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允子快不行了。
这消息像一阵秋风,吹进慈宁宫,吹得满殿的菊花都蔫了几分。
他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到头来,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养心殿里,除了咽气的皇帝和复仇的甄嬛,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藏在龙榻底下的人,像一根针,在小允子心头扎了几十年,现在,他要把这根针,亲手递给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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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秋天,像个上了年纪的美人,美则美矣,眼角眉梢都挂着一股子萧索气。天蓝得像假的,瓦片是琉璃的,风吹过来,却带着一股尘土和枯叶的味道。
慈宁宫里,日子过得像一碗放温了的杏仁茶,闻着有股甜香,喝到嘴里,却不冷不热的,没什么滋味。
甄嬛就坐在窗下那张铺着宝蓝色软垫的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错金剪子,正在修剪一盆刚送来的墨菊。
花匠们伺候得太好了,花开得太盛,一朵挤着一朵,像一群争宠的妃子,看着闹心。
她剪得很慢,手腕微微一转,一剪子下去,就有一片肥大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伺候在一旁的槿汐姑姑,眼神一直跟着那把剪子。
她知道,太后这几年的性子,越发沉静了。可越是沉静,就越让人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今年的菊,开得倒是比往年精神。”槿汐轻声说,想打破这屋里的寂静。
甄嬛没作声,又剪下一片叶子。金剪子碰到花盆的白玉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远处庙里传来的钟声,听着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一个叫小路子的小太监,脚步又轻又快地从殿外走进来。他不敢抬头,在离甄嬛五步远的地方就跪下了,脑袋几乎贴着地。
“太后。”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颤。
甄嬛的眼睛还盯着那盆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看不完的纹路。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天塌下来了?”她的声音也像这秋天的风,干,没什么温度。
“回太后的话,”小路子的声音更小了,“是……是允公公,他病得重了。太医院的几位大人都去看过了,都说……都说怕是不好,让……让准备后事呢。”
甄嬛的手停住了。那把金剪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一滴墨绿色的汁液,从刚被剪子夹住的叶柄上渗出来,颤巍巍地挂在那里,像一粒就要掉下来的泪。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上,突然就喘不上气了。现在虽然缓过来了点,可人已经没什么精神了。”
槿汐的脸色也变了。小允子,那可是宫里的老人了,是跟着太后从碎玉轩一路走过来的心腹。这份情分,跟别人不一样。
“太医怎么说?”甄嬛终于放下了剪子,把它轻轻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太医们都摇头,说允公公年纪大了,底子早就亏空了,这些年是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这口气散了,药石无医。只是……”小路子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允公公他……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合眼,也不肯喝药。就念叨着,说无论如何,要单独见太后一面。他说,他有天大的要事,必须亲口回禀,不然死不瞑目。”
天大的要事。
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投进了甄嬛那潭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站起身。槿汐立刻上前,熟练地扶住她的胳膊。
“摆驾吧。”甄嬛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去看看他。”
小允子的住处在紫禁城一个偏僻的角落,叫静安轩。
名字起得好听,地方却破败。这里的房子都矮,墙皮一片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草药、旧木头和阴沟里泛上来的潮气混合的味道。
从富丽堂皇的慈宁宫到这里,像是一下子从天上掉进了泥里。
甄嬛的凤辇停在静安轩的院子外面。她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槿汐和小厦子。
一进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院子里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一些用过的药渣,黑乎乎的一摊,引来了几只苍蝇。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透进来的光,也带着一股病恹恹的昏黄色。
小允子就躺在靠墙的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他瘦得已经脱了形,整个人陷在床里,像一根被风干的柴火。
脸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着,皮肤蜡黄,只有一双眼睛,在看到甄嬛走进来的那一刻,忽然爆出一点吓人的光亮。
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坐起来,想下地,想行那个他行了一辈子的礼。
“别动。”
甄嬛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按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硌得慌。
“都下去吧。”她对身后跟着的人说,“槿汐,你和小厦子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是。”
屋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被轻轻关上。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小允子粗重又短促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像个破了洞的风箱。
“太……太后……”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在磨着生了锈的铁。
“省点气力。”甄嬛拉过床边唯一的一条圆凳坐下,那凳子腿有点晃。她看着他,“想吃点什么?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些爽口的。”
小允子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淌了下来,浸湿了鬓角花白的头发。
“奴才……奴才这条贱命,是跟着太后,才活到今天的。从……从碎玉轩,到后来的甘露寺……奴才都记着呢……”
他的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
甄嬛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人到了这个时候,总喜欢把过去的事拿出来,在脑子里过一遍,不然心里会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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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还记得,刚到碎玉轩那会儿,您还只是个莞贵人。那院子里的海棠树,有一年开得特别好,满树的粉色,跟云彩似的。您高兴,让奴才爬到树上给您折一枝开得最好的,奴才手脚笨,差点从树上摔下来,还是您在下面喊着,让奴才小心。”
甄嬛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到了甘露寺……那鬼地方,冬天冷得能把骨头都冻裂了。奴才夜里巡逻,每次经过您那间小屋子,都能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奴才知道,您在给小主子缝衣裳,一针一线地缝。您的手,都冻成红色的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故事。
甄嬛听着,眼前好像真的浮现出了甘露寺那昏黄的烛光,和自己被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
小允子喘了口气,眼神里有种满足,又有一种更深的不安。
“奴才这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太后的事。您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您让奴才去死,奴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可是……奴才心里,一直藏着一根刺。这根刺……在奴才心尖上,扎了几十年了。奴才原想着,把它带进棺材里,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可这几天,奴才一闭上眼,就看见先帝爷……看见养心殿……奴才怕啊,怕就这么走了,到了下面,没脸见您……”
养心殿。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钉子,在一瞬间,钉进了甄嬛的耳朵里。
那碗温吞的杏仁茶,好像一下子被谁泼进了冰窖,瞬间冻成了冰坨。
她看着小允子,这个跟了她一辈子,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那些阴暗角落的奴才。他忠心,也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当个又聋又瞎的哑巴。能让他记挂了几十年,至死都不能安心的,绝不是一件小事。
那晚的景象,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昏黄得让人心慌的灯火,龙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眼睛里却淬着毒的男人,还有她自己,一字一句,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伪装,扎进那个男人的心脏。
她告诉他,沈眉庄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告诉他,她戴着他亲手赐的绿帽子,风光无限。
她还告诉他,她那对被他视若珍宝的龙凤胎,身上流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血……
那些话,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是她复仇的终点,也是她颠覆一切的罪证。她一直以为,那些话随着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已经永远地埋葬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听见那些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活着的她,和一个死了的他。
小允子接下来的话,像一把铁锹,开始一下一下地,刨着那座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坟墓。
“那晚,”甄嬛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自己都能听出来,“你不是在殿外守着吗?”
“奴才是在殿外。”小允子急促地点头,像是在证明什么,“奴才和……和苏公公,一人守着一边门。里面只要有一点点动静,我们都能听见。奴才的耳朵,尖着呢。”
“那你听见了什么?”甄嬛问,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小允子的眼神忽然躲闪了一下,不敢看她。
“奴才……奴才听见了先帝爷……他最后的动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也好像听见太后您……您在说话。可是,奴才的耳朵,从那天起,就又聋又瞎了。太后您说了什么,奴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这是在表忠心,甄嬛懂。每一个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聪明奴才,都懂这个道理。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不至于到死都如此恐惧,如此耿耿于怀。这不合情理。
“允子,”甄嬛站起身,向前一步,俯下身子,双手撑在床沿上,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的逼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小允子本就微弱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看着甄嬛的脸,那张曾经清丽如池中芙蓉,如今威严如庙中神佛的脸。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张不开。
“太后……奴才……奴才要是说了……您会不会……会不会怪奴才多嘴……怪奴才把这祸事说破了?”
“你说。”甄嬛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允子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犹豫。他眼里那点残存的光,突然变得无比明亮,也无比恐惧。
他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挣,整个人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那副干柴似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冰凉坚硬的地砖上。
“允子!”甄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要去扶他。
可他却用那只剩皮包骨的手肘撑着地面,执拗地、疯狂地,朝着她的方向,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脑壳当场磕碎,以谢那滔天的大罪。
“太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来回磨着一块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先帝驾崩那晚,您在养心殿里,对先帝爷说的那番话……”
甄嬛扶着床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坚硬的紫檀木床沿,硌得她指节生疼,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昏黄的、充满了死亡和仇恨气息的夜晚。皇帝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小允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头。那张枯槁的、满是死灰色的脸上,涕泪横流,表情是极致的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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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地盯着甄嬛,嘴巴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喉咙最深处,用刀子剜出来的。
“……其实,养心殿的龙榻下,还藏着一个人。他……他听见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