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一种关于告别的必修课

他们说，毕业是人生新阶段的起点，是值得庆祝的成就，是告别校园奔赴前程的成人礼。这些描述或许捕捉了它在人生刻度上的位置。但当我在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忽然被一阵莫名的情绪击中，脑海里浮现那个穿着学士服、在六月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的自己时，我所怀念的，远非一场关于青春的狂欢。我所回望的，是一堂关于“告别”的、无法补考的必修课——那天的我们，在不知离别为何物的年纪，第一次真正练习了离别。

这份怀念的核心，在于一种“集体性的散场”。毕业之前，我们活在一种幻觉里——以为那些人会一直在，以为那些日子会持续，以为未来的某天可以轻易复刻此刻的欢聚。而毕业典礼结束的那一刻，这个幻觉被现实轻轻击碎。最后一次一起走的那条路，最后一次互相拍的那张照，最后一次挥手说“再见”时的轻松，都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被重新定义为“最后一次”。怀念毕业的时刻，怀念的不是那天的阳光或学位服，怀念的是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永别的自己，和那些以为随时可以再见、却再也没见过的人。

进而，这种怀念成为我理解“成长”本质的隐秘入口。成长，原来不是获得的过程，而是失去的过程。我们获得的每一样新东西，都以失去某些旧东西为代价。毕业证换来的，是学生身份的终结；职场经验换来的，是校园无忧的逝去；成熟稳重换来的，是那份肆无忌惮的快乐的消失。怀念毕业的时刻，其实是怀念那个处于边界上的自己——一只脚还在校园的庇护里，一只脚即将踏入未知的世界；还拥有着过去，却尚未被未来吞没。那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本身就是青春最准确的肖像。

因此，沉浸于对毕业时刻的怀念，对我而言，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感伤。这是一场关于“失去”与“获得”之间永恒拉锯的、持续的反省。它让我在向前走的同时，不忘回头看看那些被我留在身后的人与事。它不是阻碍前进的绊脚石，而是让我走得更稳的压舱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才能更清楚自己往何而去。那些在毕业时走散的人，虽然再未相见，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存在于我的生命里。他们是我年轻时的证人，是我回望来路时的坐标，是证明我曾那样活过的、活生生的证据。

我明了，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毕业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更多。但正是这第一场告别，教会了我告别的全部语法——如何挥手，如何祝福，如何假装轻松，如何在转身之后才允许眼泪落下。后来的每一次告别，无论多么艰难，我都会想起毕业那天的自己，想起那个穿着学士服、对未来一无所知却依然笑得灿烂的女孩。她教会我：告别可以很难，但你总会走过去。

当多年后翻看那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里的面孔有些已经模糊，有些已经永远消失在时间里。但按下快门那一刻的阳光、笑声、以及那种对未来的盲目信任，依然清晰如昨。毕业的时刻，是人生中最盛大的一次练习——练习告别，练习成长，练习在未来无数的夜里，成为自己怀念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