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城市人民建，“郑书记”撬动一块顽石

宋馥李/文

电视剧《小城大事》试图以轻快的叙事，来回首月海镇的建城岁月。它将我们一下子拉回到了那个曾经创造奇迹的温州，那个激情四射、活力奔涌的八十年代。

月海镇，就是今天的龙港市；剧中那位郑德诚书记，原型是龙港镇的首任书记陈定模。

这是一段在滩涂上凭空造城的故事：平川县在“灯不明、水不清、路不平”的荒芜滩涂设立月海镇，但面临没有国家财政支持的困境。镇委书记郑德诚（黄晓明饰）与镇长李秋萍（赵丽颖饰）提出“人民城市人民建”理念，通过“集资+合伙”模式，发动农民出资，吸引“猴子（万元户）”落户，解决了启动资金的难题。

纵观全剧，其中颇为写实的一段情节是这样的：郑德诚埋头在图书室里，从《资本论》中寻找依据，最终从广播里的一句话获得灵感，想出“城市建设费”这个名目。现实中，陈定模从1984年“中央一号”文件找到了一段话：允许农民自理口粮到集镇落户。他便引以为政策依据，开启了集资造城的大胆尝试。

剧中的“城市建设费”，现实中是“公共设施费”，集资冠以“公共”二字，正是陈定模的精明之处。当时，龙港建镇打破了城乡壁垒，农民自己解决口粮，自己建造房屋，集资建电影院……剧里那堆积如山的人民币，同样是写实的。那是农民造城的热望，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政策绿灯。

这背后，是那个年代改革者的真实处境：在政策的边界上小心翼翼地试探，在合法与合理之间艰难地寻找空间。他们没有现成的改革剧本，“摸着石头过河”的前提，是敢于下水，突破禁区。“允许农民自理口粮到集镇落户”虽然写入了中央文件，但在实际工作中，仍提倡离土不离乡。土地买卖受到严格禁止——甚至土地法还没有出台。

被广为诟病的城乡二元体制——那块阻碍改革的顽石——曾经被龙港的改革激情所撬动。他们摸着石头过河，以“人民城市人民建”作为回答。这句话在剧中多次出现，却丝毫不空洞，而是拥有实实在在的含义。

无数人携家带口奔涌而来，创业者建了工厂，农民自建了住房，一切都是靠农民集资。正如我们在剧里看到的，月海的电影院，也是进城的农民集资建起来的。

2019年，龙港正式撤镇设市，成为全国首个“镇改市”的县级市。龙港真正从一个小渔村发展为县级市，完成了从“农民城”到“镇改市”的历史性跨越。那些早期移民，已繁衍到了第三代、甚至第四代，已经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市民。而这座城市的崛起，是中国城镇化进程的生动侧影，是改革开放精神的一个注脚。

电视剧回溯的历史现场说明，一个城市的形成、壮大，往往只是顺应了历史潮流，释放了人们进城的热望，仅此而已。而改革的勇气，就在于那些似乎胆大包天的人，他们敢于在规则的边缘行走，敢于冲破那些习以为常的藩篱，来回应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所以，造城没有剧本，改革没有指引，改革者的真实处境，往往是惶惑的、艰险的。正如剧里展现的情节，有人喜欢郑德诚，有人痛恨郑德诚。有人愿意为其保驾护航，有人则视其为胡作非为。改革的进程中，时时会面临质疑和接连不断的举报，这就是郑德诚们的常态。

而陈定模的人生故事，当然也不像剧中郑德诚那般“圆满”。在卸任龙港首任书记后不久，他最终离开龙港下海经商，此后足迹踏遍大江南北。晚年，陈定模回到龙港，开办学校，以另一种方式建设龙港。而龙港最终撤镇设市，背后也不乏这位“老书记”多年的鼓与呼。

（作者 宋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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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馥李

城市版主编 城市与政府事务研究院院长 专注地方时政和区域经济，以中观视角观察中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