜晚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没有提及我的病。
只是很平淡地,回忆了几件小事。
比如,我们刚结婚时,租的房子暖气不好,冬天她手脚冰凉,我总是先上床把被窝捂热。
比如,她有一次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我守了她一整夜,每隔一会儿就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比如,她知道我怕黑,夜里起床,总会留一盏小夜灯。
都是些琐碎得快要被遗忘的温暖。
信的末尾,我只写了一行字:“嘉怡,放过彼此吧。”
我把信和离婚协议一起装回信封,放在洁白的枕头中央。
很显眼。
唐宏伟回来了,对我点了点头。
他搀扶着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病房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额头的汗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经过护士站时,那个圆脸的小护士正在低头记录着什么。
我叫住了她。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被唐宏伟搀扶、脸色惨白如纸的我。
“护士小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如果……如果我爱人苏嘉怡回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她。”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小护士接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唐宏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同情。
“好的,许先生。”
“谢谢。”我说。
然后,在唐宏伟的支撑下,我转过身,背对着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背对着那张空等了许久的病床,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的影子拖在地上,摇晃着,像一个蹒跚的幽灵。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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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嘉怡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在出租车上又接到了贾泽楷的电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她到了没有。
她哄了他几句,说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又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虚浮。
许斌手术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时不时冒上来,又被更多关于贾泽楷“情绪崩溃”、“可能做傻事”的焦虑压下去。
泽楷需要她。
他一直都是这样,外表洒脱不羁,内心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脆弱,依赖。
而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他需要,被他依赖,扮演那个安抚者、保护者的角色。
就像大学时一样。
至于许斌……他向来是坚强的,隐忍的,会理解她的,对吧?
他只是做个手术,有医生,有护士,还有唐宏伟在。
而泽楷,只有她了。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指尖却冰凉。
冲进住院部大楼,电梯慢得让人心焦。
终于到了肝胆外科的楼层,她几乎是跑向那间病房。
门虚掩着。
她喘着气,一把推开——
病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床头柜上干干净净,只有医院统一配发的热水瓶和杯子。
她带来的那束探病用的百合,还放在角落的小桌上,花瓣已经开始卷边,散发着一丝衰败的甜香。
人呢?
她愣在门口,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是转去ICU了?还是手术出了什么问题?
恐慌猛地攫住了心脏,她转身就往护士站跑。
“护士!36床的病人呢?许斌!他去哪儿了?”
值班的正是那个圆脸小护士。
她抬起头,看到苏嘉怡焦急苍白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许先生下午已经办理出院了。”
“出院?!”苏嘉怡的声音拔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刚做完手术!怎么可能出院!你们医院怎么能让病人这样离开!他去了哪里?”
小护士把信封递过来,语气平静无波:“这是他离开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让你看完,就别再找他了。”
苏嘉怡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伸出去接信封的手僵在半空。
别……再找他?
什么意思?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很普通,略有些厚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缘,手指哆嗦着,撕开了封口。
首先滑出来的,是两份装订好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