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晋,说真的,你那几只股票到底赚了多少?”
高鹏的酒气喷在我脸上,像一团湿热的雾。
我晃了晃杯子里几乎没动的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响声。
“没多少,就够喝喝茶吧。”
他大笑起来,搂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指着我说:“你们听听,喝茶!他把股市当成了存折!”
所有人都笑了。他们不知道,当熊市把他们的金库变成绞肉机时,我那个被嘲笑的“存折”,却悄悄变成了一台真正的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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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夏天,上海的空气是黏的。
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气和潮意,吹不散陆家嘴顶楼露台上的燥热。
那家酒吧叫“顶点”,名字起得又直白又俗气,但没人介意。那年头,人人都在顶点,或者觉得自己正冲向顶点。
玻璃和金属栏杆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倒映着对面一整排刺眼的摩天大楼。楼里的灯光像一把打碎的钻石,胡乱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高鹏就在那堆碎钻的中心。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常年健身才有的胸口轮廓。他手里没拿酒杯,而是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一群人围着他,像行星围着太阳。
“鹏哥,再讲讲,那个元宇宙的项目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凑过去,姿态放得很低。
高鹏挥了挥手,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讲什么?现在不是讲的时候,是上车的时候!我告诉你们,Web3,元宇宙,就是下一个互联网时代!你们现在脚下的土地,以后在虚拟世界里,一块就能换一套汤臣一品!”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赞叹声。
他又划了一下手机屏幕:“还有新能源!看到没?我三个月前重仓的这家‘雷电汽车’,翻了三倍!三倍!什么叫时代红利?这就是!”
他点了点屏幕上的K线图,那根绿色的、几乎垂直向上的线,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里。
“现在还在买那些银行、电力的,我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些老头乐,一年给你五个点的股息,有意思吗?通胀都跑不赢!你们这是在跟时代作对!”高鹏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一张双人小沙发上,独自一人。
露台上的风很大,把桌上的纸巾吹得哗哗作响。我面前的酒几乎没动,冰块都快化完了。
我的手机屏幕也亮着。
上面不是什么“雷电汽车”,也不是什么“元宇宙概念股”。
是几行乏味的名字。
华夏电力。
南方水务。
工商银行。
它们的K线图,像一条得了重病的心电图,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偶尔抖动一下,幅度小得可怜。
高鹏端着一杯香槟,穿过人群向我走来。他身后的男男女女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他是我前同事,在设计公司的时候,他负责拉业务,我负责画图纸。后来他嫌来钱慢,一头扎进了金融圈,靠着那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混成了小有名气的投资“KOL”。
“阿晋,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夸张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天,你还真在看这些啊?我说阿晋,你这哪是投资,你这是在存定期啊?”
他转向身后的人群,提高了音量:“大家来看看!我这位兄弟,我们设计界曾经的天才,现在在股市里买‘老头乐’!”
一阵哄笑。笑声像玻璃碎片,在空中乱飞。
“年化收益有5%吗?”高鹏低头问我,眼神里是真诚的、不加掩饰的怜悯,“听我的,随便从我这组合里拿一个,就那个‘雷电’,一个月的涨幅就顶你一年的股息了!别这么想不开。”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进口袋。
露台的风吹得我有点冷。
我看着高鹏,他身后是璀璨到不真实的夜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即将暴富的亢奋。
“鹏哥,”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我这人胆子小,就喜欢这种每年能稳定收到钱的感觉,踏实。”
高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踏实?哈哈哈!阿晋,现在这个时代,‘踏实’就是‘贫穷’的代名词!钱放在银行里都会发霉,你还指望这点股息?”
他摇着头,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行吧,你慢慢踏实。”
他转身回到人群的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顶点。我又听到他高谈阔论的声音,夹杂着人们的惊叹和吹捧。
我拿起那杯已经不冰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有点灼人。
我看着远处那些沉默的、巨大的建筑,它们像一群蹲在黑暗里的怪兽,冷漠地注视着脚下这群狂欢的蝼蚁。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塌下来了。
塌下来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2022年,春天还没过完,世界就变了脸。
屏幕上的颜色,从充满希望的绿色,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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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红色。
打开财经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一夜蒸发万亿市值!”
“科技股遭遇史诗级崩盘!”
“‘雷电汽车’神话破灭,股价三个月暴跌80%!”
之前在露台酒吧里听到的那些名字,元宇宙、Web3、造车新势力,现在全都成了头版头条上的负面典型,像通缉令上的逃犯。
空气里那股金钱的味道,变成了恐慌的、烧焦的味道。
高鹏的朋友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再炫耀收益截图了。
偶尔更新一条,是转发的某个大佬的文章,配的文字是:“为信仰充值。”
或者是一张健身房的照片,配文:“市场先生在考验我们,保持强大。”
再后来,连这种自我安慰的鸡汤都消失了。
我们有一个以前同事的微信群,里面渐渐热闹起来。
一开始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鹏哥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高鹏不回。
后来,群里开始流传一些截图。
是融资融券账户被强制平仓的通知短信。
有人说,高鹏加了五倍杠杆。
有人说,他为了补仓,把父母的房子都抵押了。
群里一片唏嘘。
有天深夜,高鹏突然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全是咒骂。
骂美联储,骂华尔街,骂那些写黑稿的媒体。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凭什么!基本面没有变!是市场疯了!是这帮狗娘养的在做空我们的未来!”
他一连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带着哭腔。
“我只是想赚钱,我有什么错……”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知道该怎么回。
而我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坐地铁去公司。
在电脑前画我的工业设计图纸,研究一个新的加湿器的风道结构,或者一个电竞椅的腰部支撑曲线。
下班回家,自己做点简单的饭菜。
晚上,我会打开我的股票软件。
屏幕上也是绿油油的一片,但和我身边同事们那种动辄腰斩的惨状不同。
我的账户,整体跌了大概8%。
华夏电力,跌了5%。
南方水务,跌了3%。
工商银行,跌了12%。
不好看,但也不至于让人睡不着觉。
更重要的是,每隔一段时间,我的手机就会“叮”地响一声。
是一条银行短信。
这个声音,在2022年那个万马齐喑的夏天,听起来格外悦耳。
就像在干旱龟裂的河道里,你突然听到了细微但持续的水流声。
它不多,但它一直在。
我把这些入账的现金,一笔一笔地记录在我电脑的一个Excel表格里。
表格的名字叫“弹药储备”。
那段时间,上海的咖啡馆生意很差。
我周末偶尔会去坐坐,人很少,很安静,适合看书。
有一次,我在一家街角的咖啡馆,看到了高鹏。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有些乱了,那件标志性的丝质衬衫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
他坐在我对面一个不远的位置,正在打电话。
他的背弓着,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
“王总,再宽限我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对对对,资金肯定能到位,我正在想办法……求您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卑微。
挂了电话,他疲惫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抽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和难堪。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着咖啡走了过来。
“阿晋,好巧。”
“好巧。”我点点头。
他在我对面坐下,咖啡馆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的额头上却全是汗。
“让你看笑话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次……算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我看着他血红的眼睛,想了想,说:“现在说这个还早。”
他以为我在安慰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还是你聪明,躲过一劫。真的,我现在特羡慕你。”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不说了,晦气。”他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着背走出咖啡馆的背影,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人。
他没明白我那句话的意思。
对他来说,熊市是结局。
对我来说,熊市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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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市最深的时候,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井口透下一点点光,但你往下看,只有一片漆黑,还带着一股子陈腐的寒气。
市场上已经没人说话了。
股票群里,几个月都没有一条新消息。大家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躺平”了。亏得少的,庆幸自己跑得快;亏得多的,卸载了软件,眼不见为净。
高鹏彻底消失了。听说他把剩下的股票都清仓了,还了一部分债,然后找了个班上。一个和他从前意气风发的形象毫不相干的普通工作。
所有人都觉得,冬天还很长很长,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抱着现金,或者抱着那些最抗跌的“老头乐”,熬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变得异常忙碌。
我不再是下班后就放松了。
每天晚上,我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上,不再是设计软件的界面。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财报数据、复杂的K线图和各种技术指标。
我建了十几个Excel表格,把那些从高点跌落的神坛,摔得粉身碎骨的公司,一个个拖出来分析。
它们的市盈率,市净率,现金流,负债表……我像一个法医,在解剖一具具巨大的尸体,试图找到它们还活着的迹象。
我开始频繁地操作我的证券账户。
我的行为,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投资者看来,都像是疯了。
有一次,高鹏因为一个过去项目的后续问题,不得不联系我。他来了我的住处。
那是我们时隔几个月后第一次见面。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了,眼神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灰烬。
我让他进来,去书房拿份文件。
他跟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我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我的交易软件。
上面显示着我刚刚完成的一笔操作。
操作方向是:卖出。
卖出的股票是:华夏电力。
高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他一把抢过我的鼠标,点开我的持仓。
南方水务,卖出。
工商银行,卖出。
我那些在熊市里表现最稳定、跌得最少、被所有人当成避风港的股票,我正在清仓。
“你疯了?”
高鹏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指着屏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阿晋,你到底在干什么?现在市场里唯一能看的就是你手上这些票了!它们是唯一的诺亚方舟!你居然在卖?你想干什么?难道你要空仓离场?”
他的情绪很激动,仿佛被卖掉的是他自己的股票。
我从他手里拿回鼠标,关掉了交易界面。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指着旁边一个显示着大盘指数的屏幕,那根绿色的线,几乎已经躺平在历史的低位。
整个屏幕,是一片绝望的绿色。
我说:“你不觉得……现在遍地都是便宜货吗?”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高鹏。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又像被我的愚蠢彻底激怒了。
“便宜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些是毒药!是陷阱!你以为跌了80%就不会再跌了吗?它可以再跌80%!你现在进去,就是给套在山顶的人当垫脚石!”
他激动地在我的小书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就是这么完蛋的!你忘了吗?我就是死在抄底上的!”
他停下来,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现在卖掉你唯一保命的资产,去买那些正在流血的东西?阿晋,你这是在用你的压岁钱去赌身家!你比我那时候还疯!”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辩解。
他眼中的我,一定是个被市场短暂的稳定迷惑,从而变得贪婪而愚蠢的赌徒。
他对我彻底失望了。
“你会后悔的!”
高鹏丢下这句话,甚至没拿他本来要的文件,摔门而去。
关门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被血洗的股票代码。
它们的名字,曾经都如雷贯耳。
那些曾经站在“顶点”的明星。
现在,它们的价格,便宜得像路边的烂白菜。
我深吸一口气,将鼠标移动到“买入”按钮上。
然后,坚定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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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年多。
市场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终于止住了血,开始有了微弱的心跳。
一些指数,从最低点,慢慢爬升了百分之十几。
哀嚎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观望。
我约高鹏在一家清净的茶馆见面。
他来了。
他穿得体面了一些,头发也打理过,但眉宇间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然没有散去。他说他现在的工作很稳定,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挺好。
我们坐在一间靠窗的包厢里,窗外是几竿翠竹。
茶是上好的凤凰单丛,香气很霸道。
我们聊了些以前公司的人和事,谁结婚了,谁跳槽了。气氛有些客气,也有些尴尬。
终于,高鹏放下了茶杯,杯子和茶托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混杂着不甘、嫉妒,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强烈的好奇。
“阿晋,说实话吧。”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我听人说,你那个‘高股息’组合,去年到今年,居然……居然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回报?”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熊市里不亏钱就是赢家了,你怎么做到的?你上次卖掉那些防御股,到底买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他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沸水冲进杯中,茶叶翻滚,更浓郁的香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焦灼的脸。
我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笑了笑。
我从包里拿出我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任何一款常规的股票软件。
那是一个我自己用Excel和代码搭建的资产管理界面,非常简洁。界面被一条中轴线分成了左右两个区域。
左边是“水库”,右边是“弹药库”。
我把平板推到他面前。
他困惑地看着那个奇怪的界面。
我指着屏幕,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鹏哥,你一直以为,我买高股息股票是为了‘收租’。其实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越来越迷惑的眼神,语气变得深邃而有力。
“这些‘高股息’,从来都不是我的盾牌,它们是我的弹药库。熊市,不是用来防守的,是用来装填子弹的。你想看我的‘提款机’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