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婆婆曹玉珍的声音像北方冬天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她说今年必须回北方过年,我说我怀孕四个多月了。
她说宋家的媳妇没有不祭祖的道理,我说医生建议静养。
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我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斩截。
“清妍,妈把话放这儿,过年你不露面,立诚这婚就得离。”
窗外的西湖罩在冬日的薄雾里,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身旁的宋立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他说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电话里的沉默在蔓延,像墨滴进清水。
我轻轻吸了口气,嘴角竟自己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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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孕吐是在午后稍微缓下来的。
我靠在客厅的软垫上,看着窗外的细雨。杭州的冬天总是这样,湿漉漉的,不冷,但那股潮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妍妍,今天反应还重吗?妈炖了燕窝,晚上让你爸送过去。”
我打字回复:“好多了,别让爸跑了,下雨呢。”
“他乐意跑。”妈妈秒回,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手不自觉抚上小腹。四个多月,已经有点微微的隆起,穿着宽松毛衣才能遮住。孩子很乖,除了前三个月吐得昏天暗地,最近安分多了。
我和宋立诚结婚两年,这房子是爸妈付的首付。
他们总说,女儿嫁得远,得有个自己的窝。
其实从杭州到他老家,飞机也就两个多小时,不算太远。
但妈妈总觉得,那是北方,是另一个世界。
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
宋立诚拎着电脑包进来,肩膀被雨打湿了一片。他换了拖鞋,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额头。
“还难受吗?”
“好多了。”我朝他笑笑,“今天这么早?”
“项目快收尾了。”他脱下外套,犹豫了一下,“对了,我妈寄了东西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纸箱,拆开,里面是真空包装的腊肉、腊肠,还有两罐腌菜。北方的味道扑面而来,咸,重,带着浓郁的香料味。
我胃里忽然又有点翻腾。
“妈说让你尝尝,家里的味道。”宋立诚把东西拿到厨房,声音从那边传来,“她问你想吃什么,下次多寄点。”
我应了一声,没说话。
去年过年我们回去了。
零下二十度,屋里暖气烧得燥热,室外呵气成冰。
七天时间,我感冒了三次,每天被拉着见各种亲戚,回答同样的问题:什么时候要孩子?
南方菜吃不惯吧?
还是北方好。
婆婆曹玉珍那时就拉着我的手说:“清妍啊,你得适应,以后年年都得回来。”
我当时只是笑,没接话。
宋立诚放好东西,坐回我身边。他搓了搓手,像是随口一提:“今天妈打电话,又问起过年的事。”
我转过头看他。
“我说你怀孕了,可能不方便。”他避开我的目光,“但妈说……今年情况特殊,大伯家乔迁,三姑家嫁女儿,都得聚聚。”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我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医生上个月就说,孕中期也不宜长途奔波。而且年底我手上还有两个设计稿要交。”
宋立诚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吧。”他最后说,起身去倒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
02
腊肉最后还是没吃,一直冻在冰箱里。
宋立诚提过两次,说蒸一点尝尝,我都以没胃口推掉了。他也没再坚持,只是那包腊货像个沉默的提醒,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
周末,妈妈和爸爸一起来了。
爸爸陈伯明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妈妈炖了一上午的鸡汤。妈妈沈玉梅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上下看,眼睛细细打量。
“瘦了。”她得出结论,“孕吐还没好全?”
“好多了。”我拉她坐下,“就是吃不下太油的东西。”
妈妈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清亮不腻。她盛了一小碗递给我,看着我喝。
“立诚呢?”
“在书房加班。”我吹着汤,“他们项目赶进度。”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杂志。
他是那种很沉静的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年轻时在企业里做管理,现在退二线了,反而更忙,忙着打理他的小花园,忙着研究新菜谱给妈妈和我吃。
“过年怎么打算?”爸爸忽然问。
妈妈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还没定,可能就在杭州吧,我这样也不方便跑。”
“立诚家里呢?”爸爸问得很自然,像只是随口关心。
我顿了顿,“婆婆希望我们回去。”
妈妈的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手指纤细,是我从小熟悉的那种温柔。
“你怀孕四个多月,坐飞机不安全。”妈妈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而且北方冬天太冷,室内外温差大,容易感冒。”
“我知道。”我说。
爸爸合上杂志,看向书房方向。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这事得跟立诚好好商量。”爸爸说,“但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我点点头。
晚饭是妈妈下厨做的,都是清淡的江南小菜。宋立诚从书房出来,笑着夸妈妈手艺好,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了。
“你妈寄的腊肉还没吃呢。”妈妈笑着说,“清妍现在胃口刁,吃不了太咸的。”
宋立诚夹菜的手顿了顿。
“是,她最近口味淡。”他给我舀了一勺蒸蛋,“妈那些东西,等生完孩子再说。”
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送走爸妈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妈妈上车前又折回来,抱了抱我。
“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别委屈自己。”
我点头,看着她坐进车里。
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宋立诚搂住我的肩膀,说:“你爸妈对你真好。”
“嗯。”我靠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夜里,我醒来上厕所,发现身边是空的。
书房门缝底下透出光。我走过去,听见宋立诚压低的声音。
“……我知道,妈,但她现在真的不方便。”
停顿。
“医生确实这么说……对,孕中期也要注意……”
又停顿。这次更长。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脚下是冰凉的地板。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种穿透听筒的、急切而不悦的语气。
宋立诚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妥协的疲惫。
“我再跟她商量……好,好,您别急……”
我轻轻退回卧室,躺回床上。被窝还残留着温度,但我忽然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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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通电话后,宋立诚有好几天没提过年的事。
他照常上班下班,给我带我想吃的话梅,晚上会贴着我的肚子听动静。孩子第一次胎动就是他发现的,那天他兴奋得像个小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踢我了!”他抬起头,笑容纯粹。
我摸着他短短的头发,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他能处理好。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周四晚上,宋立诚回家时拎了个大礼盒。包装精美,一看就是商场里买的贵重东西。
“给妈买的。”他说,把礼盒放在玄关,“阿胶糕,补气血的。”
我正坐在沙发上织小袜子,闻言抬起头。
“我妈?”
“我妈。”宋立诚换鞋,“她下周二生日,我寄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怎么突然买这么贵的?”
“往年都没好好表示。”宋立诚走进来,坐到我身边,“今年……想着让她高兴高兴。”
我没说话,继续织袜子。粉蓝色的线,软软的,绕在指尖。
宋立诚看着我织,过了一会儿,说:“清妍,过年的事,我跟妈又商量了一下。”
我手指没停。
“她说可以坐高铁,卧铺,慢是慢点,但稳当。”他的语速有点快,像排练过很多遍,“我们腊月二十八走,初五就回来,在家就待七天。大伯三姑家都说了,今年一定要见见你,你还没见过几个表亲……”
“医生说的话你忘了?”我打断他。
他顿了顿。
“我问过同事,他老婆怀孕五个月还出差呢。”他的声音低了些,“清妍,妈年纪大了,就盼着一家人团圆。去年因为疫情没聚成,今年再不去,亲戚们该说闲话了。”
我把毛线团放在膝上,抬起头看他。
“是说你的闲话,还是说我的闲话?”
宋立诚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别开视线,“就是……这是我们结婚后第二个年,总在杭州过,老家那边确实不好交代。”
“交代?”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陌生,“跟谁交代?”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划过一道弧线。
“宋立诚。”我叫他全名,他肩膀微微绷紧,“你看着我。”
他转回头,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是这些天没睡好。
“我问你。”我一字一句,“如果医生说,这趟回去有风险,你会怎么选?”
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有风险的。”最后他说,像在说服自己,“我们小心点,我一路照顾你。就七天,清妍,就七天。”
我没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我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动,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
我忽然想起领证前,妈妈私下跟我说的那句话:“妍妍,远嫁是一场赌注。赌赢了是福气,赌输了,连回家的路都远。”
我当时挽着宋立诚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
“妈,你放心,他不会让我输。”
04
第二天是产检日。
宋立诚请假陪我去的。医院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们坐在候诊区等叫号,周围都是孕妇,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有的还看不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汗。
“紧张?”我问。
“有点。”他笑笑,“每次来都紧张。”
叫到我的号。进去后,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看了上次的检查单,又让我躺下做B超。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屏幕上出现模糊的图像,医生移动着探头,指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看,这是头,这是小手……宝宝很健康,大小也符合孕周。”
宋立诚凑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我看见他嘴角扬起来,那种纯粹的、父亲的笑。
做完检查,医生一边擦耦合剂一边叮嘱:“继续保持,营养均衡,适当活动。对了,孕中期虽然稳了,但还是要避免长途奔波和过度劳累。”
宋立诚的笑容淡了点。
“医生,如果要坐长途车呢?”他问。
医生抬头看他。“多远?什么交通工具?”
“高铁,大概七八个小时。”
“能避免尽量避免。”医生说得直接,“孕妇久坐容易水肿,而且车上空气流通差,万一有个不适,处理起来麻烦。如果非去不可,一定要有家人陪同,路上多走动,多喝水。”
宋立诚点头,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等红灯时,他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方向盘。
“立诚。”我开口,“你听见医生说的了。”
“听见了。”他声音闷闷的。
“所以……”
“所以我再跟妈商量商量。”他打断我,转过脸,挤出一个笑,“没事,总有办法的。”
那笑很勉强,勉强得让我心里发沉。
到家后,他说公司有事,又出门了。我知道他在躲,躲我,也躲这个问题。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我拿起手机,翻出婆婆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
傍晚时分,电话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清妍啊。”曹玉珍的声音很亮,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吃饭没?”
“还没,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他有点事出去了。”
“这孩子,怎么不陪着你。”婆婆顿了顿,切入正题,“过年的事,立诚跟你说了吧?今年咱们得好好聚聚,你大伯家新房子可气派了,三姑家嫁女儿,红包都得双份……”
我握紧手机。“妈,我正想跟您说,我前两天产检,医生建议不要长途奔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医生懂什么。”婆婆的声音淡了些,“我们那会儿怀孕,该干活干活,该出门出门,哪那么娇气。立诚表嫂怀孕六个月还坐火车回东北呢,不也好好的。”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清妍。”她打断我,语气重了,“妈知道你是南方姑娘,身子弱。但咱们宋家有宋家的规矩,过年祭祖,媳妇必须到场。去年就没成,今年再不来,祖宗要怪罪的。”
我闭上眼,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妈,这不是规矩的问题,是安全问题。”
“怎么就不安全了?”她音调高起来,“立诚没跟你说?我们商量好了,坐卧铺,躺着去。到了家啥也不用你干,就坐着吃,躺着睡。亲戚们就是想见见你,说说话,这都不行?”
“医生明确说了不建议……”
“行了。”她再次打断,声音冷下去,“清妍,妈把话放这儿,今年过年,你必须回来。这是宋家的大事,不能由着你性子。”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如果我说,我真的回不去呢?”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那你就别回来了。”她说,一字一顿,“永远别回来。”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心跳。我放下手机,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那种被强行安排、不容分说的愤怒,从脚底冲上来,烧得我浑身发烫。
钥匙开门的声音。
宋立诚回来了,手里提着外卖袋。“饿了吧?买了你爱吃的粥……”
他看见我的表情,愣住了。
“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刚打电话来。”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说,今年我如果不回去过年,就永远别回去了。”
宋立诚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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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粥洒了一地,白色的米粒黏糊糊地摊开。
宋立诚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弯腰去收拾。纸巾擦过地板,越擦越脏。
“我来吧。”我说,起身想去拿拖把。
“别动!”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尖。
我停住脚步。
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结婚两年,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陌生,又这么脆弱。
他收拾干净地面,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清妍,妈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重复:“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辩。我转身往卧室走,说:“我休息会儿。”
“清妍!”他拉住我的手腕。
我回过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挣扎,还有我看不懂的、深藏的疲惫。
“我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他的声音在抖,“一定有办法的,我再去跟妈说,我……”
“宋立诚。”我轻轻抽回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他点头,眼睛紧紧盯着我。
“如果今天,是我妈打来电话,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逼你做一件对你身体不好的事,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了。
“你会顺从吗?”我继续问,“还是会觉得,我爸妈太过分,太不为你着想?”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答案写在脸上。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你看,你也知道答案。”我轻声说,“可为什么换成你妈,你就觉得我应该妥协呢?”
“因为……”他艰难地开口,“因为那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她只是想一家团圆……”
“那我呢?”我打断他,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怀孕容易吗?这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可为什么在你们家的事上,我就必须牺牲?”
“不是牺牲……”他试图来抱我。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
“宋立诚,你听好。”我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平稳,“这个年,我不会回去。不是赌气,是医生不建议,是我身体真的不方便。如果你觉得这样让你为难,让你在你妈面前没法交代——”
我停顿了一下,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些事情。”
他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我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门外很安静。很久之后,我听见脚步声,听见他拿起钥匙,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走了。
我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哭累了,就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一点点黑透。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倒过来的星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妍妍,睡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可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想念家里的味道,想念爸爸沉默的守护,想念妈妈温柔的怀抱。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还没,有点累,先睡了。”
妈妈很快回复:“好好休息,爱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涌上来。
爱。什么是爱呢?是逼迫,是妥协,是让对方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只为成全一个所谓的“团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累了。
06
宋立诚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我肿着眼睛起来做早餐。其实不饿,但得吃,为了孩子。煎蛋的时候,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衣服皱巴巴的,眼里都是血丝。我们隔着客厅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我肩窝,声音沙哑,“我昨晚在车里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我没动,也没说话。
“清妍,你说得对。”他收紧手臂,“我不该逼你,不该总想着让我妈高兴。孩子和你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所以呢?”我问,“你怎么跟你妈说?”
他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会跟她说清楚。”他松开我,转到面前,捧着我的脸,“就说医生强烈不建议,就说我们明年一定回去。她会理解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宋立诚。”我轻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相信,你妈会理解吗?”
他喉结动了动。
“会……会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想说服我。
但我不想再吵了。吵累了,也伤够了。我点点头,说:“好,那你去说。”
他如释重负,亲了亲我的额头。“你等我,我这就去打电话。”
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我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已经凉掉的煎蛋。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一片冰凉。
阳台门关着,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侧影。他一开始还努力挺直背,渐渐地,肩膀垮下来,头也低下去。
他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通话时间很长,至少有二十分钟。最后他放下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来。
他的脸色灰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妈她……”他开口,声音干涩,“她说,如果今年不回去,以后就别认她这个妈。”
我放下筷子。
“她还说,亲戚们都知道我们要回去,请帖都发出去了。现在说不去,让她把脸往哪搁。”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抓住我的手,“清妍,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的手在抖,很凉。
“所以呢?”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
“就回去几天,行吗?”他几乎在哀求,“我保证,到了那边什么都不用你做,就露个脸。初一一过,我们立刻买票回来,一天都不多待。”
我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
“宋立诚,你妈是用断绝关系逼你。而你,是用我们的感情逼我。”我慢慢地说,“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昨晚说,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些事情。”我继续说,“不是气话。我在想,如果今天你能因为这件事逼我妥协,那以后呢?生孩子谁照顾?孩子跟谁姓?在哪里上学?每一次,是不是都要我退让,都要我牺牲?”
“不会的!”他急切地说,“就这一次,清妍,就这一次!”
“没有‘就这一次’。”我摇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会习惯的,你妈也会习惯的。而我会越来越累,累到某一天,我不想再爱你了。”
他像是被重击了一拳,猛地松开我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你……你不爱我了?”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现在很乱,很累。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永远在你和你妈之间拉扯,永远要做妥协的那一个。”
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点了点头,又点点头,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
“好。”他哑声说,“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我问。
“出去走走。”他没回头,“我们都冷静冷静。”
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婚礼上,司仪问他:“宋立诚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陈清妍小姐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护她,尊重她,直至生命尽头?”
他当时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我愿意。”
声音坚定,毫不犹豫。
现在呢?
我摸着肚子,孩子在动,轻轻的,像是安慰。
“宝宝。”我轻声说,“对不起,妈妈可能……要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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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冷静期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傍晚,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宋立诚接的,他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去接。
但阳台门没关严,婆婆的声音还是漏了进来,尖锐,激动,像一把刀子划破安静的空气。
“她到底什么意思?摆什么谱?我们宋家哪点对不起她了?”
宋立诚压低声音解释,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他一遍遍说“妈,您别急”。
没用。那头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告诉你宋立诚,今年你们俩必须给我回来!你大伯、三姑、二舅,全都在问!请帖都发出去了,你现在说不来,你让你妈这张老脸往哪放?!”
“妈,清妍她身体……”
“身体怎么了?哪个女人不怀孕?就她金贵?!”婆婆的声音几乎在吼,“我怀你那会儿,临产前一周还在厂里上班!她倒好,娇气得跟什么似的!南方姑娘就是不行,惯坏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小袜子。粉蓝色的线,软软的,现在却觉得有点扎手。
宋立诚还在试图安抚:“妈,您别这么说,清妍她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也得来!这是规矩!是宋家媳妇的本分!”婆婆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告诉她,今年要是不回来,以后也别进宋家的门!我没这种不懂事的儿媳妇!”
沉默。
然后是宋立诚近乎哀求的声音:“妈,您别逼我……”
“我逼你?”婆婆冷笑,“宋立诚,我养你三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窝囊废?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你今天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但更狠,更绝。
“她要是不来,你就跟她离!我们宋家不缺这种不孝的媳妇!”
这句话,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传进客厅。
我握着毛线的手停住了。
宋立诚没有立刻回答。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婆婆粗重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
我放下毛线,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宋立诚背对着我,握着手机,肩膀垮着,头低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独又无力。
我推开玻璃门。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我,脸色煞白。
电话那头,婆婆还在说:“……听见没有?你今天就给我问清楚!来,还是不来?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来,你就收拾东西回家,这种媳妇我们宋家要不起!”
宋立诚张了张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乱和痛苦。
我伸出手。
他愣了愣,迟疑着,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到耳边。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那头顿了顿,显然没想到是我。
“清妍啊。”婆婆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强硬,“你都听见了?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今年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窗外。西湖的方向,天空被晚霞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很美。
“妈。”我又叫了一声,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巧了。”我说,每个字都清晰,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