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远上白云间” 《凉州词》英译互鉴与东方美学的国际表达

作者 王永利

王之涣的《凉州词·其一》（又称《出塞》），短短二十八字，绘黄河远上、孤城万仞，抒边塞苍凉、乡思悠悠，既是盛唐气象的缩影，也是中华边塞诗的巅峰之作。而让这首诗真正走向世界，关键不在简单的语言转换，而在于信、达、雅的统一：忠于原意，通达流畅，更要再现原作的意境与风骨。

王之涣（688年—742年），字季淩（也有“季凌”或“季陵”的说法），绛州（今山西新绛）人。祖籍并州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是盛唐的边塞诗人之一。（王之涣与岑参、高适、王昌龄一同被称为唐代“四大边塞诗人”。）他的《凉州词·其一》，描写了边疆的壮美风光并抒发了对边塞生活的感受。格调激昂，是咏叹黄河的千古绝唱。

王之涣（唐）《凉州词·其一》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今天，我们先来看看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的译作：

Song of Liangzhou

By Wang Zhihuan / Tr.by Stephen Owen

The Yellow River rises far into the white clouds,

A single lonely fortress amid ten-thousand-foot mountains.

Why must the Qiang flute lament the willow trees?

The spring wind never crosses the Jade Gate Pass.

(Stephen Owen. An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 Beginnings to 1911 W. W. Norton &Company. 1996 p.407)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诗中有画：动词的精准与画面的构建。首句“黄河远上白云间”中的“远上”，译为“rises far into”这个动词短语极具动感，比直译“flows”或“goes”更能精准捕捉到中文里“由下而上、由近及远、最终融入天际”的视觉透视效果。他成功地在英文读者脑海中构建了一幅黄河如一条巨龙腾升入云的画面。

二是，文化负载词的巧妙转化。“羌笛”的处理：他没有将“羌笛”音译为“Qiang flute”并加注，而是直接处理为“the Qiang flute”。这既保留了异域感（Qiang作为一个民族符号），又用“flute”这一西方读者熟悉的乐器概念作为载体，实现了意义的传递。“玉门关”译为“theJade Gate Pass”不仅是对“玉门”的直译，富有色彩和质感，且保留了“Pass”（关隘）这一地理概念，传递了边塞的险要与隔绝。

三是，形式上的简洁与对仗。宇文所安通常不追求押韵，而是追求“无韵诗”的节奏感。这首诗的译文长短句结合，虽然不完全工整，但内部节奏控制得当。第二句“A single lonely fortress amid ten-thousand-foot mountains”中，“lonely”对应“孤”，“ten-thousand-foot”对应“万仞”，在视觉比例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孤小 vs 巨大），保留了原诗的空间苍茫感。

可商榷之处：

首先，失去了原句“双关”的机巧。将“杨柳”译为“willow trees”，原句“羌笛何须怨杨柳”含义双关。1：何必吹奏那哀怨的《折杨柳》曲调。2：杨柳（树）本身是无辜的，笛子何必对着它埋怨春天不来（拟人）。译文“lament the willow trees”只捕捉到了第二层（对着柳树悲叹），而忽略了第一层（曲调）。这使得英文读者可能会想：“为什么笛子要哀悼柳树？”虽然结合下一句“春风不度”可以理解其中的联系，但那种由音乐引发的文化联想（折柳送别、思乡）被弱化了。

其次，直白，原作含蓄丢失。末句“春风不度玉门关”，译为“The spring wind never crossesthe Jade Gate Pass”。优点极其准确，但是中文原诗中的“春风”不仅指自然节气，更暗喻“皇恩”或“朝廷的温暖（关怀）”。英文的“spring wind”虽然在浪漫主义诗歌中常带有温暖、复苏的寓意，但在缺乏注解的情况下，英文读者很难联想到这是对皇恩浩荡不到边关的隐喻。译本保留了表层意象的优美，但牺牲了深层的政治讽喻含义。

再次，缺乏韵脚设计。原作是押韵的七言诗，而译作不押韵，丢失了韵律美。

总之，宇文所安选择了保留诗歌的意境美而非历史的政治性，这不是错误，而是翻译的一种抉择。

接下来，我们看看杨宪益戴乃迭的译作：

Song of Liangzhou

By Wang Zhihuan / Tr.by Yang Xianyi & Gladys Yang

The Yellow River runs far up into the white clouds;

A lonely fortress stands amid ten‑thousand‑foot mountains.

Why must the Qiang flute grieve for the willow trees?

The spring wind never blows beyond the Jade Gate Pass.

（杨宪益、戴乃迭编译《唐宋文选》Poetry and Prose of the Tang and Song 中国文学出版社，熊猫丛书，1984年，第112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动词的精准与动态平衡。首句“黄河远上白云间”中的“远上”，杨译为 “runs far up into”。相比宇文所安的“rises far into”，“runs”更符合黄河作为河流的动态特征（流淌），而“up into”则精准地再现了视觉上河流向高处延伸、直至融入云端的空间感。这个动词组合既有水的流动感，又有向上的延伸感，非常贴切。第二句的“stands”（矗立）也是一个精准的选择。“孤城”在万仞山中是静态的、坚毅的、孤独的存在。“stands”赋予了这个城池拟人化的坚毅姿态，比宇文所安的“amid”单纯的空间描述更具画面感。

二是，文化负载词的清晰传递。“羌笛”的处理与宇文所安一样，杨宪益也采用了“the Qiang flute”的译法。这体现了学术界的共识：保留民族名称“Qiang”，有助于传递这是特定少数民族乐器的信息，保持了文化特异性。“玉门关”译为“theJade Gate Pass”，与宇文所安的译本一致。这是“玉门关”的标准译法，既保留了“Jade”的意象，又明确了“Pass”的军事地理属性，传递准确。

三是，句式结构的工整与对应。杨宪益的译本在句式上非常工整，基本上是严格遵循原诗的行序和句法结构。第一句：黄河+动词+白云间(The Yellow River runs... into the whiteclouds)，第二句：孤城+动词+万仞山中(A lonely fortress stands... mountains)，这种工整性体现了译者对原诗形式的尊重，有助于英文读者理解中文古诗“一句一景”的叙事逻辑。

可商榷之处：

首先，语义强度与文化联想差异。“怨”在中文里是“哀怨、埋怨、怨恨”的混合体，通常带有一种因不满或思念而产生的哀愁。“Grieve”则更偏向“悲痛、伤心”，通常与失去或死亡相关。在英文诗歌传统中，柳（willow）确实常与悲伤、失恋、死亡联系在一起（如前所述，如《奥赛罗》中黛斯德莫娜的《杨柳歌》）。因此，“grieve for the willow trees”在英文读者听来，可能会被理解为“为柳树的凋零或死亡而悲伤”，这虽然营造了一种凄美的画面，但可能强化了原诗中并不存在的“死亡”或“凋零”的联想，而弱化了原诗“埋怨春风不度”的那种带有怨气的思乡之情。

其次，直白。末句“春风不度玉门关”，杨译为“The spring wind never blows beyondthe Jade Gate Pass”。优点：“never blows”（从不吹过）比宇文所安的“never crosses”（从不越过）更加具体，强调了“风”作为气流无法吹过的自然属性，画面感很强。缺乏隐喻：与宇文所安面临同样的问题。无论“blows”还是“crosses”，在缺少上下文语境的情况下，英文读者都很难将“春风”与“皇恩”联系起来。杨宪益夫妇的译本同样选择了保留诗歌的表层自然意象。这是为“可读性”所做的必要牺牲，因为如果在诗中加注或解释，会破坏诗歌的意境。

总之，杨宪益夫妇的翻译策略通常是“尽可能接近原文”，这个译本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

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Out of the Great Wall

By Wang Zhihuan / Tr. by Xu Yuanchong

The Yellow River rises to the white cloud;

The lonely town is lost amid the mountains proud.

Why should the Mongol flute complain no willows grow?

Beyond the Gate of Jade no vernal wind will blow.

（摘自许渊冲《唐诗三百首（汉英对照）》中译出版社（原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21年（经典重版；初版1987年），第146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音韵美（音美），全诗采用AABB的押韵格式，读起来朗朗上口，极具韵律感。对于英语国家的普通读者而言，这听起来更像他们传统认知中的“诗”。相比之下，宇文所安和杨宪益的译本都是无韵体（blank verse），在听觉享受上，许译本的冲击力更强。

二是，动词的创意性与画面张力。首句“黄河远上白云间”，许译为“rises to the white cloud”。相比于杨宪益的“runs far up into”和宇文所安的“rises far into”，许译的“rises to”更为简洁、直接，省略了“远”的过程，强化了“上”的动势，画面如同一条黄龙直冲云霄，极具视觉冲击力。第二句“孤城万仞山”，许译为“The lonely town is lost amid the mountains proud”。这个“is lost”表现了在万仞群山的巨大包围下，那座孤城仿佛被吞没、隐没不见的感觉。这不仅写出了空间关系，更写出了一种心理上的渺小感和迷失感，意境非常深邃。

三是，形容词的移就与拟人。将“万仞山”译为“mountains proud”（骄傲的/巍峨的山）。许渊冲使用了“移就”修辞，将人的情感（proud）赋予给山。这不仅解决了押韵问题（proud 与 cloud 押韵），更让群山具有了一种冷漠、高傲、俯视人间的姿态，反衬出孤城的渺小与守边士卒的悲凉。这是原文字面没有，但意境上可以延伸的神来之笔。第四句“vernal”是一个书面语/诗歌用语，意为“春天的”，比“spring wind”更具诗意。整句“没有春风吹过”，简洁有力，与第三句的“nowillows grow”（没有柳树生长）形成呼应，构成了因果逻辑：因为春风吹不过，所以杨柳不长（笛子你何必抱怨？）。

可商榷之处：

首先，文化意象的更替。第三句的“羌笛”被译为“the Mongol flute”。“羌”是中国古代的少数民族，主要分布在西部；“蒙古”则是北方的少数民族。虽然在西方语境中，“Mongol”的认知度远高于“Qiang”，读者更容易联想到广袤的草原和游牧民族，从而理解这是一种“来自边塞/异族的笛声”。其代价，这种处理牺牲了历史的精确性。羌和蒙古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民族。这种替换相当于把“胡琴”译成了“Japanese koto”。为了读者的“可接受性”而牺牲文化的“准确性”，是许渊冲翻译中常有的策略，也常因此被批评为“文化错位”。

其次，“杨柳”意象的改写：从“哀柳”到“抱怨无柳”。许译“Why should the Mongol flutecomplain no willows grow?”（为何笛子要抱怨没有柳树生长？）。他完全放弃了“怨杨柳”可能存在的双关（既怨曲调、又怨柳树），将其明确化为一个单一的逻辑：笛子在抱怨这里不长柳树。其代价是原诗那种幽微的、含蓄的、拟人化的“哀怨”情绪（怨的对象是模糊的、多重的），变成了直白的“抱怨”（complain）和具体的“物质缺失”（没有柳树）。原诗的意境深度被简化了，诗意的模糊性被清晰的逻辑取代了。

其次，“孤城”与“town”的语义偏差。将“孤城”译为“thelonely town”。英文中，“town”通常指“城镇”，带有一定的规模和商业气息。而中文古诗中的“城”，尤其是在“孤城”这个意象中，通常指的是**军事要塞、戍边堡垒（fortress, citadel）。用“town”来翻译边塞诗中的“城”，会弱化其军事色彩和荒凉感，让英文读者可能想象成一个“孤独的小镇”，而非“孤立无援的军事据点”。相比之下，宇文所安的“fortress”和杨宪益的“fortress”在选词上更为精准。

此外，为押韵而“增义”。如第二句的“mountains proud”虽然精彩，但“proud”这个品质是原文字面没有的。这是译者为了押韵和修辞添加进去的。同样，第四句的“vernal”也是一个高度诗化的增溢选词。

总之，这是一个极具个人风格的创造性翻译。它不属于追求字面对应的“学术型翻译”，而属于追求审美再现的“艺术型翻译”。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笔者不揣谫陋，谨作此译，以向汉学家和大师们致敬。

Farewell at the Frontier

By Wang Zhihuan / Tr. by Wang Yongli

Where the Yellow River climbs to meet the cloud,

A lone fort stands amid the mountains proud.

Why should the Qiang flute lament the willow bare?

No spring wind blows past the Jade Gate there.

我力图严格遵循：原诗意境不增不减，英文诗体流畅、押韵自然，文化内涵到位（杨柳、羌笛、玉门关、边塞怨），标题得体、诗行整齐、无冗余。

但是，本人才疏学浅，译作存在许多不足，尚祈方家指正。本人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传递东方意境贡献点滴力量。

总而言之，今天我们以王之涣《凉州词·其一》为切入点，信达雅多译本互鉴，看一首唐诗如何跨越千年、连通中外，让世界听见来自中国的诗意与心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就是古典诗词海外传播中的实践与意义。（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