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时,何梓晴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指发颤。
微醺的酒意让胃里烧得慌,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蠢事。
“喂。”她压着嗓子,怕客厅里的人听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却又清醒得不像话。
“认真?”
何梓晴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她猛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在黑暗的厕所里刺眼地亮着。
通讯录最顶端的名字,不是“沈浩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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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家庭聚会结束后,韩越泽开车送岳父岳母回家。
何梓晴留在客厅收拾残局。
她蹲在地上捡瓜子壳,指尖沾上一点油渍,便起身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盯着自己的手背出神。
“发什么呆。”
韩越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梓晴肩膀轻轻一颤,关掉水龙头。
“没有,就是累了。”她擦干手,转身往客厅走。
韩越泽跟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整个人温和儒雅。
聚会时亲戚们都说,梓晴命好,嫁了个又会赚钱又体贴的丈夫。
“明天周一,”韩越泽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几点下班?”
何梓晴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坐下。
“正常六点,但有个项目要收尾,可能会晚些。”
“晚到几点?”
“说不准,大概七八点吧。”
韩越泽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那我去接你。”他说,“你们公司楼下新开了家日料,我带你去尝尝。”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何梓晴感觉肩膀上的重量沉了沉。
“不用那么麻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自己回来就行,你最近也忙。”
“再忙也要陪你吃饭。”韩越泽笑了笑,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上周三你说要和同事聚餐,结果吃到十一点才回来。”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了三条消息,你只回了一条。”
何梓晴的呼吸滞了滞。
她记得那天。
项目组确实聚餐了,但她八点半就找借口先走了。
一个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小时,什么也没买。
回家前在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才勉强调整好表情。
“那天……手机静音了,没看见。”她说。
韩越泽没再追问。
他收回手,拿起茶几上的财经杂志翻看。
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何梓晴起身去倒水,玻璃杯在手里握得很紧。
她听见韩越泽在身后说:“对了,下周我要去邻市谈个项目,三天左右。”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晚上别太晚回家。”他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何梓晴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
她二十七岁了,结婚三年。
但在韩越泽眼里,她似乎永远是需要被安排、被保护、被掌握行程的小女孩。
“知道了。”她说。
02
周二上午,何梓晴在家整理旧物。
韩越泽出差了,房子里难得只有她一个人。
她打开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塞满了学生时代的杂物。
几张褪色的合照滑了出来。
何梓晴蹲下身捡起。
那是大四毕业旅行时拍的,七八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
她站在最左边,旁边是沈浩轩。
沈浩轩那时候还很瘦,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比着俗气的“耶”。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青春不散场——2016.6”。
何梓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慌忙把照片塞回抽屉,关上,起身时膝盖磕到了桌角。
韩越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行李箱。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何梓晴下意识地问。
“提前谈完了。”韩越泽脱下外套,目光扫过她略显慌乱的脸,“在做什么?”
“收拾书房,有点乱。”
韩越泽走过来,视线落在那只抽屉上。
“找到什么宝贝了?”他笑着问,伸手去拉抽屉。
何梓晴的心脏猛地一跳。
“没什么,都是旧书。”她按住抽屉把手,“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煮面。”
韩越泽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啊。”他收回手,语气如常。
何梓晴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烧水,下面,打鸡蛋。
她的手在抖,鸡蛋壳掉进了锅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越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刚才那张照片,”他突然说,“我好像看到有个人搂着你。”
何梓晴的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学同学,”她背对着他说,“毕业照而已。”
“男的?”
“……嗯。”
“关系很好?”
水沸腾了,白沫溢出来,浇灭了炉火。
何梓晴赶紧关掉煤气,手忙脚乱地擦灶台。
“就是普通同学,”她说,“都好多年没联系了。”
韩越泽没再说话。
何梓晴把面端上桌时,他已经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快吃吧,要糊了。”她小声说。
韩越泽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何梓晴坐在对面,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梓晴。”韩越泽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下次收拾旧东西,”他温和地说,“叫上我一起。”
“我想多了解了解你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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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晚上,韩越泽说要补偿近期忙碌,定了周末去邻市温泉酒店的行程。
何梓晴本想推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推脱没用,只会引来更多追问。
周六早上八点,韩越泽开车出发。
高速上车辆不多,他开得平稳,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何梓晴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累的话睡会儿。”韩越泽说,“到了叫你。”
她闭上眼,却睡不着。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装作调整坐姿,悄悄拿出来看。
是沈浩轩发来的消息:“老陈下个月结婚,喊我们聚聚,去吗?”
何梓晴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她和沈浩轩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的同学会。
那天韩越泽本来答应一起去,临出门又说公司有急事。
她一个人去了,坐在沈浩轩旁边,听他说起工作上的烦心事。
九点多,韩越泽的电话打来,问她什么时候结束。
她说快了。
十点,第二个电话。
十点半,沈浩轩送她到饭店门口,韩越泽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窗摇下,韩越泽对沈浩轩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谁的消息?”韩越泽忽然问。
何梓晴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公司群,”她说,“通知周一开会。”
韩越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自动接通,一个男声传出来:“韩总,那边说合同细节还要再谈,关于第三条款……”
韩越泽皱了皱眉,按下静音键。
“我接个电话。”他说着,将车驶入服务区。
何梓晴识趣地下车,说去洗手间。
洗手间门口的镜子前,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回到车上时,韩越泽的电话已经打完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事吧?”何梓晴问。
“没事,”韩越泽重新发动车子,“一点小问题。”
但他的手指敲击方向盘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些。
何梓晴看向窗外,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
韩越泽从不跟她谈工作上的事。
她只知道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偶尔半夜醒来,会发现他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有一次她走近,隐约听见他在说:“账目一定要做干净……”
他回头看见她,立刻挂断电话,笑着问她怎么醒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
何梓晴却觉得后背发凉。
04
温泉酒店的行程平淡无奇。
泡汤,吃饭,散步,睡觉。
周日下午返程前,韩越泽接到一个电话,又去阳台打了半小时。
回来时他神色如常,说公司临时有事,晚上不能陪她吃饭了。
“我送你回家后直接去公司,”他帮她系好安全带,“你自己吃点,别饿着。”
何梓晴点点头。
车开到小区门口,韩越泽没下车,只看着她进了楼道。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上司董娜:“周一上午十点,会议室,项目复盘记得带资料。”
何梓晴回复:“收到,谢谢董姐。”
董娜很快又发来一条:“最近状态不太好?看你眼圈有点重。”
何梓晴盯着这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电梯,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
空荡荡的房子里,窗帘拉得很紧。
何梓晴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沈浩轩分享的一首歌。
老狼的《同桌的你》。
何梓晴点开播放,前奏的吉他声流淌出来。
她想起大学时,她和沈浩轩经常在学校天台听这首歌。
沈浩轩总说,这歌太伤感,不适合年轻人。
但她喜欢。
那时她觉得,伤感也是一种奢侈的情绪。
手机忽然来电,屏幕上闪着“韩越泽”三个字。
何梓晴深吸一口气,接通。
“到家了?”韩越泽那边很安静。
“吃饭了吗?”
“还没,不饿。”
“不饿也要吃,”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冰箱里有饺子,煮几个。”
“……好。”
“我可能要忙到很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知道了。”
挂断电话,何梓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那首歌自动播放完毕,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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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的项目复盘会开得很顺利。
董娜在会上表扬了何梓晴负责的部分,说她细心周到。
散会后,董娜叫住她。
“梓晴,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董娜关上门,递给她一杯咖啡。
“最近家里没事吧?”董娜靠在办公桌边,语气随意。
何梓晴接过咖啡,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热。
“没事,都挺好的。”
董娜看着她,欲言又止。
董娜四十五岁,离过一次婚,现在是公司里最年轻的总监。
何梓晴刚进公司时,就是她带的。
“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董娜最终还是开口了,“但你最近开会老是走神,上周交的报告里有两个数据错了,这不像你。”
何梓晴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
“对不起,董姐,我以后注意。”
“我不是要你道歉。”董娜叹了口气,“我是想说,工作再重要,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别把生活中的弦绷得太紧。”
何梓晴握紧了咖啡杯。
她想起上个月,董娜在加班时突然接到前夫的电话。
两人在电话里吵得很凶,董娜摔了手机,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补好妆,继续开会。
那时何梓晴觉得,成年人的体面,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我明白,”她轻声说,“谢谢董姐。”
董娜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下班时,项目组说要去庆祝。
何梓晴本想推脱,但大家都起哄,她不好扫兴。
聚餐选在一家川菜馆,七八个人围坐一桌,气氛热烈。
同事小张给她倒酒:“梓晴姐,今天你功劳最大,必须多喝两杯。”
何梓晴推拒不过,连着喝了三杯啤酒。
她酒量不好,脸很快红了。
手机震动,韩越泽发来消息:“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何梓晴回复:“不用,我自己回去。”
“地址发我。”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九点半,饭局还没散。
韩越泽的消息又来了:“还没结束?”
何梓晴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烦躁。
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包间时,小张又递来一杯酒。
何梓晴接过来,一饮而尽。
辣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十点,她终于借口头疼,提前离席。
走出饭店,夜风一吹,酒劲涌了上来。
韩越泽的车就停在路边。
他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
“喝了多少?”他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眉头微皱。
“没多少。”何梓晴坐进车里,闭上眼睛。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停进地库,韩越泽熄了火,却没下车。
“以后这种聚餐,”他忽然说,“能不参加就别参加了。”
何梓晴睁开眼。
“为什么?”
“一群人喝到这么晚,像什么样子。”
“只是同事聚会,”她的声音有点哑,“而且我提前走了。”
“提前走也改变不了性质。”韩越泽转过头看她,“何梓晴,你是个已婚女人,要注意分寸。”
“分寸”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何梓晴感觉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什么叫分寸?”她坐直身体,“和同事吃顿饭就是没分寸?”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越泽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缓了些:“我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在外面喝酒不安全。”
“不安全,”何梓晴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韩越泽,我二十七岁了,不是七岁。”
“我知道你二十七岁。”韩越泽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更应该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推开车门,她踉跄地走向电梯。
韩越泽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响。
进了家门,何梓晴直接往卧室走。
“我们谈谈。”韩越泽拉住她的手腕。
“没什么好谈的。”她甩开他的手,“我累了。”
“你累是因为喝酒了。”韩越泽挡在她面前,“何梓晴,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她抬起头看他,“温顺?听话?你说什么都点头?”
韩越泽的表情凝固了。
“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委屈了?”他问。
何梓晴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客房,砰地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听见韩越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
客房的窗帘没拉,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何梓晴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又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浩轩发来的消息:“聚会时间定了,下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她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06
半夜两点,何梓晴醒了。
酒劲还没完全过去,头痛得厉害。
她口干舌燥,轻手轻脚走出客房,想去厨房倒水。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韩越泽应该睡了。
何梓晴在厨房喝完水,却没有回客房。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看着黑暗发呆。
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饿。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闷,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通讯录里,沈浩轩的名字排在很下面。
大学毕业后,他回了老家,后来又辗转去了另一个城市。
两人很少见面,但偶尔会聊聊天。
说说工作,说说生活,说说那些不敢对别人说的话。
何梓晴知道沈浩轩去年结婚了,妻子是相亲认识的。
婚礼那天她去了,包了个大红包。
沈浩轩敬酒时对她说:“你也要幸福。”
她笑着说:“当然。”
现在想想,那笑容应该很难看。
手指悬在沈浩轩的名字上,何梓晴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点了下去。
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嘟——嘟——
响到第三声时,接通了。
何梓晴没等对方说话,先开了口。
她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酒意:“喂,睡了没?”
电话那头很安静。
她继续说:“我睡不着……心里堵得慌。”
“微醺,出去再陪我喝两杯?”
说完这句话,她屏住了呼吸。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却又清醒得不像话。
何梓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沈浩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