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仕(退休)的前三天,老徐头发现那桩案子判错了。
错得离谱。
错到让他多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一、最后一页案卷
乾隆四十八年,腊月二十八。
苏州府衙快班房,老徐头在烧炭盆旁整理案卷。
明天交印。后天走人。
四十二年快班生涯,从跑腿小厮干到班头。
没升过官,没发过财,就攒下这一箱子案卷。
他一本本翻。像是翻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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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1 退休前夜·炭盆案卷
翻到乾隆十八年,腊月二十八。
手停了。
那桩"江洋大盗案"——他亲手抓的人,亲手画的押,亲手送的刑场。
王阿四。
罪名:劫杀苏州盐商,夺银三千两。
判决:斩立决,抄家。
老徐头盯着案卷上的名字,看了足足一盏茶功夫。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
他突然起身,从箱底摸出一个蓝布包袱。
三十年。
三十年的"错案笔记"。
二、那年他三十二岁
乾隆十八年,老徐头三十二岁。
正是愣头青的年纪。
王阿四是他在阊门码头抓的。
人赃并获——怀里揣着盐商的玉佩,包袱里有碎银二十三两。
王阿四喊冤。
说玉佩是赌桌上赢的。说碎银是帮工三年的工钱。
没人信。
老徐头也不信。
那时候他信的是证据。
现在他信的是眼神。
王阿四被押上刑场时,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恨。是不解。
像问:我明明没杀人,你们怎么就不查查?
那一眼,让老徐头四十年没睡好。
三、错案笔记
从第三年开始,老徐头养成了一个毛病。
每破一桩案,就记一笔记。
不是记功劳。是记疑点。
哪句话对不上。
哪个证人眼神飘了。
哪件证物来得太容易。
记了三十七年。三十七本。
蓝布包袱里,全是这些。
他从来没翻过。不敢翻。
怕翻出来自己真错了。
更怕翻出来自己没错——那王阿四就白死了。
腊月二十八这一夜,他翻到了乾隆十八年那本。
第一页就记着:
"王阿四案,三疑。"
四、三处疑点
第一疑:玉佩。
盐商报案时说,玉佩是祖传和田玉,值银五百两。
老徐头去年在当铺见过同款。
岫岩玉。值银五两。
盐商撒谎。为什么?
第二疑:碎银。
二十三两,正好对上报案的"被劫数额"。
太正好了。
老徐头后来办过七十三桩劫案,没一桩数额这么整的。
第三疑:证人。
指认王阿四的,是盐商账房先生。
乾隆二十三年,那账房先生因"侵吞库银"被主家杖毙。
死前喊了一句话,被老徐头记在本上:
"老爷让我指认,我不敢不指啊!"
五、谁在护着真凶
三疑并看,老徐头手抖了。
抖得握不住笔。
王阿四不是江洋大盗。
是替死鬼。
真凶是谁?
他查了三天。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一。
没出门。没睡觉。就翻笔记,翻卷宗,翻自己四十二年记下的人情往来。
正月初一,天亮。
他找到了。
江苏巡抚,陈廷敬。
乾隆十八年的江苏巡抚,正是陈廷敬。
而那盐商,是陈廷敬的表弟。
六、只剩两天
老徐头算了算日子。
正月初三,交印。
正月初四,滚蛋。
正月初五,陈廷敬进京述职。
一入京,便是户部尚书。再动他,难如登天。
两天。
一个快班班头,只剩两天。
对手是从二品封疆大吏。
老徐头把蓝布包袱系紧,揣进怀里。
出门了。
七、三拨人
正月初一,老徐头找了三拨人。
第一拨,阊门码头的老乞丐。
乾隆十八年,这乞丐在码头讨饭,亲眼看见盐商被劫。
"劫匪几个人?"
"三……三个?"
"穿什么?"
"黑……黑衣?"
老徐头掏出五两银子。
"再想想。想对了,还有五两。"
乞丐想了半炷香。
突然拍腿:
"蓝布短打!领头的那人,左脸有颗大黑痣!"
老徐头记下了。
陈廷敬的表弟,左脸有颗大黑痣。
第二拨,苏州府牢的老狱卒。
乾隆十八年,王阿四关在丙字三号牢。
"那三天,谁探过监?"
老狱卒眯眼想了很久。
"有个账房先生。送了一食盒糕点。"
"王阿四吃了?"
"没。说怕有毒,让老鼠先尝。"
"老鼠呢?"
"死了。"
老徐头点头。
杀人灭口。先灭王阿四,再灭账房先生。
第三拨,巡抚衙门的老门房。
这门房,是老徐头四十二年前亲手送进巡抚衙门的。
当年门房儿子犯了事,是老徐头求情,改判流放。
"陈大人正月初五进京,带了几口箱子?"
"十二口。都是书。"
"书有多重?"
门房愣了。
"抬箱子的脚夫说……轻得很。不像书。"
老徐头笑了。
十二口箱子。
三十年前的三千两脏银,怕是要进京"洗白"了。
八、正月初三
交印的日子。
老徐头没去衙门。
他去了按察使司。
按察使刘墉,刚正不阿。与陈廷敬不和,满朝皆知。
但刘墉不见他。
从二品大员,不见一个快班班头。
老徐头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
跪到刘墉的轿子出门。
他扑上去,把蓝布包袱塞进轿帘。
"大人!三十年冤案!十二口箱子!"
轿帘没掀。
轿子走了。
老徐头瘫在雪地里。
完了。
九、最后一招
正月初四。
老徐头还有最后一招。
他去了城隍庙。
不是求神。是造势。
苏州城有个规矩——正月初四,城隍出巡,万民观礼。
老徐头在庙门口贴了一张榜。
"乾隆十八年腊月二十八,王阿四冤死。真凶今为朝廷大员,十二口箱子,赃银进京。老捕快徐某人,以四十二年信誉担保,所言不虚。"
落款:正月初五,阊门码头,当众开棺验尸。
他赌的是人心。
四十二年,他抓过三百七十二名罪犯,救过六十四条人命,调解过一千八百起纠纷。
苏州城,有人信他。
榜贴出去,半个时辰,被揭了。
揭榜的是刘墉的师爷。
十、正月初五
阊门码头。
雪停了。日头惨白。
老徐头站在码头中央,面前是一口薄皮棺材。
王阿四的迁葬棺。他花了全部积蓄,从乱葬岗挖出来的。
四周围了上千人。
有百姓,有衙役,有巡抚衙门的眼线。
还有,按察使刘墉的八抬大轿。
轿帘掀开,刘墉走出来。
"开棺。"
仵作上前。
棺盖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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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2 开棺验尸
一股异香,飘了出来。
不是尸臭。是桂花头油的味道。
仵作愣了。老徐头也愣了。
他三十年前亲手埋的人,怎么有桂花头油?
仵作翻检遗骸。
在骨殖的指缝间,发现了一样东西。
半片玉佩。
和田玉。真正的和田玉。
盐商报案时说的那枚。
十一、真相
刘墉拿起玉佩,对着日头看。
"老徐头,这是何意?"
老徐头跪下。
"大人。乾隆十八年,王阿四怀里揣的是岫岩玉假佩。这真佩,一直在真凶手里。"
"真凶是谁?"
"陈廷敬的表弟。左脸有黑痣。"
"证据?"
"十二口箱子。轻得很的箱子。请大人当场查验。"
刘墉沉默。
良久,他开口:
"陈大人已出城十里。本官……追不上了。"
老徐头抬头。
"追得上。"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本笔记。
"陈廷敬的表弟,现为两淮盐运使。正月初五,他必在扬州接驾。陈廷敬进京,绕路扬州,是为会面分赃。"
"刘大人,现在派人快马追赶,明日正午,可截于镇江渡口。"
刘墉盯着他。
盯着这个四十二年的快班班头。
盯着他满头的雪,满手的茧,满眼的死灰复燃。
"你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我才翻到最后一页笔记。"
老徐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的雪。
"大人。我明天才退休。今天,我还是快班班头徐某人。"
尾声
乾隆四十八年正月初六。
陈廷敬革职查办。
表弟斩立决。
王阿四平反,追封义民。
老徐头没要赏。
他只要了一样东西——那半片和田玉佩。
埋回了王阿四的坟里。
全尸。全名。全了。
正月初七,人日。
老徐头交印。
新班头问他:"徐头,四十二年,就为一个王阿四?"
老徐头把蓝布包袱递过去。
"四十二年,为的是夜里能睡着。"
他走出衙门,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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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3 孤独与尊严
去了阊门码头。
雪又下了。
他站在三十年前抓王阿四的地方,站了很久。
"对不住啊。"
"抓你那年,我三十二岁,太信证据。"
"现在七十二了,才知道——证据是人写的,人心才是真的。"
【史料注】 本文融合清代刑名制度、快班捕役职掌、刘墉陈廷敬人物关系创作。
清代捕役分快班、壮班、皂班,快班专司缉捕。
乾隆年间确有捕役因翻旧案获嘉奖之例,见于《刑案汇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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