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允俊的“坐等回音”让市卫生局着实忙碌了一阵。
当时,上海滩的大多数名中医都是自营户,没有单位,不受约束,而且因为是名医,通常都有些自由散漫。
市卫生局通过市中医业公会花了老大劲,一直等到午夜过后,方才请到了八位老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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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坐堂绘画 图片来自网络
这时,沙懋麟、张宝贤二位已经几番瞌睡,俩人打起精神,简单介绍了案情,要求在座各位相帮分析。
八位中医传阅了那张药方,然后开始讨论。中医有流派,对于中药的使用也有不同的理解。而且大家都是业内成名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自负,说着说着就争论不休。
最后,大家请其中一位久负盛名的老先生给出一个具有结论性的意见。
这位老先生有吸鸦片的嗜好,解放后还没戒掉。不过,他的医术确实了得,经常被请去给来沪的中央领导诊脉开方,政府因其这份特长,也就眼开眼闭。
偏偏这当儿,他犯了瘾,哈欠不断,涕泪齐下,狼狈不堪。侦查员哭笑不得,只好让卫生局派车送他回家去过一把瘾。
等到老先生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是精神抖擞,说话中气颇足,发表的意见也不同凡响:
从这张抄方上的药名、剂量判断,这人不是患了什么毛病,他的身体好着呢。
他总共赎了几十样药,但真正用得上的不过是其中的七八种,其他全是用来蒙人的。
这七八样药中,大部分外用,一两样内服,不是治病,而是为了易容。
据说,这种药方子源于印度密教,后来传到西藏,那起码是三四百年前的事儿了,因为使用价值不大,知道的人并不多。
之所以说这人身体好着呢,是因为这七八样药中,有两三样同时使用对健康有妨碍,只有体质极好的人才扛得住,但是这人却扛了下来。
根据其服药时间推算,再过个把月,他就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不过,这种易容术对健康有害,改变了容貌的同时也大伤身体,此人服用这种药,应该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吧。
得知上述情况后,特案组再次开会研究。申今望易容自然是为逃避追捕,他的容貌改变,其妻孟守玉怎么办?
两人一起出没,孟守玉也是榜上有名的目标,不是依然容易暴露吗?难道这对夫妻打算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另外,据清源长老说,申今望日前去上海,只待了一个晚上就匆匆返回北山寺,从时间上推算,应该就是和童纯诚见面那次。
既然开办煤炭公司的事纯属子虚乌有,那么,他特地从新场镇去上海跟童纯诚见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几番讨论下来,侦查员达成了共识,申今望此举乃是施放烟雾弹。
像他这么一个聪明人,应该估计得到追逃人员不会放过他,循着他以前的活动轨迹追踪到童纯诚身上是早晚的事。
他以商谈投资为名冒险拜访童纯诚,为的就是借童纯诚之口向警方传递一个信息,误导追捕人员,他眼下藏匿于沪上某个角落治病,同时准备投资创业,指望追逃人员受骗上当,把精力花在上海这边的调查上,而他则可以从容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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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不可能永远“在路上”,改变容貌之后,他会在某个合适的地方停留下来,谋一份职业,重新登记户口,做长期隐藏的打算。
那么,接下来应该如何调查呢?郝真儒分析,申今望、孟守玉很有可能去了长三角的某个小镇,也是以类似在北山寺逗留的方式暂时落脚,这样就可以赢得一段相对安全的时间,再设法使用非暴力手段(比如盗窃公章或者收买刻章匠刻制假公章)获取证明,设法落户,洗白身份甚至潜逃出境。
这个观点获得了部分侦查员的赞同,但焦允俊、支富德和沙懋麟却有不同看法。
申今望的疑心很重,不会采用这种浪费时间的方式谋取安全,因为时间拖得越长,意外情况也就越多。
比如,他在无锡最后一次杀人后,曾在目前警方还不掌握的某个或某几个地方暂时栖身,然后逃窜到新场镇北山寺暂时落脚,开始用中药易容。
按那位医术非常了得的老中医的估计,再过个把月,他就能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可是,他连这一个月也等不及就逃离了新场镇。
所以,焦允俊三人认为,申今望肯定会想方设法洗白身份,但不大可能再采用以前的模式。
他应该是已经有了比较稳妥的落脚处,之前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这最后一步打掩护。
他们正商量到这里,特案组接到南汇县公安局打来的电话:
新场镇北山寺寺后小院内,发现一具女尸!
众侦查员闻之一惊,焦允俊往桌上击了一掌:
“到这一步,离申今望落网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他一跃而起,然后说道:
“小钟调车,叫上法医,全体去现场!”
这天上午,北山寺住持清源长老吩咐两个僧人去寺后小院,把申今望、孟守玉住过的那间平房清理一下,准备仍旧用来堆放杂物。
清理过程中,不慎打翻了从院里那口水井中吊起的一桶清水。如果不是其中一个法名至净的和尚曾经有过当旧警察的经历,也就不会发现屋内角落地下埋着一具女尸。
至净早年毕业于北洋政府京师警官学校,学的是刑侦专业,毕业后干过一段时间的刑警,后来因感情方面的挫折,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
虽然念了十几年经文,但早年学的东西忘记不了。他注意到,水桶打翻后,洒出来的水渗入地面的速度快慢不一,顿时心生疑窦。
仔细观察那个位置所铺的砖头,似有动过的痕迹,于是断定下面埋着东西,当下就掘开看个究竟,结果发现了孟守玉的尸体。
孟守玉是被活活掐死的,她出身武术世家,本人也是行家,遭人从背后突然袭击,曾奋力挣扎,左手的两个指甲缝里有血渍,显然是在挣扎时抓破了凶手的某处皮肤,法医推测应是手背部位。
现场勘察中,使焦允俊等人感到幸运的是,孟守玉所穿的薄丝棉夹袄的内贴袋里,竟然有一张纸条——新场镇邮电所出具的一纸电报收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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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场镇上的邮电所没有电报房,以往,镇上人如果有急事要拍发电报,则需去南汇县城邮电局办理,接收的电报则由县城邮电局寄至新场镇。
这个情况,申今望应该知晓。不过,10月中旬起,情况发生了变化。县邮电局为改变这种落后的通信状况,规定各个不设电报房的镇邮电所也可以接受电报业务,以电话方式告知县局,县局译码后拍发;收到的电报也是这样处置。
估计孟守玉口袋里的电报收据就是这样来的。
当然,特案组这时最关心的不是电报收据的来源,而是这份电报的内容。
焦允俊立刻叫上一个侦查员,两人直奔新场镇邮电所调取那份电报底稿一看,是发往商丘市博爱镇“六顺国医诊所”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拜上齐世伯,世侄不日将当面拜会,以尽先父遗愿。”
毫无疑问,那位“齐世伯”即申今望的最终投奔目标。
特案组全体侦查员当即驱车前往商丘,抵达博爱镇后,直闯“六顺国医诊所”。
那位被申今望称为“世伯”的老者齐浩,系一位年近八旬的中医,精擅正骨伤科,系豫东名医。
侦查员询问得知,齐浩系申今望的养父申公大的武林拜弟,两人练的都是少林功夫,申公大后来开了武馆,齐浩则一直行医。
申公大经营武馆时,经常要应付一些名为求教实为踢馆的武林人士,有时遇到厉害的,就请武艺比自己更高超的齐浩前来增援。
申今望还没过继给伯父时,武馆遇到了一桩棘手的事,一个与申公大有宿怨的强敌,十年前曾败于申公大之手,之后上武当山拜师,练了一身武当功夫。
下山后,他给申公大下了帖子,一月之后登门求教。
其时,申公大已年届六旬,气力不济,遂飞函齐浩求助。
齐浩立刻奔赴青岛,弟兄俩积极备战。一月之后,那人如约而至,稍一搭手,就发觉申公大的武功已经大不如前,而齐浩也不咋样,就提出以一对二。
申、齐也意识到来人武功高强,一个人绝对应付不来,于是双双上阵,结果还是败北。
那人临走时留下了自己的住址说:
二位今生别想挣回这份面子了,不过,你们的后人可随时找我比试。
对手走后,申、齐两人商定,由申公大将侄子过继到名下,待养子习练数年把基本功打扎实后去武当山拜师学艺,日后必以武当功夫击败对手,以雪今日之耻。
之后,齐浩每年都要抽段时间,借采药为名前往武当山盘桓,七八年下来,与武当山道士建立了关系。
按说,让申今望去学艺的时机已经成熟,但这时申公大却变卦了,齐浩提起此事,他总是故意回避。
齐浩又等了数年,申公大病殁,这件事就这样黄了。
哪知,时隔二十多年,突然收到了这样内容的电报,而且相同内容的电报一天内送来了两份,一份发自江苏省南汇县,另一份发自上海市区(这使侦查员感到颇为不解),
里面说的分明是上武当山之事,还没容他把此事考虑清楚,申今望就风尘仆仆赶了过来。
多年前败于对手之后,齐浩视青岛为自己的耻辱之地,发誓不把那人打败就不去青岛,所以他从没见过申今望。
见面后,瞧这位世侄是这副模样,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假冒。可是,盘问之下,申今望所说的申公大的情况准确无误。
对自己这副脸黄肌瘦的模样,申今望的解释是偷偷习练内功的不良反应,估计是练岔了。
齐浩试了试他的身手,觉得功夫似还可以,就先将他安顿下来,待他托人去青岛调查清楚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一行侦查员立刻追问申今望的下落,齐浩说他让申今望去郊区乡下一个道士朋友处暂住。
那道士已经六十多岁,年轻时在武当山待过一些年头儿,可以给申今望聊聊武当山的情况。
如果申今望确实可去武当山,那这种聊天也是帮助他届时尽快进入状况。当然,齐浩并没跟申今望说透,只是说先得致函武当方面联系一下,听听对方的意见。
事不宜迟,焦允俊让齐浩带路,直扑乡下抓捕申今望。路上,郝真儒道出实情,老中医大惊失色,连说“想不到”。
当天晚上,申今望在商丘郊区寻牛庄被捕。
抓捕时发生了打斗,但特案组有格斗好手焦允俊、支富德等人,又是在对方熟睡时突然动手,抓捕还算顺利,众侦查员也无人受伤。
申今望被捕后,特案组连夜将其押往上海。途中经过南京时,郝真儒到邮局给特案组材料员钟思捷、会计兼办事员蒋瑛发了一份电报,让去购买一支人参,烹汤后送看守所备用。
一行人到达上海后,每人吃了一碗面条,给申今望的那碗中掺了人参汤汁,防止人犯精力不济,难以承受接下来长时间、高强度的讯问。
讯问时,特案组侦查员分两拨轮流上阵,焦允俊那拨打头阵。
申今望在交代一应罪行时很是爽快,对杀死其妻孟守玉之事也供认不讳,甚至心平气和地解释说杀妻原因有二:去除累赘并为妻子提前消除烦恼。
那为什么发两份电报呢?
申今望说:
他让孟守玉去南汇县城发电报,可她去了一趟新场镇,很快就回来了。那几天,夫妻俩正闹矛盾,孟守玉回来后沉着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问她是否发了电报也不吭声。
申今望原就准备离开北山寺前干掉妻子的,此刻见状非常恼火,遂下手杀妻,然后揭开地砖挖坑埋,连尸体口袋里多余的钞票也没掏出来。
当晚,申今望不辞而别。次日到达上海市区后,他以为孟守玉昨天没有拍发电报,便去江西中路的上海电报局往商丘发了一份。
申今望的逃亡计划是这样的:
解放前,国民党政权对他的通缉,他根本没当回事,事实上青岛警察局也根本没把通缉令当回事。
但是,他在沛县杀人太多,担心那些人忘不了他,想图份安静,就躲进了崂山。
在崂山期间,他偶尔还带着妻子下山去市内转悠一圈,下个馆子看场戏什么的。
解放后形势大变,他不敢再下山了,遂开始盘算逃亡计划,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通过商丘齐世叔介绍去武当山的主意。
申今望心计甚深,并没把这个计划向妻子透露。一番准备后,正要往商丘发信联系,前来抓捕他的警察到了。
拒捕逃窜后,申今望不敢直接逃往商丘,一路迂回,试图转移追捕视线。为了解决住宿登记问题,更为了一路留下痕迹,把追捕人员引到江南一带,就制造了旅馆系列杀人案。
在无锡作了最后一起旅馆杀人案后,夫妻俩在江湖上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9月中旬方才重新露面。
其间,申今望弄到了一个中药易容的古方,试着改变容貌,发现竟似有用,便躲藏在上海郊区北山寺里用药。
10月20日,他担心在北山寺住的时间过长发生什么变故,为再次转移警方追逃视线,于是冒险跟童纯诚见面,编了一套谎言糊弄住对方,同时也是为了糊弄警方。之后,他杀死妻子,离开新场镇。
侦查员当然要弄清楚申今望在无锡杀人后到潜藏北山寺之间这段时间里的行踪,申今望却拒绝交代。
为此,特案组两拨侦查员跟他轮流“聊”了一天一夜,未能获得任何线索。
焦允俊有点恼了,他说道:
给老子也搞一根人参吃吃,我跟这小子耗到底。
会计兼办事员蒋瑛正要执行,却被郝真儒阻止,他说:
给人犯吃人参公家可以报销,这个上级有规定,你老焦自己吃那就得自己掏钱,公家没钱给你。
焦允俊正赌气要打电话找战友借钱,“老大”马处长打来电话,问明情况后,说特案组全体撤回,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你们写结案报告就是,然后休整待命,讯问的活儿自然有预审部门去做。
后来听说,预审处也没啃下这块骨头。直到两个月后申今望被押解沛县处决,也没交代在无锡杀人后到潜藏北山寺这段时间里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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