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口袋里震了第八十八次。
售楼部水晶吊灯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岳父胡学军的脸在那些光里扭曲着,灰败得像一团揉皱的纸。
他身边,小舅子的女友罗碧彤正尖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往在场所有人脸上扎:“骗子!一家子都是骗子!”
我的妻子梁沛玲在哭,试图去拉她父亲的胳膊。
朱高昂则徒劳地想捂住女友的嘴,额头上全是汗。
穿着笔挺西装的销售经理站在一旁,笑容早已僵死,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签完的购房合同。
胡学军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他挣脱女儿的手,踉跄着冲过来。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烟草味,混合着汗水和绝望的气息。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衬衫领口,攥得指节发白。
“卡……”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为什么刷不了?!”
口袋里,手机又开始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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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沛玲把筷子拍在桌上时,碗里的汤晃了晃。
“那是我亲弟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绷得很紧,“他就借五万块周转一下,开个奶茶店,又不是不还。”
我没抬头,继续扒拉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米饭。
厨房的灯有点暗,灯泡用了好几年,光晕黄黄的,落在她因为激动而发红的侧脸上。
“上次是加盟费,上上次是买车首付,再上上次是还网贷。”我把饭粒咽下去,喉咙有点干,“这次是奶茶店,下次是什么?”
“朱高昂这次是认真的!”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说了,找到好铺位了,就差这点启动资金。咱们又不是没有。”
“咱们是有。”我放下碗,陶瓷碰着玻璃桌,轻轻一声响,“那是攒着换房子的钱。妈老家的屋子又漏雨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亮着,是下午母亲发来的照片。
灰黑的瓦顶上裂开一道缝,雨水渗进屋里,地上摆着接水的塑料盆。
盆沿反着模糊的光。
梁沛玲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别开视线。
“妈可以接过来先住着,换房子……也不急在这一时。”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没妥协,“可我弟这事,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短暂地扫过客厅墙壁。
墙上挂着我们结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毫无负担,眼睛弯弯的。
才五年。
“咱们账上有一千零三十七万。”我慢慢说,“是我加班熬出来的,是你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知道!”她忽然抬高了声音,眼圈红了,“可那是我家人啊!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错过机会?爸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弟弟这几天愁得睡不着……”
又是她爸。
那个永远把“一家人”挂在嘴边,但眼里只有儿子的老头。
我没接话,起身把碗筷收拾进水池。
水龙头哗哗响着,自来水冲过碗沿,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在身后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黄泽洋,”她叫我名字,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就是个无底洞?”
我没转身。
“我就这一个弟弟。”她继续说,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妈走得早,爸把他带大不容易。咱们现在条件好了,拉他一把,不应该吗?”
水有点凉,刺得手指发麻。
“拉一把,和把他背在背上走,是两回事。”我关了水,用抹布慢慢擦干手,“沛玲,咱们也三十多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拿起外套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回餐桌旁坐下,拿起手机。
母亲的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
我放大看了看瓦顶那道裂缝,然后退出去,点开银行APP。
首页那个数字跳出来:10,370,582.16。
这个数字我每天都要看好几遍。
它意味着很多东西。
意味着母亲不用再住漏雨的老屋。
意味着将来孩子能有更好的学区。
意味着我可以不用在凌晨两点还被工作电话吵醒时,只能硬撑着说“没问题”。
现在,它又成了漩涡的中心。
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沛玲发来的消息:“我去我爸那儿住一晚。”
我没回。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楼房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各自难念的经。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02
胡学军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很少主动登门,尤其还提了一袋橘子,几个苹果,装在红色的塑料袋里,显得格外突兀。
“洋子在家啊。”他进门就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沛玲说你这几天累,让我来看看。”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没马上喝,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他而变得有些滞重。
“沛玲呢?”我问。
“在她弟弟那儿劝呢。”胡学军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充满了忧虑,“高昂这小子,不争气啊。眼高手低,这山望着那山高,好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这个当爸的,没用。”他摇摇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没给他攒下什么家底,现在他想做点事,我都帮不上忙。”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胡学军抬起眼看我,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歉疚和无奈的情绪。
“沛玲都跟我说了,为这事,你们还闹别扭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更恳切,“洋子,你别怪她。她也是心疼弟弟,随她妈,心软。”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他搓了搓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洋子,你那笔钱……就存在普通卡里?”
我心头微微一动。
“嗯。”我应了一声。
“多少来着?”他像是不经意地问,“听沛玲提过一嘴,好像不少?”
“一千来万。”我没隐瞒,也瞒不住。梁沛玲早就跟她家里人透过底。
胡学军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了些,那是真实的惊讶,尽管这惊讶里很快掺进了别的成分。
“一千……万啊。”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就存在一张卡里?没分开?也没做点理财什么的?”
“暂时没动。”我说,“想着买房用。”
“哎呀!”他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响了些,“这多不安全!现在这世道,诈骗那么多,新闻天天报!你这么年轻,手里攥着这么大笔钱,万一……我是说万一,被人盯上,或者不小心被骗了,那可怎么办?”
他的担忧听起来情真意切。
“我都存在大银行,密码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
“那也不保险!”胡学军连连摆手,“你是搞技术的,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们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见过太多了。有些人,专门盯着你们这些有存款的年轻人下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洋子,爸是过来人。”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味道,“这钱啊,不光要会挣,更要会守。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这钱就是定海神针,不能出一点岔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话可能不中听,”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但咱们是一家人,我才说。你这笔钱,放你手里,我不放心。不是说你不靠谱,是这世道太复杂,你又太忙,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眼神显得有些飘忽。
“我的意思是,”他终于说出了口,“要不,先把卡放我这儿?我给你保管着。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事,天天在家,看得紧。等你们要用的时候,随时来拿。这样,我也安心,沛玲也安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要是信不过爸,就当我没说。”
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下小孩隐约的嬉闹声。
胡学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是混合着期盼、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把“一家人”和“安心”说得那么自然。
自然得像是早就排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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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的家庭聚会定在常去的那家湘菜馆。
包厢里烟雾缭绕,胡学军抽着烟,朱高昂在旁边陪着说话。
梁沛玲坐在我旁边,一直低头摆弄手机,从进门到现在,没怎么看我。
“姐,姐夫。”朱高昂看见我们,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脸上堆着笑。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烫着栗色的卷发,妆容精致,手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不是钻戒,但很扎眼。
“这是我女朋友,罗碧彤。”朱高昂介绍,语气里有种炫耀,“彤彤,这就是我姐,跟我姐夫。”
罗碧彤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我和梁沛玲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梁沛玲背的那个旧款包上,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点菜点菜,都饿了。”胡学军招呼着,把菜单先递给罗碧彤,“彤彤看看,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叔叔太客气了。”罗碧彤接过菜单,声音脆生生的,“我最近减肥呢,吃不了多少。就随便吃点清淡的吧。”
她嘴上说着,手指却在菜单上划拉了好几个硬菜。
朱高昂凑过去看,附和着:“这个好,这个你爱吃。爸,再来个剁椒鱼头吧,彤彤喜欢。”
胡学军连声说好。
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房子上。
“高昂,你们俩以后有什么打算?”胡学军给罗碧彤倒了杯茶,状似随意地问。
“爸,我们正商量呢。”朱高昂来了精神,“现在住的出租屋太小了,环境也差。我跟彤彤想着,早点买个房,安定下来。”
罗碧彤抿了口茶,接话道:“是啊,租房子总不是个事儿。而且现在好多好楼盘,晚了就抢不到了。”
“哦?看中哪里了?”胡学军问。
“云鼎府。”罗碧彤吐出这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就新区那边,新开的盘。环境特别好,都是大户型和叠墅,住的都是高层次的人。我闺蜜她男朋友就买了那里,可气派了。”
朱高昂插嘴:“我们去看了样板间,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个下沉式庭院的设计,啧啧。”
“云鼎府啊,”胡学军点点头,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那地方不便宜吧?”
“均价得八万多呢。”罗碧彤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菜价,“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嘛。安保、园林、会所,都是一流的。住进去,身份都不一样。”
她说着,瞟了一眼朱高昂:“高昂说了,以后我们结婚,就得在那样的地方。”
朱高昂挺了挺胸脯:“那必须的。不能委屈了彤彤。”
梁沛玲始终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慢嚼着。
菜陆续上来了。
剁椒鱼头的红油在盘子里晃动,热气蒸腾。
罗碧彤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继续说着云鼎府的种种好处,从入户大堂的大理石地面,说到恒温泳池,再说到业主子女可以优先入读旁边的国际学校。
胡学军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眼神越来越亮。
那光亮里,有一种熟悉的、让我不安的东西。
像是看到猎物踏入陷阱前的猎人。
又或者,是赌徒看到最后翻本希望时的狂热。
“八万多一平……”胡学军喃喃自语,夹了块鱼肉,却没往嘴里送,“那买个一百来平的,就得……八百多万?”
“差不多吧。”罗碧彤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首付怎么也得两百多将近三百万。不过高昂说了,他有办法。”
朱高昂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掩饰过去:“嗯,在想办法,在想办法。”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又低下头去扒饭。
桌子下面,梁沛玲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向她,她微微摇头,眼里带着哀求,示意我不要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发堵。
那些关于豪宅的谈论,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空气里。
胡学军对价格的敏感,朱高昂闪烁的言辞,罗碧彤毫不掩饰的向往,还有梁沛玲无声的恳求。
它们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我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想的可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拿出来,是个工作电话。
“我出去接一下。”我站起身,拉开椅子。
胡学军正给罗碧彤夹菜,闻言抬头:“快去快回啊,菜凉了。”
我点点头,走出包厢。
走廊里安静许多,空气也清新了点。
我接完电话,没有马上回去,靠在墙壁上,点了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
包厢门没关严,里面谈笑的声音漏出来。
我听见胡学军说:“……钱的事,你们别操心,爸来想办法。肯定让你们住上好房子。”
罗碧彤的笑声很清脆。
朱高昂在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梁沛玲始终沉默。
我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走了回去。
04
聚会后的第三天,胡学军单独约我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
茶馆很安静,下午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若有若无。
胡学军要了壶最便宜的绿茶。
茶叶在玻璃壶里翻滚,舒展开来,水渐渐变成浅黄色。
他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动作慢条斯理。
“洋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那天聚会,你别往心里去。高昂那孩子,被他那女朋友带得有点飘,说话没轻没重。”
我端起茶杯,没喝,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彤彤有句话没说错。成家立业,得有个像样的窝。高昂也快三十了,是该定下来了。”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复杂:“我这个当爸的,没能耐,给不了他什么。看着他为个首付发愁,我这心里……不好受。”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洋子,爸那天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卡的事?”我问。
“对。”他点头,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不是图你什么,真的。我就是……就是晚上睡不着,老想着你那笔钱,就那么放着,心里不踏实。”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似乎想拍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最近新闻看了吗?又有个小伙子,被什么虚拟币骗了几百万,积蓄全没了。”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你年轻,脑子活络,但有时候,活络也容易被人钻空子。爸是过来人,见的坑比你走的路都多。”
“我知道你是好意。”我说。
“光知道不行啊,得听进去。”他有些急了,“洋子,咱们是一家人。沛玲是我女儿,你是我女婿,半个儿。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害你们不成?”
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老旧的水曲柳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把话撂这儿。”他放下杯子,声音重了些,带着某种决断,“这卡,你放我这儿保管。我跟你保证,除了你和沛玲,谁也动不了。我就是替你们守着,防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风险。”
他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松动。
“等你们真要买房了,或者有其他正经用项,一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们。”他拍了下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胡学军说话算话。这不光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安稳,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大家。”
他把“大家”两个字咬得很重。
“沛玲知道你今天找我吗?”我问。
胡学军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个大概。她也担心你。”
茶馆里,收音机的戏曲换了一出,锣鼓点密集起来。
老头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
“洋子,”胡学军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的意味,“就当爸求你,行不行?让我这把老骨头,也为你、为这个家,做点事。不然我看着你们,心里有愧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似乎都有些发红。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个为儿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如果不是我早就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焦灼的算计。
那算计,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实则湍急。
我知道他在演戏。
演一场名为“亲情”和“责任”的戏。
观众是我,也可能包括他自己。
他需要说服我,更需要说服自己,他这么做是正当的,是出于爱和担忧。
我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蜷缩着。
“爸,”我终于开口,“这事,我得跟沛玲商量一下。”
胡学军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应该的,应该的。你们两口子好好说。沛玲她……也是这个意思。”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笃定得让我心头一沉。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锁屏壁纸是我和梁沛玲结婚那天的照片。
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天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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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商量是在家里进行的。
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
梁沛玲坐在我对面,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下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胡学军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她接了,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躲闪,不敢看我。
挂了电话,她沉默了很久。
“爸……又跟你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我看着她,“你想让我把卡给他?”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给!是……是让他帮忙保管一下。爸也是为咱们好,他怕咱们年轻,钱放手里不安全。”
“一千多万,放他手里就安全了?”我问。
“他是长辈!”梁沛玲声音高了起来,带着哭腔,“他能贪咱们的钱吗?黄泽洋,那是我爸!你怎么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把他想坏。”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这样才能让他安心!让我安心!”她站起来,眼泪掉下来,“夹在你们中间,我快疯了你知道吗?爸一天好几个电话,说睡不着,担心咱们。高昂那边,又天天催,说女朋友逼他买房……我能怎么办?我就想大家都安安稳稳的,不行吗?”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妆容有点花。
“就当是为了我,行吗?”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就把卡放爸那儿一段时间,等……等高昂那边稳定下来,咱们就拿回来。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管他们家的事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行不行?”
她仰着脸看我,眼泪不停地流。
那双我曾经觉得很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惶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她在求我。
用我们五年的婚姻,用曾经有过的温情,用她对“安稳”的渴望,求我妥协。
我心里的某个地方,慢慢冷下去。
我知道,今天如果不答应,这个家可能就真的散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我,而是因为她被那个原生家庭绑得太紧,紧到她宁愿牺牲我们的小家,去换取那一边短暂的平静和认可。
“沛玲,”我叫她的名字,“如果卡给了他,他动了呢?”
“他不会!”她立刻摇头,很坚定,“爸说了,就是保管,谁都不让动。他说到做到的。”
她说得那么肯定。
仿佛那个在她成长过程中不断索取、永远把儿子放在第一位的父亲,突然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保险箱。
“如果他动了呢?”我坚持问。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随即被烦躁取代:“你怎么老往坏处想?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家的人就这么不堪?就一定会算计你的钱?”
我不再说话。
沉默再次降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没开灯,屋子里一片昏沉。
梁沛玲松开了我的胳膊,颓然坐回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无声地哭。
过了很久,她沙哑着说:“黄泽洋,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我真的……太累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陆续亮起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温暖,有些冰冷,有些正在分崩离析。
我拿出钱包,抽出那张深蓝色的储蓄卡。
卡面光滑冰凉。
这里面,是我过去十年几乎所有的汗水和时间,是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是无数次对消费欲望的克制,是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象。
我走回客厅,把卡放在茶几上。
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梁沛玲抬起头,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难过。
她拿起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我明天给爸送过去。”她说。
“随你。”我转身走向书房。
关门之前,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谢谢。”
门关上了。
我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冷的。
我拿起手机,找到银行的客服电话,拨了过去。
等待音单调地重复着。
“您好,工号307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客服小姐的声音礼貌而机械。
“我要挂失一张储蓄卡。”我说。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06
第二天是周一,公司照例有晨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项目经理在台上讲着下个季度的目标,PPT翻过一页又一页。
我的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面上。
从九点半开始,屏幕就时不时亮起,显示有来电。
起初是胡学军。
挂断,又打来。
再挂断,再打来。
如此反复。
大概十几个之后,梁沛玲的电话也插了进来。
他们两个像是在比赛,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交替出现。
旁边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对项目经理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挂掉,直接设置成勿扰模式。
屏幕终于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会议中途休息时,我刚走出会议室,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黄泽洋是吧?!”一个尖利的女声几乎要刺破耳膜,背景音极其嘈杂,有人声,有音乐,还有隐约的、带着回音的广播声,“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罗碧彤。
“你在说什么?”我走到走廊尽头,远离人群。
“我说什么?我说你们一家都是骗子!不要脸!”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说什么今天来交定金签合同,结果呢?卡刷不了!你爸,你那个好岳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钱到位了!现在好了,脸都丢尽了!销售和经理都在旁边看着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云鼎府。
他们真的去了。
“你们在云鼎府售楼部?”我问,声音还算平稳。
“不然呢?!”她带着哭腔骂,“我把我爸妈都叫来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找了个连定金都付不起的男朋友!朱高昂,你个废物!还有你爸,老骗子!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不是?!”
听筒里传来朱高昂焦急又虚弱的声音:“彤彤,你别这样,可能有误会……姐夫,姐夫你听我说……”
“误会个屁!”罗碧彤的骂声更响了,“卡是你爸拿出来的!密码也是他输的!机器提示交易失败!余额不足!清清楚楚!你们哪来的钱?吹牛吹到天上去了!还想骗我嫁进你们家?做梦!”
接着是胡学军的声音,嘶哑,慌乱,离话筒有点远,但能听清:“洋子!洋子你接电话!这卡怎么回事?!为什么刷不了?!”
背景音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劝解的,询问的,看热闹的嗡嗡声。
乱成一团。
“我马上过来。”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指有些凉。
我走回会议室,跟项目经理低声说了句家里有急事,请假。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没多问,点了点头。
我快步走进电梯,下楼,打车。
“去云鼎府售楼中心。”我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很好,街上行人神色匆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不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睁开眼,“有点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梁沛玲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个词太轻了。
轻到承不起那一千万的重量,承不起被彻底践踏的信任,承不起她在父亲和我之间,最终做出的那个选择。
车子拐进新区,道路变得宽阔,绿化精致起来。
远远的,能看到几栋造型现代的高层建筑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那就是云鼎府。
一个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象征着“身份”和“层次”的梦。
而现在,这个梦的门口,正上演着一场荒诞的闹剧。
而我是这场闹剧里,即将登场的主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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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售楼部的确气派。
挑高至少六七米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但此刻,这精心营造的“高级感”被彻底打破了。
靠近沙盘模型的地方围了一小圈人。
罗碧彤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精心打理的卷发有些凌乱,她正指着胡学军的鼻子,声音又尖又锐,像一把失控的刀子。
“骗子!老骗子!你没钱充什么大款?还云鼎府?还两百多万首付?我呸!害我把家里人叫来,看你们演这出戏!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她身边站着一对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女,应该是她父母,穿着体面,此刻却尴尬又愤怒,她母亲正拉着她的胳膊,想让她冷静,但显然无济于事。
朱高昂像只鹌鹑一样缩在一边,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糟糟,想去拉罗碧彤,又不敢,嘴里反复说着:“彤彤,别闹了,咱们回去说,回去说……”
胡学军站在那里,脸色是一种难看的灰白色。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平时梳得整齐的头发此刻塌下来几缕,贴在冒汗的额头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深蓝色的卡,指节用力到发白。
两个穿着黑西装白衬衫的销售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维持着职业化的表情,但眼神里充满了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还有一个戴着经理工牌的男人,眉头紧锁,试图维持秩序:“这位小姐,请您冷静一点,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沟通……”
“沟通什么?!”罗碧彤猛地转向他,眼泪飙了出来,“沟通他们怎么骗我?怎么耍你们?这定金合同还签不签了?啊?”
我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胡学军第一个看见我。
他混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狂喜、愤怒和巨大困惑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浮木,但那浮木又可能把他重新按回水里。
“洋子!”他嘶喊一声,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衬衫领口。
他的手很用力,带着汗湿的黏腻感,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卡!这卡怎么回事?!”他咆哮着,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为什么刷不了?!钱呢?!钱去哪儿了?!”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眼球上密布的血丝,能闻到他口腔里隔夜的烟味和一种绝望的酸腐气。
梁沛玲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爸!你放开他!放开!”她哭喊着,用力去掰胡学军的手。
但胡学军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死死瞪着我,呼吸粗重:“说话!你说话啊!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卡被我挂失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清晰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