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老板?真是你啊!”
张建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
“刘…… 刘医生?”
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办公室里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他却觉得后背冒起一层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黏得难受。
王哥还没察觉不对劲,热情地拍着刘医生的肩膀:“你们认识啊?那可太好了!刘医生最近要装修房子,正好找建国拿批好建材。”
刘医生的眼神在张建国脸上转了一圈,从他紧抿的嘴唇扫到攥着桌沿的手,突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认识,怎么不认识?当年在西山煤矿,我还带过张建国呢。”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刘老师’呢。”
“带过我?刘医生怕是记混了。当年您把我从护工调到锅炉房,让我天不亮就烧煤,还说我‘私藏药品给反动派’,这些您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看张建国,又看看刘医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刘医生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三角眼眯了眯,语气冷了下来:“张建国,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都是为了工作。”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再说了,当年周仲文可是‘反动派’,你偷偷给他送药,要是被揭发了,可不是烧煤那么简单。我那是帮你,懂吗?”
就在这时,刘医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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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盛夏,日头毒得很。
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声音躁得人心里发慌。
空气湿乎乎的,裹着热浪往人毛孔里钻,马路上能闻到汽车尾气味,还有街边小摊贩叫卖冰棍的吆喝声,透着改革开放后日子渐渐活泛起来的劲儿。
张建国手里拎着东西,站在燕园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两盒龙井茶叶用牛皮纸包着,一瓶五粮液用红绳捆着,沉甸甸的坠得手发酸。
他今年三十七,在京城开了家建材公司,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站稳了脚跟。
今天是他头一回见女友陈慧的父亲,心脏跳得厉害,胸口发闷,像是有东西堵着。
陈慧站在旁边,看出他紧张,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建国,别慌,我爸就是表面看着严肃。”
陈慧的指尖凉飕飕的,说话时声音也有点发飘,显然她自己也没底。
她早跟张建国说过,她爸周仲文是北大历史系的老教授,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性子古板,认死理。
尤其对她这个独生女的婚事,挑剔得很,前几个相亲的,都被他问了几句就没下文了。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香,混着热烘烘的土腥味。
他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的确良的料子不透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贴在身上难受。
跟着陈慧踏上楼梯,木头台阶被踩得吱呀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到了三楼,陈慧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爸,我们回来啦!”
她推开门,声音脆生生的。
客厅里,一个人从书桌后站了起来。
个子中等,脊背挺得笔直,没一点佝偻的样子。
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镜腿有些磨损,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没一根乱发。
身上穿件蓝布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浅边,却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规整劲儿。
张建国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东西没抓稳,“啪嗒”掉在地上。
五粮液瓶子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顺着水泥地板的缝隙往外漫,浓郁的酒香很快散开,跟屋里的墨香混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他不是怕对方审视的眼神,也不是被那股威严的气场镇住。
是那张脸。
眼角的皱纹深了,脸颊的肉陷下去了,可眉眼间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里的神态,张建国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
二十年前,在西山煤矿职工医院里,被人叫做“周老九”“反动派”的那个男人。
听说以前是北大的教授,研究古代史的,因为写的书出了问题,被下放到煤矿劳改。
天天被拉去批斗,身子熬垮了,咳得撕心裂肺,住进了医院。
就是那个,张建国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偷偷把多配的消炎药、止咳片塞给他的老人。
时间像是停住了。
张建国张着嘴,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荒诞得让人不敢相信:二十年前他偷偷接济过的老教授,竟然是陈慧的父亲,他未来的岳父?
这事得从1970年说起。
那年张建国刚满十七,家里成分不好,没能上高中,更别说大学了。
托了个远房亲戚的关系,进了西山煤矿职工医院当护工。
说是护工,其实就是干杂活的。
拖地、擦桌子、给病人洗衣送饭、照顾重症病人翻身擦身,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他,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五,够自己糊口。
七十年代的煤矿医院,条件差得很。
病房是旧砖房,墙皮脱落,光线昏暗。
每张床上都挤着病人,大多是受伤的矿工,断胳膊断腿的,疼得哼哼唧唧。
药品种类少,还紧缺,尤其是青霉素、四环素这类消炎药,金贵得很,按规定只能给重症患者用,普通人根本碰不到。
张建国所在的科室,有个特殊的病人,就是周仲文。
没人喊他教授,都叫他“周老九”,或者直接骂“反动派”。
他住的是最角落的病房,里面堆着扫帚、拖把,还有一些废弃的医疗用品,阴暗又潮湿,墙角都长了霉斑。
其他病人见了他就躲,生怕沾染上“问题”。
医护人员对他也没好脸色,换药时动作粗鲁,摔摔打打,说话也带刺,动不动就呵斥。
负责周仲文的医生姓刘,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三角眼,为人刻薄。
每次查房,看到周仲文,嘴里就没好话:“反动派就该受点罪,不然记不住教训。”
周仲文咳得厉害,夜里睡不着,刘医生也只开最便宜的甘草片,至于能消炎的四环素,提都不提。
张建国每天都要去打扫周仲文的病房。
每次进去,都能看到周仲文蜷缩在硬板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被子,被子上还有补丁。
他咳嗽起来浑身发抖,脸憋得通红,咳完了就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张建国是农村长大的,娘从小就教他,做人要心善,不管是谁,落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积德行善总没错。
看着周仲文这副模样,他心里不好受,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
都是人,凭什么就得受这份罪?
有一天,科里有个矿工下井时被砸伤了腿,伤口发炎,刘医生开了两盒四环素,让张建国去药房取药。
药房的护士把药递给他,叮嘱他赶紧送回去,别耽误用。
张建国拿着药往回走,路过周仲文的病房,又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没个停歇。
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没人。
心里一横,把其中一盒四环素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掖得严严实实。
然后快步把另一盒药送回了受伤矿工的病房。
等忙完手里的活,已经是下午了。
病房区的人少了,张建国趁机溜进了周仲文的病房。
周仲文靠在床头,还在小声咳嗽。
“周……周先生。”
张建国有点紧张,声音压得很低。
周仲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浑浊,带着一丝疑惑。
张建国赶紧把口袋里的四环素拿出来,塞到他枕头底下。
“这药你拿着,按时吃,能消炎。”
周仲文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张建国赶紧摆摆手:“别让人看见,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兔子,手心全是汗。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一盒四环素能换三斤白面,在物资紧缺的年代,是多金贵的东西。
要是被发现私藏药品给“反动派”,他这个护工的工作保不住不说,说不定还得被拉去批斗。
自从那次偷偷送了四环素,张建国就多了个心眼。
他开始留意医院里的药品情况。
煤矿上工伤多,常有矿工需要用消炎药、止咳药。
有时候医生开的剂量会多一点,或者有病人好转出院,剩下没吃完的药,他都会偷偷攒起来。
有的是几片四环素,有的是半瓶止咳糖浆,还有的时候是几包感冒冲剂。
每次打扫周仲文的病房,他就趁没人注意,把攒下来的药塞给他。
一开始,周仲文不肯要,总是把药推回来,嘴里说着:“孩子,你快拿回去,我不能要。”
张建国就说:“您病得厉害,得吃药才能好,我年轻,没事。”
次数多了,周仲文也就不再推辞。
每次接过药,他都会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张建国,轻声说一句:“谢谢你。”
声音不大,却很真诚。
他们的往来做得很隐蔽。
张建国怕被人发现,有时候会把药藏在扫帚柄里,或者夹在叠好的旧报纸中,趁打扫的时候悄悄放在床头。
周仲文也很小心,每次拿到药,都会赶紧藏在床板的缝隙里,或者塞进枕头套里,生怕被别人看到。
慢慢的,周仲文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有一次,张建国打扫完病房,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用硬纸板做的小本子。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用钢笔写着几十个汉字,每个字后面都标着拼音,还有简单的解释。
张建国只上过小学三年级,很多字都不认识,他知道,这是周仲文特意给他做的识字本。
还有一次,张建国给周仲文送了两个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馒头。
周仲文接过馒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了他。
张建国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十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知道是好话,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夹在自己的工作证里,贴身带着。
这些往来,成了张建国枯燥护工生活里少有的盼头。
他每天都期待着去打扫周仲文的病房,想看看他的咳嗽有没有轻一点,想收到他写的新字。
有时候看到周仲文能坐起来喝口水,不用再蜷缩着咳嗽,他心里就踏实。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们的事,还是被刘医生发现了。
那天下午,张建国刚从别的病房收拾完剩下的半瓶止咳糖浆,偷偷溜进周仲文的病房,把糖浆塞到他手里。
周仲文刚拧开瓶盖,准备喝一口,刘医生就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刘医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铁青铁青的。
“好啊!张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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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生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周仲文手里的糖浆瓶,举起来晃了晃。
“你竟敢私藏药品给反动派!你是不是想跟他一样,被打成反革命?”
张建国吓得浑身发抖,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小声辩解:“刘医生,他病得厉害,需要吃药。”
“他是反动派!死了都活该!”
刘医生厉声呵斥,声音大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抬手就给了张建国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打得张建国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从今天起,你不用干护工了,去锅炉房烧火!”
周仲文看着张建国被打,嘴唇动了动,想替他说句话。
刘医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再说话就把你拉去批斗!”
周仲文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终究没敢再开口。
那天之后,张建国就被调到了锅炉房。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煤,锅炉房里温度高,粉尘大,呛得人直咳嗽。
他浑身都是黑灰,脸上、脖子上,连指甲缝里都是,汗水混着煤渣往下淌,衣服从来就没干过。
比当护工累多了,工资也没涨,还是十八块五。
可张建国一点都不后悔。
只要能帮到周仲文,让他能多吃点药,少受点罪,再苦再累他都能扛。
有时候,他会趁换班的时候,绕到病房区后面,远远地看一眼周仲文病房的窗户。
只要看到窗户开着,或者能隐约看到周仲文坐在里面,他心里就踏实。
197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北风呼啸着,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锅炉房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厚厚的一层,看不清外面的东西。
屋里烧着煤,稍微暖和点,但一出门,寒气就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张建国听说,周仲文的病情加重了。
肺部感染,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咳嗽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能咳一整夜。
刘医生还是不肯给开好药,只给打了几针最便宜的退烧针,根本不管用。
张建国急得不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他知道,周仲文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
可他现在在锅炉房干活,不像以前当护工那样,能随时去病房区,想送药也没机会。
那天上午,矿上一位领导的家属得了重感冒,发烧咳嗽,住进了医院。
医生开了一支青霉素,让张建国去药房取药。
张建国心里一动,青霉素是稀缺药,比四环素还金贵,一支就要三块多,相当于他六天的工资。
而且管控得极严,必须凭医生的签字才能领取,平时根本碰不到。
这药治肺部感染管用,要是能给周仲文用上,说不定他的病就能好转。
取完药,张建国把青霉素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药送给周仲文。
青霉素需要注射,他不会打针,只能让周仲文自己想办法,找个懂行的人帮忙打。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换班,张建国赶紧换了衣服,把青霉素藏在棉袄里面,紧贴着胸口。
外面套上厚厚的工作服,抵御寒风。
他冒着刺骨的寒风,绕到病房区后面。
周仲文的病房窗户对着后院,他轻轻敲了敲玻璃。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一条缝,周仲文的脸出现在窗口。
他脸色蜡黄,眼神浑浊,看起来精神很差。
看到是张建国,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窗户推开。
“孩子,你怎么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先生,这是青霉素。”
张建国把药从怀里掏出来,塞给他,冻得牙齿打颤,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能治肺部感染,你赶紧找个懂行的人帮你打了。”
周仲文看着手里的青霉素,又抬头看着张建国冻得通红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孩子,这是我仅剩的一点东西,你拿着。”
张建国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块旧手表,黑色的表盘,已经有些磨损,表带也褪了色。
“我不能要,您留着吧。”
他把布包推回去。
“你拿着。”
周仲文抓住他的手,手很凉,力气却不小。
“这表是我父亲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但能看时间。
你还年轻,要多学东西,别一辈子困在这里。”
张建国拗不过他,只好收下手表,揣在怀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胸口,却让他心里暖暖的。
“那我走了,您赶紧把药用上。”
他说完,转身就往锅炉房跑,寒风刮得他脸生疼。
回到锅炉房,管事的已经在找他了。
因为擅自离岗,管事的把他骂了一顿,罚他多烧三个小时的煤。
那天晚上,张建国一直干到后半夜,累得浑身酸痛,倒在煤堆旁就睡着了。
怀里的手表一直揣着,没敢拿出来,生怕被人看到。
没过多久,张建国就听说,周仲文的咳嗽轻了很多,也能下床走动了。
他知道,那支青霉素起作用了。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干活也更有劲儿了。
他们依旧保持着秘密往来。
张建国会把自己攒下的粮票、咸菜偷偷放在周仲文病房的窗台上。
那时候粮票金贵,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却总是省下来给周仲文。
周仲文也会给张建国写纸条,有时候是几个新的汉字,有时候是一道算术题,还有的时候是一段历史小故事。
他跟张建国说,知识能改变命运,哪怕现在条件艰苦,也不能放弃学习。
张建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每天下班,不管多累,都会拿出周仲文给的识字本,认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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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到了1975年春天。
矿区的气氛,渐渐有了变化。
报纸上开始出现“平反”“落实政策”这样的字眼,大家私下里也会偷偷议论。
一些之前被下放的干部、学者,陆续被召回城里。
张建国心里隐隐觉得,周仲文的苦日子,快要结束了。
他替周仲文高兴,可又有点舍不得。
这些年的往来,他早就把周仲文当成了长辈,当成了老师。
那天上午,张建国正在锅炉房烧火,手里拿着铁锹往炉膛里添煤。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着一声,在矿区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时候汽车少见,尤其是小轿车,更是稀罕物。
张建国放下铁锹,走到锅炉房门口,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身锃亮,看着就气派。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个个面带严肃,径直走进了病房区。
张建国放下铁锹,走到锅炉房门口,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身锃亮,看着就气派。
那时候汽车少见,尤其是小轿车,更是稀罕物。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个个面带严肃,径直走进了病房区。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攥着铁锹的手紧了紧,手心冒出了汗。
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病房区的方向,连炉膛里的火快灭了都没察觉。
没过多久,就看到那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周仲文。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灰色中山装,布料看着很挺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梳子沾了水抿过,一丝不乱。
虽然依旧清瘦,但脸色比之前好看多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走路也比以前稳当,不再需要人搀扶,只是步伐还有些蹒跚。
他的目光在医院院子里扫视,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锅炉房门口的张建国身上。
眼神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挣脱了身边人的搀扶,朝着张建国的方向走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张建国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又高兴又难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想上前,又有点犹豫,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孩子。”
周仲文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开口说话。
声音比以前洪亮了些,不再是那种沙哑的调子。
他伸出手,握住了张建国的手。
张建国的手因为常年烧煤,粗糙得很,满是老茧。
周仲文的手也不光滑,指关节有些突出,却很温暖。
“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周仲文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还有些不舍。
“我要回北大了,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
张建国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几年的相处,那些偷偷送药的夜晚,那些无声的交流,一幕幕在脑子里过,像放电影一样。
周仲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硬壳的封面,看着很厚实。
他把笔记本递给张建国:“这是我给你整理的知识点,还有一些书的名字,你照着学,肯定有好处。”
张建国双手接过笔记本,封面硬硬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 “张建国”,字迹苍劲有力,是周仲文特有的笔迹。
他紧紧攥着笔记本,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周仲文又抬起手腕,摘下一块新手表。
黑色的表盘,银色的表链,看着很精致。
他把手表戴在张建国的手腕上,轻轻扣好。
“之前那块旧的你留着做纪念,这块新的,你戴着看时间,别耽误了学习。”
张建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慢慢转动,发出轻微的 “滴答” 声。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他,或者问问以后能不能再见到。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周仲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种张建国当时读不懂的期许。
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托付。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辆黑色小轿车走去。
钻进车里,车窗慢慢摇上,遮住了他的脸。
汽车发动,缓缓开动,顺着矿区的土路往外走,扬起一阵尘土。
张建国站在原地,看着汽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到自己的宿舍。
宿舍是大通铺,住了好几个人,都已经睡了。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了那个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建国小友,善念如灯,照亮前路,勤学不辍,终有回甘。”
落款是周仲文的名字,还有日期。
张建国摩挲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班,不管多累,都会拿出这个笔记本,借着煤油灯的光学习。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查;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记在纸上,想着有一天或许能问到周仲文。
1978 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
张建国凭着自学的知识,报了名。
考试那天,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戴着周仲文送的新手表,走进了考场。
成绩出来,他考上了京城一所建材职业学校。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拿着通知书,跑到医院后面的山坡上,对着远方大喊了一声。
他想告诉周仲文,他做到了。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京城的建材厂工作。
踏实肯干,又肯学习,慢慢从普通工人做到了技术员。
后来,改革开放的政策越来越好,他辞职自己创业,开了家建材公司。
虽然辛苦,但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一直珍藏着周仲文送的笔记本和两块手表,还有那张写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的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他却一直夹在笔记本里,小心地保存着。
他常常想起周仲文,想知道他在北大过得好不好,想当面说声谢谢。
可他不知道周仲文的具体联系方式,北大那么大,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只能把这份感激藏在心里,当成一种动力,激励自己好好过日子。
破碎的五粮液瓶子还在地上,酒液已经浸湿了一大片地板,顺着缝隙流到了墙角。
陈慧惊呼一声,赶紧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建国!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怕玻璃碎片扎到手,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碎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脸上带着急色,时不时抬头看张建国一眼。
张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棍子打懵了。
周教授、周仲文、陈慧的父亲……
这几个身份在他脑子里反复交织,撞来撞去,让他头晕目眩。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周仲文教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眼神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仔仔细细,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没有丝毫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陈慧收拾完玻璃碎片,站起身,拉了拉张建国的胳膊。
“爸,这是我男朋友张建国。”
她又转向张建国,指着周仲文说:“建国,这是我爸。”
然后又对着周仲文撒娇:“爸,你别这么严肃,吓着建国了。”
周仲文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进来坐吧。”
张建国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跟着陈慧走进了客厅。
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坐了下来,沙发很软,可他却如坐针毡,浑身僵硬。
后背的汗水又冒了出来,浸湿了衬衫,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能感觉到,周仲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有重量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抬头看,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攥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谈话,张建国完全心不在焉。
陈慧想活跃气氛,跟周仲文聊张建国的工作。
“爸,建国开了家建材公司,生意挺好的,他做事特别踏实。”
周仲文 “嗯” 了一声,没多问。
陈慧又聊起张建国的家乡,聊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张建国只能勉强应付着,陈慧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甚至只是点头、应声。
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画面,那些在煤矿医院的日子,那些偷偷送药的场景,还有周仲文离开时的样子。
他心里乱糟糟的。
怕周仲文提起当年的事,怕他问起那些药的来历。
更怕他误会,误会自己接近陈慧是别有目的,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或者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地位。
晚饭的时候,陈慧的母亲端上了饭菜。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看着很丰盛。
陈慧的母亲很热情,不停地给张建国夹菜:“建国,别客气,多吃点。”
张建国点点头,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饭菜的味道很好,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味同嚼蜡。
周仲文教授始终沉默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咀嚼。
吃饭的时候也很规整,筷子拿得很标准,嘴里没有一点声音。
他偶尔会问张建国一两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公司里有多少人?”
“老家是哪里的?”
语气疏离得很,像是在审问一个陌生人。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张建国赶紧起身告辞。
他实在待不下去了,那种压抑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看向地上的碎瓶子和酒渍,脸上满是歉意:“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把东西摔了。”
“再坐会儿吧,建国。”
陈慧的母亲客气地挽留,“刚吃完饭,歇一会儿再走。”
“不了阿姨,公司还有点事。”
张建国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陈慧送他到门口,脸上满是歉意。
“建国,对不起,我爸他就是这样,性子冷,你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张建国的脸色,有些担忧,“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张建国勉强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事,我理解。”
他是真的理解,可心里还是不好受。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周仲文教授的声音。
“张建国,你留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建国浑身一僵,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周仲文。
“慧慧,你先回房间。”
周仲文对陈慧说,语气很平静。
陈慧愣了一下,看看父亲,又看看张建国,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忧。
“爸,怎么了?”
“没什么,我跟张建国说几句话。”
周仲文的语气没有变化。
陈慧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父亲严肃的表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先回房间了,建国,你别多想。”
她对着张建国说了一句,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声音躁得人心里发慌。
周仲文走到张建国面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着张建国的眼睛。
“1970 年到 1975 年,你是不是在西山煤矿职工医院待过?”
张建国的心跳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果然,他认出自己了。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周仲文又开口了,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说吧,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女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是想让我报答你当年送药的恩情,还是看中了我的身份地位?”
“目的?”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砸在张建国的心上。
让他浑身冰凉,从头冷到脚。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周仲文。
这还是当年那个接过药会说谢谢,会给他写识字本的老人吗?
眼前的人,眼神冰冷,语气刻薄,满是猜忌,和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心怀感激的周仲文,判若两人。
“周教授,您误会了。”
张建国急忙解释,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委屈。
“我跟陈慧在一起,是因为我爱她,真的。”
他看着周仲文的眼睛,试图让他相信自己,“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直到今天见到您,我才知道。”
“不知道?”
周仲文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世界这么大,年轻姑娘那么多,你偏偏爱上我女儿?”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更强了,“张建国,你当我老糊涂了吗?”
张建国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目光。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当年你在医院,冒着风险给我送药,真的是单纯的好心?”
周仲文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平反?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提前在我身上投资,等着今天来要回报?”
“利用我女儿来达到目的,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张建国的心里。
他没想到,自己当年的一片好心,在他眼里竟然成了别有用心的投资。
他没想到,时隔二十年,重逢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我没有!”
张建国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抬起头,直视着周仲文的眼睛。
眼里满是愤怒和委屈。
“周教授,当年我给您送药,只是因为看您病得厉害,于心不忍。”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投资,也不知道什么平反不平反。”
“我只知道,我娘从小教我,做人要凭良心,看到别人落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打开钱包,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还有那个硬纸板做的小本子。
他把这两样东西递到周仲文面前:“您还记得这些吗?这是您当年送给我的。”
然后,他又抬起手腕,摘下那块戴了十几年的手表。
表盘已经有些磨损,表链也失去了光泽,可他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还有这块表,您当年送我的,说让我戴着看时间,别耽误了学习。”
“我一直记着您的话,努力学习,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发红。
“我从来没想过要您报答我,这些年我一直珍藏着这些东西。”
“不是为了有一天拿着它们来跟您邀功,而是因为它们提醒我,在我最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我自己觉得对的事,也遇到过一个值得我尊敬的人。”
“我对您只有感激,从来没有任何别的企图!”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停地叫着。
周仲文死死地盯着张建国手里的纸条、小本子和手表。
眼神剧烈地波动着,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出来,想去拿那张纸条,可又停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张建国的胳膊都举酸了。
周仲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些沙哑。
“你走吧。”
张建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收好,放进钱包里,重新戴回手表。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心里五味杂陈。
推开门,陈慧正站在走廊里,脸上满是担忧。
看到张建国出来,她赶紧迎了上来:“建国,我爸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张建国看着她担忧的脸,心里一阵难受。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让她知道,她父亲把他们的爱情当成了一场别有用心的交易。
他怕她夹在中间为难,更怕他们的感情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叔叔就是问了问我的工作情况,还有家里的事。”
陈慧显然不相信,皱着眉头:“真的?”
“真的,你别多想。”
张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匆匆。
走出居民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可他心里的委屈和难受,却一点都没减少。
回到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仲文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像魔咒一样,折磨着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善意,会被解读得如此不堪。
他更不明白,当年那个心怀感激的老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建国陷入了深深的煎熬之中。
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一有空就约陈慧出来吃饭、看电影。
陈慧打来电话,他总是找借口说公司忙,匆匆聊几句就挂掉。
陈慧发来传呼,他也拖着不回,实在躲不过去了,才回个简短的消息,说自己在谈业务。
他知道这样对陈慧不公平,可他没办法。
一想到周仲文那冰冷的眼神,那充满猜忌的话,他心里就堵得慌,没脸见陈慧。
他怕看到陈慧期待的眼神,怕陈慧问起他和她父亲之间的事,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把委屈说出来,让陈慧为难。
建材公司的事也没心思管,以前他每天都早早到公司,盯着工地进度,跟客户谈合作,事事都亲力亲为。
可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的报表,脑子里全是和周仲文见面的场景,还有那些伤人的话,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
员工看出他状态不对,不敢打扰他,有什么事都尽量自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才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汇报。
张建国也只是摆摆手,让他们看着办,语气里满是疲惫。
陈慧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以前不管多忙,张建国都会抽时间给她打电话,跟她说说公司里的事,或者吐槽几句难缠的客户。
可这几天,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她忽冷忽热,连见面都推三阻四。
那天晚上,陈慧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来了张建国的公司。
公司里的员工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张建国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慧推开门,看到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对着一堆报表发呆,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空洞,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建国。”
陈慧轻声喊了他一声。
张建国猛地回过神,看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站起身:“慧慧,你怎么来了?”
陈慧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憔悴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跟以前那个精神饱满的张建国判若两人。
“你到底怎么了?”
陈慧的声音带着委屈,还有一丝担忧,“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要是不想,你就直说,别这样躲着我。”
张建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抱抱她,又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她,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不是的,慧慧。”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只是…… 有点事想不通,心里乱得很。”
“是不是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陈慧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别一个人扛着。”
张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陈慧担忧的眼神,心里纠结得厉害。
不说,他自己难受,还会让陈慧误会;说出来,又怕陈慧夹在他和她父亲之间,左右为难。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难受,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拉着陈慧,坐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把二十年前在西山煤矿职工医院的事,还有她父亲对他的误解,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陈慧听完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震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眼泪 “啪嗒啪嗒” 地掉下来。
“所以,你就是我爸常提起的那个‘送药的小伙子’?”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他…… 他跟你提过我?”
张建国有些惊讶,他以为周仲文早就把他忘了。
陈慧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提过,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起过。”
“他说在最难的时候,有个年轻护工偷偷给她送药,救了他一命。他说那个小伙子心善,是个好人,一直想找到你报答你,却没想到……”
陈慧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父亲这些年不容易,被自己最信任的学生背叛过,被朋友出卖过,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多疑,这么不容易相信别人。
可她没想到,父亲会把这份猜忌用到张建国身上,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建国,对不起。”
陈慧抓住张建国的手,眼神坚定,“你放心,我会跟我爸说清楚的,他一定是误会你了,他那么看重你,肯定会明白的。”
“别,慧慧。”
张建国拉住她,摇了摇头,“你爸他经历了太多事,对人有戒心很正常。我们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明白,好不好?”
“可是我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陈慧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你明明是好心,却被他说成那样,我心里难受。”
“为了你,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张建国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我只在乎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能承受。”
那天晚上,陈慧留在了张建国的公司。
他们聊了很久,聊张建国在煤矿医院的日子,聊他怎么自学考上职业学校,聊他创业时的艰辛。
陈慧也跟他说了很多父亲的事,说父亲平反后回到北大,重新拿起教鞭,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熬夜做研究,想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说父亲虽然看起来严肃,其实心里很疼她,她小时候生病,父亲整夜整夜守在她床边,给她擦汗、喂药。
张建国听着,心里对周仲文的怨气,慢慢消散了一些。
他能理解周仲文的不容易,那些年的迫害,让他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保护起来。
就在这时,张建国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 “王哥” 的名字,是他的一个老客户,合作了很多年,关系一直不错。
张建国接起电话:“喂,王哥。”
“建国啊,忙呢?”
电话那头传来王哥爽朗的声音,“我有个朋友,最近要装修房子,需要一批建材,我想着你这儿有,就跟他提了你,他想跟你见个面,聊聊细节,你看你明天有空吗?”
张建国想了想,公司最近也没什么特别急的事,就答应了:“有空,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你们。”
“行,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张建国跟陈慧说了一声,陈慧笑着说:“不错啊,又有生意上门了。”
张建国也笑了笑,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
他没想到,第二天见面,会遇到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哥准时到了张建国的公司,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有点发福,头发稀疏,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
张建国起身迎接,笑着伸出手:“王哥,这位就是您朋友吧?”
王哥赶紧介绍:“这位是刘医生,我以前在西山煤矿的时候,跟他是邻居,关系特别好。刘医生,这位就是张建国,我跟你说的那个建材公司的老板。”
张建国的手刚伸出去,听到 “刘医生” 三个字,又看到那张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个刘医生,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西山煤矿职工医院,把他调到锅炉房,还动手打了他一耳光的刘医生!
刘医生也认出了张建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