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三天后,叶志勇把我叫进书房。
他推开那份合同时,钢笔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声音很脆。
我没立刻去看条款,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双手我曾见过签署上亿的合同,此刻却有些不易察觉的滞重。
“以后,专门为小驰做饭。”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望着窗外那片修剪过度的草坪。
薪水翻三倍。
这个数字在纸上很安静,白纸黑字,印得工整。可我耳边却响起三天前厨房里的声音——油锅爆香的噼啪,土豆块滚进浓汤的闷响。
还有小驰扒在厨房门口,鼻尖微微抽动的声音。
那时我以为,那只是漫长保镖生涯里一个偶然的夜晚。
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
巡逻,站岗,沉默。
直到那盘大盘鸡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别墅空旷的走廊,钩住了某些深埋的东西。
叶志勇尝第一口时,咀嚼得很慢。
慢得像在辨认某种失传的语言。
然后他抬眼,问了那个问题。
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让我后脊发凉。
“你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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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家的晚宴每周一次。
说是晚宴,其实只有叶志勇和他儿子两个人。
长餐桌从餐厅这头延伸到那头,足够坐下二十人。灯是水晶的,层层叠叠垂下来,光打在银质餐具上,亮得晃眼。
小驰坐在餐桌另一头。
八岁的孩子,坐那么大的椅子,脚够不到地。他背挺得很直,这是礼仪老师教的。手里握着叉子,一下一下,戳着盘子里的芦笋。
芦笋煎得嫩绿,摆盘精致得像幅画。
他没吃几口。
叶志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吃饭时看文件是他的习惯。侍者悄无声息地布菜,收走几乎没动的餐盘,换上新的。
刀叉碰瓷盘的声响,在空旷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站在餐厅外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餐厅,也能兼顾走廊两侧。保镖的站位有讲究,不能太近,打扰主人;不能太远,来不及反应。
站了三年,我已经熟悉每个角落的视线死角。
胡永刚在我斜对面,隔着餐厅的门。他朝我微微颔首,下巴动了动,意思是“一切正常”。
确实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小驰忽然抬起头。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孩子眼睛很亮,在昏暗的阴影里捕捉到我的身影。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叶志勇的电话响了。
他放下刀叉,拿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他听着电话,眉头慢慢拧起来。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水杯,转一圈,停一下,又转一圈。
小驰低下头,继续戳那根芦笋。
戳得太用力,芦笋断成两截。
侍者上前想换盘子,小驰摇摇头,用叉子把两截芦笋拼在一起,拼不回去了。他盯着盘子看了几秒,肩膀塌下去一点。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
叶志勇挂断时,晚餐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看了眼儿子面前的盘子,芦笋还是那样断着,牛排切开了几块,没怎么动。
“不合胃口?”
他问,语气说不上责备,也说不上关心。
更像例行公事的询问。
小驰摇头,声音很小:“不饿。”
叶志勇没再说什么。他招手,侍者上前。“给他热杯牛奶,送到房间。”
“是。”
小驰从椅子上滑下来。椅子太高,他得侧着身子,一点一点蹭下来。落地时脚步有点踉跄,他扶了下桌沿,站稳了。
经过我身边时,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很快收回去。
然后他跟着侍者走了,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叶志勇还坐在那里。
文件翻过一页,又翻一页。他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上划过。餐厅的灯太亮,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
其实他才五十出头。
头发白得有点早。
胡永刚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后半夜我值班,你先去休息。”
我点头。
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志勇还坐在那片光亮里,周围是空旷的桌椅,水晶灯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对着满桌几乎没动的菜。
那画面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边境哨所。
也是这么亮,这么空。
不同的是,哨所里至少有人声,有战友的呼噜,有电台的电流声。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02
别墅有个玻璃花房。
在宅子西侧,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的。里面种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常年开着,有专人打理。
我巡逻时会经过那里。
通常是在傍晚,天将黑未黑的时候。花房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在草坪上铺出一块光斑。
那天我走到花房附近时,听到了说话声。
声音很小,隔着玻璃,断断续续的。
是小驰和他的家庭教师林小姐。
林小姐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的。她每周来三次,教小驰功课,也陪他说话。
我本不该停下的。
巡逻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停下来不合规矩。但那天傍晚风有点大,吹得树梢哗哗响,我把脚步放慢了些。
“……所以说,家不一定非得是个地方。”
林小姐的声音。
小驰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我听见他问:“那是什么?”
“是一种感觉呀。比如……闻到某种味道,听到某首歌,或者吃到某种菜,就会觉得,嗯,这就是家的感觉。”
花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站在树影里,隔着玻璃,能看到小驰的侧脸。他坐在藤编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
“林老师,”他忽然问,“你家的感觉是什么?”
林小姐笑了,声音很轻:“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每次回家,她都会做。其实味道很普通,就是酱油、糖、五花肉。但我一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我回家了。”
“我妈妈……”
小驰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再往下说。花房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小小的阴影。
林小姐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妈妈一定也给你留了这样的味道。只是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那时候太小了。”
“以后会想起来的。”林小姐顿了顿,“说不定哪天,你突然闻到一种味道,就会觉得特别熟悉,特别温暖。那就是了。”
小驰抬起头。
他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夜色,在看很远的东西。风又大了些,吹得花房顶上爬着的藤蔓簌簌地响。
我该走了。
转身时,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小驰转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朝我挥了挥手。很小的动作,手举到胸前,摆了摆。
我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巡逻。
走出十几米,回头再看时,花房里的灯光依旧暖黄。小驰还坐在那里,林小姐在说什么,他侧耳听着,不时点点头。
那画面很安宁。
安宁得有些不真实。
就像这整座宅子,精致,奢华,一尘不染,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人气,少了点……生活的痕迹。
走到宅子后门时,我碰到了胡永刚。
他正在检查监控探头,手里的对讲机滋滋响着。看见我,他关掉对讲机,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支。
我摇头。
他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烟头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花房那边没事吧?”
“没事。”我说。
他嗯了一声,靠着墙,慢慢吐烟圈。烟圈在夜风里很快散了,留下一股烟草的苦味。
“林老师今天待得挺晚。”
“陪小驰说话。”
胡永刚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那孩子,太安静了。不像八岁,像八十岁。”
我没接话。
他又吸了口烟,目光飘向宅子二楼亮着灯的那个窗户。那是叶志勇的书房,灯通常亮到后半夜。
“叶先生今晚有应酬?”
“没出门。”
“那是在书房。”胡永刚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几年,他待在书房的时间,比待在卧室都多。”
这话他说得很平淡。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事实往往就是这样,平淡,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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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保镖的训练每周三次。
在宅子地下的健身房里。地方很大,器械齐全,还有专门的格斗区。胡永刚负责训练,他当过雇佣兵,下手狠,要求严。
那天练的是近身格斗。
我和另一个保镖对练,他比我壮,力气大,但动作慢。我避开他的直拳,侧身,肘击他肋下,力度收了七成。
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胡永刚喊停。
“萧刚洁,”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你刚才那下,要是用全力,他肋骨得断两根。”
“训练。”
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种收着打的习惯,在战场上活不长。”
“现在不是战场。”
“是吗?”他转过身,朝其他人喊,“休息十分钟!”
大家散开,喝水,擦汗。健身房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橡胶地垫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比楼上那种精致的空旷要实在得多。
胡永刚在我旁边坐下。
他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你以前在哪儿当兵?”
“边防。”
“新疆?”
他若有所思:“那地方……冬天很冷吧?”
“零下三四十度。”
“啧。”他摇摇头,“我在非洲待过,热得要死,但冷成那样……受不了。”
他说起非洲的沙漠,说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说夜里温差大,裹着睡袋还能冻醒。他说这些时,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穿过混凝土,看到了别处的天空。
“叶先生早年也吃过苦。”
他忽然转了个话题。
我看向他。
“我是十年前跟他的。”胡永刚把水瓶放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那时候他还没这么……体面。做生意,到处跑,三餐不定时,胃就是这样搞坏的。”
健身房的换气扇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后来有钱了,什么好医生都看过,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他笑了笑,笑容有点涩,“但他说,吃什么都没滋味。胃还是疼,时不时就犯。”
另一个保镖走过来,问下次训练的时间。
胡永刚回了句“等通知”,等人走远了,才继续。
“医生说是心因性的。压力太大,神经性的胃痉挛。”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不全是。”
他没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听的人自然明白。
我拿起毛巾擦汗,汗水渗进眼里,有点刺痛。
“小驰最近怎么样?”胡永刚问。
“挺好。”
“林老师说他有点低烧,反复几天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
胡永刚注意到了,补了一句:“不是大事,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换季,抵抗力弱。”
“嗯。”
“那孩子……”他叹了口气,没说完。
健身房的门开了,管家进来,说叶先生找胡永刚。胡永刚起身,拍了拍裤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萧刚洁。”
“嗯?”
“你做饭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突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摆摆手:“随便问问。以前在部队,总得自己弄吃的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
健身房又只剩下换气扇的声音。我坐在那里,汗慢慢凉了,贴在背上,有点黏。
想起刚才的问题。
做饭?
在边防哨所,确实得自己做饭。但那是大锅饭,班长掌勺,我们打下手。食材有限,冬天就是土豆白菜,夏天有点青菜。
简单,粗糙,但热乎。
至于味道……能吃饱就行。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起身去淋浴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镜子很快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也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
一个在异国他乡,穿着别人家的制服,守着别人家的门的轮廓。
04
事情发生在一个商业酒会上。
叶志勇受邀参加,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楼。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我作为贴身保镖之一,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
胡永刚在入口处协调其他安保,我和另外两个人负责内场。这种场合,危险系数不高,但也不能大意。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有个男人朝叶志勇走过来。
四十来岁,西装笔挺,笑容标准。他伸出手:“叶先生,久仰。”
叶志勇和他握手,很短暂的一下。
“王总。”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王总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递一杯给叶志勇,“上次那个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评估。”
叶志勇没接酒,语气很淡。
王总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下。他收回手,自己喝了口香槟,杯子握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叶先生,”他压低了声音,“条件可以再谈。您也知道,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
“今天不谈公事。”
叶志勇打断他,转身要走。
王总上前一步,挡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意图明显。我立刻上前,隔在两人之间。
“先生,”我看着王总,“请保持距离。”
王总瞪了我一眼。
他个子不高,得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又看向我身后的叶志勇,嘴角抽了抽。
“叶先生好大的排场。”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有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叶志勇没理他。
他朝我微微颔首,我侧身让开,他径直走向阳台方向。王总还想跟,被另一个保镖拦住了。
我落后几步,余光盯着王总。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酒液差点洒出来。他盯着叶志勇的背影,眼神很沉,像淬了冰。
酒会继续。
音乐,笑声,碰杯声,一切如常。但空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半小时后,叶志勇准备离开。
我们护送他下楼,电梯从顶楼缓缓下降。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叶志勇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整了整领带。
“刚才那个人,”他忽然开口,“查一下。”
胡永刚点头:“明白。”
电梯到地下停车场。
车子已经等在出口。我们护着叶志勇上车,我坐副驾,胡永刚开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叶志勇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他看起来很疲惫,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按在胃部。这个动作我见过几次,每次他胃不舒服时就会这样。
“回宅子?”胡永刚问。
车子开得很稳。窗外灯火流成一条条光带,掠过玻璃,在叶志勇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开到半路,叶志勇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按在胃部的手收紧了些。
“人没事吧?”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报了个地址,是城郊的一处仓库。胡永刚没多问,掉转方向,车速提了上来。
“叶先生,需要通知其他人吗?”
“不用。”
仓库到了。
门口停着两辆车,几个人等在那里。看见我们的车,他们围过来,脸色都不太好。
叶志勇下车,我紧跟在他身后。
仓库里亮着灯,几个货架倒了,箱子散了一地。地上有碎玻璃,还有一滩深色的液体,像是红酒。
“怎么回事?”
叶志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额头有汗:“晚上九点多,有人闯进来,砸了东西就跑。监控拍到了,但蒙着脸,看不清。”
“损失多少?”
“主要是那批红酒,从法国刚运到的。还有……”
“还有?”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仓库最里面。
那里堆着些木箱,其中一个被撬开了。箱子里不是货物,是照片,相框,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叶志勇走过去。
他蹲下身,从箱子里拿起一个相框。玻璃碎了,裂成蛛网状,但照片还能看清。是一张全家福,很旧了,照片里的人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衣服。
男人年轻时的叶志勇,旁边是个温婉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半张脸。
叶志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仓库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手指摩挲着相框边缘,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他放下相框,站起身。
“收拾干净。”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经过那堆碎玻璃时,看见一张照片从箱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照片背面朝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小驰百天,1996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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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驰的低烧持续了四天。
家庭医生每天来看,量体温,听心肺,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质弱,需要多休息。
但孩子明显没精神。
平时他会看书,拼图,或者在后院看园丁修剪花草。这几天,他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窗帘拉着,只开一盏小夜灯。
那天夜里轮到我值后半夜。
凌晨两点,宅子里静得像沉在水底。我巡逻完一楼,准备上二楼时,听见很轻的开门声。
是小驰的房间。
他穿着睡衣,赤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萧叔叔。”
声音哑哑的。
我走过去,蹲下身,和他平视:“怎么起来了?”
“渴。”
我带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喝完,他没马上回房间。
站在厨房中央,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后院,夜色浓重,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勾勒出草坪和树木的轮廓。
“你做过梦吗?”
这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做过。”
“我梦见我妈妈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其实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爸爸说她走得早。但梦里她很清楚,她在做饭。”
厨房的夜灯昏暗,光晕笼着他小小的身影。
“厨房里有香味,很香很香。她说,这是老家才有的菜。”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萧叔叔,你知道是什么菜吗?”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蜷了蜷。
“爸爸说,妈妈的老家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山,有草原,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他顿了顿,“可我从来没去过。”
“你会去的。”
他摇摇头:“爸爸不会带我去的。他从来不提妈妈的老家。”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八岁的孩子,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放下杯子,杯子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想吃那个菜。”
他说。
我看着他。
“梦里妈妈做的那个菜。很香,很热,有肉,有土豆,还有……”他努力回忆着,“红色的,辣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不肯定,像在试探。
厨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低鸣,能听见远处时钟的滴答,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带着低烧的热气。
“我去睡了。”
他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老家在哪里?”
这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我张口就能答。但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字词在喉咙里滚了滚,最后变成一句:“很远的地方。”
“也有山吗?”
“有。”
“也会下雪吗?”
“会。”
他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昙花一现。然后他转过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想起另一个地方的夜晚。
想起戈壁滩上的风,带着沙土的粗糙。
想起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簌簌的,绵密的。
想起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笔直地,缓缓地,融进灰蓝色的天空。
还有味道。
那种混合着羊肉、土豆、皮芽子、干辣椒,在宽油里爆炒,然后加水慢炖,最后撒一把皮带面的味道。
浓烈,滚烫,扎实。
是能把人从冻僵的边缘拉回来的味道。
我走到储物柜前,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食材,进口的橄榄油,意大利面,日式酱油,法式香料。这些东西包装精致,价格不菲。
但在最里面,最角落,我看到了一个玻璃罐。
罐子落了些灰,标签褪了色,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干辣椒。
旁边还有一网袋皮芽子,有些已经发芽了,细嫩的绿芽从紫红色的表皮里钻出来,倔强地向着光亮的方向。
我拿出罐子,打开盖子。
一股熟悉的气味冲出来,辛辣,浓烈,带着阳光晒过的燥热。我捏起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新疆的辣椒。
肉厚,色红,香味冲。
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某个前任厨师留下的,也许是采购时偶然买到的,总之,它在这里,在这个巨大而空旷的厨房的角落。
静静地,等了好几年。
等一个人来打开它。
06
第二天傍晚,小驰的烧退了。
他脸色好了些,但胃口还是不好。晚餐时,他对着盘子里的煎鳕鱼和芦笋,叉子拿起又放下,一口没动。
叶志勇看着,没说什么。
但眉头皱了起来。
晚餐后,小驰回房间,我照例巡逻。经过厨房时,我看见管家在和厨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几句。
“……少爷再不吃东西不行……”
“……换了好几种菜式了……”
“……叶先生很担心……”
厨师是个法国人,五十多岁,在这宅子干了七八年。他摊摊手,表情很无奈:“我能做的都做了,法餐,意餐,日料,甚至中餐——但少爷说,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他不说。”厨师摇头,“只说,不是这个味道。”
管家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厨师先回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巨大的料理台前,手撑着台面,肩膀垮下去,看起来很疲惫。
我正要离开,他叫住我。
“萧先生。”
我停步。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老家是新疆对吧?”
“那里……有什么特别的菜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
我看着管家,他眼神里有种急切,还有种无奈。我想起昨晚小驰说的话,那个关于梦,关于妈妈,关于老家味道的梦。
“有很多。”
“比如呢?”
“大盘鸡。”
“大盘鸡?”管家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硬,“那是什么?”
该怎么形容?
我想了想,用了最简单的词:“鸡肉,土豆,辣椒,一起炖。”
“炖菜?”
“算是。”
管家若有所思。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高级食材:和牛,黑松露,鱼子酱,鹅肝。
但没有土鸡,没有土豆,没有皮芽子,没有干辣椒。
“这些……”他指了指冰箱,“能做吗?”
“不能。”
“那需要什么?”
我说了几个名字。
管家记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宅子里可能没有。得去采购。”
“华人超市有。”
“你会做吗?”
这问题让我沉默了。
会吗?
当然会。在哨所,班长教过。他说,新疆男人可以不会说漂亮话,但不能不会做大盘鸡。这是待客的菜,也是想家的菜。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在异国他乡,在这个厨房,用这些陌生的厨具,给一个八岁的孩子,做一道他只在梦里见过的菜?
“萧先生,”管家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少爷已经四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叶先生那边……”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我想起小驰昨晚的眼神,那种带着渴望,又掺杂着迷茫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想吃那个菜”时,声音里的脆弱。
“我试试。”
管家眼睛一亮:“需要什么,我马上让人去买。”
清单不长:土鸡一只,土豆,皮芽子,干辣椒,花椒,八角,姜,蒜,生抽,老抽,白糖,还有……皮带面。
最后这个,管家不太明白。
“是什么面?”
“宽面,手工拉的。”
“这里有意大利面,各种形状的……”
“不一样。”
我说得很坚决。
管家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立刻打电话安排采购,语气急促,带着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急切。
一小时后,食材送来了。
鸡是华人农场现宰的,毛拔得很干净,还带着体温。土豆滚圆,皮芽子紫红饱满,干辣椒红得发亮。
皮带面没有现成的。
我找了面粉,盐,水,和面,揉面,醒面。厨房很大,工具齐全,但和面的盆找了半天,最后用了个不锈钢的大汤盆。
面粉扑簌簌地落进去。
加水,揉,从松散到黏腻,再到光滑。这手感很熟悉,像肌肉记忆,不需要想,手自己就知道该用多少力,转多少圈。
醒面的时候,我开始处理鸡。
斩块,焯水,捞起,沥干。热锅,宽油,下白糖炒糖色。油温要控制好,太高会苦,太低不上色。
糖在油里融化,冒泡,颜色从浅黄到金黄,再到焦糖色。
下鸡块,翻炒。
鸡皮在热油里收紧,发出滋啦的响声。香味起来了,混着焦糖的甜和鸡肉的鲜。下姜片,蒜瓣,花椒,八角,干辣椒。
干辣椒一进锅,味道就变了。
那股熟悉的,冲鼻的,带着燥热的辛辣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我被呛得咳嗽了一声,眼睛有点发热。
不是辣的。
是别的。
倒热水,没过鸡肉,加生抽老抽。大火烧开,转中小火,慢炖。盖上锅盖,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
这时候处理土豆和皮芽子。
土豆滚刀块,皮芽子切厚片。二十分钟后,开盖,下土豆,再炖。汤汁已经收浓了,棕红油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最后五分钟,下皮芽子。
皮芽子不能炖太久,要保留一点脆生和甜味。
另一边,醒好的面擀开,切成宽条,两手一拉,下进沸水里。面要现煮现吃,煮到八分熟,捞起,过凉水,沥干。
一切都准备好了。
鸡炖得软烂,土豆绵密,皮芽子半透明,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我把面铺在盘底,舀起鸡肉和汤汁,浇上去。
汤汁顺着面条的缝隙渗下去,把每一根都染成油亮的棕红色。
热气蒸腾。
香气浓郁,辛辣,滚烫,扎实。
是那种能穿透墙壁,穿过走廊,一直飘到宅子每个角落的香气。
我端着盘子,走向小驰的房间。
走到一半,在二楼楼梯口,我停下了。
叶志勇站在那里。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站在楼梯口,鼻子微微抽动,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盘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盯着盘子里升腾的热气。
“那是什么?”
他问。
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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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们三个人坐在小驰房间的小圆桌旁。
桌子本来是给他写作业用的,现在上面摆着那盘大盘鸡。盘子很大,堆得满满的,汤汁漫到边缘,几乎要溢出来。
小驰坐在我对面。
他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那盘菜,鼻翼翕动,一下,又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不敢相信的惊喜。
“萧叔叔,这是……”
“尝尝。”
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手有点抖。他夹起一块鸡肉,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咀嚼,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真正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是……是这个味道!”他声音有点哽咽,但努力忍着,“梦里就是这个味道!热的,辣的,香的……”
他又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吃得太急,烫到了,哈着气,但舍不得吐出来。用手在嘴边扇着风,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是辣的还是烫的。
“慢点吃。”
他点头,但筷子没停。鸡肉,土豆,皮芽子,轮着夹。吃得鼻尖冒汗,脸颊通红,嘴唇被辣得肿起来,但笑容一直没停过。
叶志勇坐在旁边。
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
看小驰吃,看那盘菜,看蒸腾的热气。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想靠近,又不敢。
“爸爸,你也吃!”
小驰夹了一块鸡肉,递到叶志勇嘴边。
叶志勇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鸡肉,油亮亮的,挂着浓稠的汤汁。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张开嘴,接住了。
咀嚼。
很慢很慢。
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咽下去。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盘菜,看了很久。久到小驰都察觉到了不对。
“爸爸?”
叶志勇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这次他嚼得更慢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一块,又一块。
他没说话,只是一直吃。动作很克制,但筷子没停过。小驰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睛里满是困惑,但更多的是开心。
因为他爸爸在吃。
而且吃了很多。
一盘菜,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最后小驰用面条把盘子里的汤汁都蘸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他打了个饱嗝。
很响,然后他自己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吃饱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满足。
叶志勇放下筷子。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窗外是夜色,远处有城市的灯火。
小驰看着我,小声问:“萧叔叔,明天还能吃吗?”
我没立刻回答。
看向叶志勇的背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
他的眼睛有点红。
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08
那晚之后,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还是每天巡逻,站岗,训练。小驰的烧彻底退了,胃口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但他没再提大盘鸡的事。
叶志勇也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开会,应酬,待在书房到深夜。偶尔在餐厅遇见,他看我一眼,点点头,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种微妙的,看不见的张力,在空气里慢慢累积。像一根弦,越绷越紧,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胡永刚也察觉到了。
训练间隙,他递给我一瓶水,状似随意地问:“那天晚上,厨房里做什么了?香味飘得整个宅子都是。”
“给少爷做了点吃的。”
“什么吃的?”
“家乡菜。”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追问。他知道分寸,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三天后的下午,管家来找我。
“叶先生请你去书房。”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正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我没抓住。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
门是实木的,很厚,隔音很好。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
叶志勇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后院,园丁正在修剪草坪,机器嗡嗡地响。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真皮的,但坐上去并不放松。
叶志勇转过来,看着我。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显得比平时温和些。但眼神还是那种,能穿透人的锐利。
“这三年,你做得很好。”
“分内的事。”
“胡队长跟我说,上次酒会,你处理得很冷静。”他顿了顿,“还有仓库那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文件不厚,几页纸,最上面是“雇佣合同修订”几个大字。
“看看。”
我拿起文件。
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薪水那栏。数字变了,比原来多了三倍。后面的岗位描述也变了,从“安保人员”变成了“私人厨师(兼部分安保职责)”。
我抬起头。
叶志勇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薪水翻三倍,其他待遇不变。工作时间会更灵活,但小驰的三餐必须保证。食材采购由你负责,需要什么直接跟管家说。”
他停下来,等我反应。
我看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待遇优厚。比当保镖轻松,挣得更多,而且……离厨房更近。
离那道菜更近。
“为什么?”
我问。
这问题可能越界了。但我还是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