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被家暴我劝忍,却偷听到女婿炫耀:她这辈子都翻不出我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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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眼角那块淡青色的淤痕,像一块不小心蹭脏了的白瓷。

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门框。

可吃饭时,她的筷子掉了三次。

深夜,我拨通了女婿的电话,那头传来诚恳至极的悔恨与保证。

我劝女儿,男人压力大,初犯,忍忍吧。

他们搬进了我家,为了“互相照顾”。

女婿勤快嘴甜,无可挑剔。

直到那个闷热的夜晚,我起夜路过阳台。

黑暗里,女婿压低的声音混着夜风飘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妈,你放心,我打了她,她都离不开我……”

“她妈还帮着劝她忍呢……”

“这辈子,她都翻不出我的手心。”

我站在阴影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01

周末下午,日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婉婷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平时轻,她脱鞋的动作有些迟缓。

“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我正从厨房往外端洗好的水果,抬头应了一声。

她侧身换鞋,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怎么突然回来了?立轩呢?”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他……公司临时有事。”婉婷走到沙发边坐下,依旧微微低着头,“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

她伸手去拿苹果,袖子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

我眼尖,瞥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

“手怎么了?”我问道。

她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腕。

“没什么,可能在哪里刮了一下。”她拿起苹果,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左边的眼角,颧骨上方,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皮肤暗一些。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没睡好留下的阴影。

但她今天扑了比往常厚一些的粉底,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脸又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沉了沉。

婉婷的手指收紧,苹果光滑的表皮被她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真的没事,妈。”她抬起头,努力想对我笑,但那笑容只牵动了嘴角,“昨天收拾衣柜,上面有个盒子没放稳,掉下来碰了一下。”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这么不小心。”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她像是松了口气,把苹果放回果盘。

晚饭时,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豌豆苗。

她吃得很少,筷子夹菜时,手似乎不太稳。

一块排骨刚夹起来,还没送到碗里,筷子一松,“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油渍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团。

“哎呀。”她慌了一下,赶紧扯纸巾去擦。

“没事没事,我来。”我拦住她,自己拿了抹布。

她讷讷地收回手,指尖有些发抖。

整顿饭,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开了灯,暖黄的光照着她低垂的侧脸。

那块淤青在灯光下,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些。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但看着她沉默顺从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不小心呢?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该过多插手。

只是那掉落的筷子,那手腕的红痕,还有她眼底深处极力掩饰的一丝惊惶。

像几根细小的刺,悄悄扎进了我心里。

02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婉婷睡在隔壁她以前的房间,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太安静了,反而不对劲。

她小时候睡觉不老实,偶尔会说梦话,或者踢被子。

我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她房门。

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侧身蜷缩着,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

但我走近些,借着那点光,看见她眼角那块淤青,在睡梦中依然显眼。

白天粉盖不住,现在颜色更深了,透着青紫。

绝不像是被盒子轻轻碰一下能造成的。

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扩散开来。

回到自己房间,我更睡不着了。

快天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婉婷在厨房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换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精神了些。

“妈,你醒了?粥快好了。”她回头对我笑了笑,眼下的阴影还是很重。

吃早饭时,我们面对面坐着。

小米粥熬得软糯,配着清淡的小菜。

我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

“婷婷。”我叫她。

她抬起头,手里捏着勺子的指节有些泛白。

“你老实告诉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放慢语速,“你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眼里的平静瞬间碎裂了。

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妈……”

“别瞒我。”我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

沉默在餐桌上方蔓延,只有粥的热气在无声地飘散。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很轻,带着压抑的哽咽。

“是……是立轩。”她的声音像蚊子哼,破碎不堪。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推我的时候,我没站稳,撞到茶几角上了。”她语速很快,像是急于解释,“真的只是推了一下!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就是那两天他们公司项目出了问题,他压力特别大,心情不好……”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湿了一片,眼里满是慌乱和恳求。

“妈,你别怪他,他就那一次,真的,我保证!后来他特别后悔,抱着我道歉……”

她说得急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看着女儿满脸的泪,听着她为施暴者开脱的话,胸口堵得发慌。

是推搡,还是更严重的?

撞到茶几角,能撞出这样的淤青?

她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说刘立轩平时对她多好,说那次只是意外,说他工作多么辛苦不容易。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口又添了一块石头。

最后,她抓住我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我。

“妈,你千万别去找他,别把事情闹大。我……我不想离婚。”

她的手抖得厉害。

我反手握住了她,掌心感受到一片湿冷的汗。

那一刻,无数念头涌上来。

愤怒,心疼,不解,还有一丝我自己也不愿深想的、长久以来对“家庭完整”的固执。

窗外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可我的手心,却一片冰凉。



03

婉婷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等她呼吸平稳,我才小心地把她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

退出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对面墙壁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婉婷穿着婚纱,笑得很甜,旁边的刘立轩西装革履,搂着她的肩,也是一脸笑意。

那时我觉得,这女婿看着斯文,工作稳定,对婉婷也好。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

找到“刘立轩”的名字,指尖悬在上面,很久没按下去。

该说什么?

质问?斥责?

然后呢?

婉婷哀求的声音还在耳边:“我不想离婚。”

离了婚,别人会怎么看她?三十岁了,二婚的女人……

我心里乱糟糟的。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喂,妈?”刘立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您找我?是不是婉婷在您那儿?我正想打电话呢,她手机关机了,我担心了一晚上。”

他的语气自然,关切,听不出一丝异样。

我顿了顿,开口:“立轩,婉婷在我这儿。”

“哦,那就好,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妈,是有什么事吗?婉婷她……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

他问得很小心。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严肃:“立轩,婉婷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刘立轩的声音变了,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悔恨。

“妈!妈您知道了……我、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婉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人!我那天……工作上遇到点难处,心里憋着火,回家婉婷正好问我点事,我语气不好,她顶了两句,我、我就没控制住……推了她一把……”

“我真的就是轻轻推了一下!没想到她没站稳……妈,我后悔死了!我看着婉婷脸上的伤,我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他语无伦次,带着哭腔。

“我求婉婷原谅我,她不理我,自己跑出去了……我找了她一晚上,妈,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忏悔听起来无比真诚。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妈,您让婉婷接电话行吗?我当面跟她道歉,我给您道歉!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我要是再犯,我不得好死!”

他发着毒誓。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能认错,能悔恨,或许……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男人在外面打拼,压力大,偶尔失控……

我脑子里闪过一些老一辈常说的话。

“立轩,”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忏悔,“话不是这么说的。婉婷是我女儿,我从小疼到大的,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是是是,妈,我懂,我混蛋!”他连忙应着。

“这次,我看在你是初犯,也真心悔过的份上。”我慢慢说道,“但你得记住,没有下一次。婉婷性子软,你可不能欺负她。”

“绝对不会!妈,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加倍对婉婷好!我……我现在就过去,当面给婉婷赔罪,给您赔罪!”

他的声音充满急切。

我想了想,看了看婉婷紧闭的房门。

“你过来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

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平和安宁。

可我心底,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缠绕着,散不去。

我劝自己,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毕竟,拆散一个家庭,太容易了。

维持下去,却需要很多的忍耐和“智慧”。

我只是个希望女儿婚姻幸福的普通母亲。

这样想着,那丝不安,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

04

不到一小时,门铃就响了。

刘立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好几个精美的礼品袋。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眶有些发红,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一进门,他就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让您和婉婷担心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把门让开,他走进来,把礼品袋放在玄关柜上。

“婉婷呢?”他问,目光急切地扫向客厅。

“在房间里。”我说。

他立刻朝房间走去,脚步很轻,在门口停下,抬手敲门,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婷婷?是我,立轩。你开开门好不好?我错了,我来跟你道歉。”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敲,语气更加卑微恳切:“婷婷,求你了,给我一个认错的机会。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婉婷站在门后,眼睛肿着,低着头不看他。

刘立轩侧身挤了进去,门随即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带着哭音的是刘立轩,偶尔有一两句是婉婷的,听不真切。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刘立轩揽着婉婷的肩膀走出来,婉婷眼睛也红红的,但脸上的神情松缓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恍惚的依赖。

“妈,”刘立轩走到我面前,松开了婉婷,对着我,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妈,您别拦我。”他抬起头,眼圈通红,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伤了婉婷,也让您失望了。这一跪,是我该受的。”

婉婷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拉他,又没动。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把婉婷捧在手心里,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家里的活我全包,工资卡交给婉婷管,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纸笔。

“空口无凭,我写保证书!”

他就跪在那里,趴在茶几上,刷刷地写起来。

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恳切,承诺绝不再对婉婷动手,否则净身出户云云。

写完,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用的是随身带的印泥),双手捧着递给我。

“妈,这个您收着。以后我但凡有半点对婉婷不好,您就拿这个出来,我任打任罚!”

我看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又看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女婿,再看看旁边眼神复杂的女儿。

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一些。

“起来吧。”我接过保证书,放在一边,“地上凉。”

刘立轩这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又去拉婉婷的手。

婉婷没有挣脱。

“妈,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重复着,“您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会用一辈子证明。”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懊悔,卑微,诚恳,对未来充满保证。

甚至让我觉得,我之前的那点怀疑和不安,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行了,知道错就好。”我摆摆手,“以后好好过日子。”

刘立轩用力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妈,那……我能带婉婷回去了吗?我保证,以后绝对……”

“今天就在这儿住吧。”我说,“都这个点了。”

“哎,好,听妈的。”他立刻答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去做饭!妈,您和婷婷歇着,尝尝我的手艺!”

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袖子,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婉婷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摆弄衣角。

“他……写了保证书了。”我低声说。

“嗯。”婉婷轻轻应了一声。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妈,也别自己忍着。”我拍拍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

“知道了,妈。”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放松,有迷茫,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

刘立轩探出头,脸上挂着笑:“妈,婷婷,马上就好!今天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

客厅的灯光温暖明亮。

看起来,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那张保证书被我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像是一道保险,也像是我说服自己安心的凭证。

只是当时我忘了,保证书约束的,永远是愿意遵守它的人。



05

刘立轩做了一桌丰盛的菜。

吃饭时,他不断给婉婷夹菜,细心地把鱼刺挑干净,轻声细语地问她味道怎么样。

对我更是殷勤,添饭倒茶,言语间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妈,这次多亏了您深明大义,给了我改正的机会。”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我敬您。”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

吃到一半,刘立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斟酌的神色。

“妈,有件事,我琢磨了一下,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和婉婷都看向他。

“这次的事,说到底,是我情绪管控有问题,也怪我年轻,不会体贴人。”他语气诚恳,“我想着,我和婷婷现在住的那房子,离您这儿远,来回不方便。我们俩工作都忙,有时候顾不上家,您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

“所以我想,要不……我和婷婷暂时搬过来,跟您一起住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

婉婷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搬过来?”我问。

“对。”刘立轩点头,“一来,咱们互相有个照应。二来……”他看向婉婷,目光温柔,“我也想多在妈身边学习学习,怎么更好地疼老婆,照顾家。有妈在旁边提点着,我肯定进步更快。”

他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为家庭着想、积极改进的姿态。

“这房子,就我跟婷婷两个人住,有时候空落落的,也容易有矛盾。人多,热闹,也有烟火气。”他补充道,“妈您要是不嫌弃我们打扰您清静……”

我看了看婉婷。

婉婷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我沉吟着。

一起住,确实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总不敢再乱来吧?

而且,女儿在身边,我也踏实。

“我这儿倒是够住。”我缓缓开口,“就是怕你们年轻人不自在。”

“怎么会!”刘立轩立刻说,“能跟妈住一起,是我们的福气。婷婷,你说是不是?”

婉婷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刘立轩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回头把那边东西收拾收拾,尽快搬过来。妈,以后家务活您千万别动手,都我来!”

他的热情和积极,让人很难拒绝。

我心里那点隐约的顾虑,在他周全的考虑和恳切的态度面前,又淡去了一些。

也许,他是真的想变好。

也许,近距离的观察和相处,能让这份“变好”更稳固。

“行吧。”我终于点了头,“你们商量好就行。”

“谢谢妈!”刘立轩笑容满面,又给婉婷夹了一筷子菜,“婷婷,多吃点。”

晚饭后,刘立轩抢着洗碗收拾厨房,动作利索。

婉婷想帮忙,被他轻轻推了出来:“你去陪妈看电视,歇着。”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好丈夫。

我坐在沙发上,婉婷挨着我。

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我们都没怎么看进去。

“搬过来,你真的愿意吗?”我低声问婉婷。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说的……也有道理。”

“妈看着,他要是敢再犯浑,我第一个不答应。”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潮。

“嗯。”她又轻轻应了一声。

晚上,刘立轩坚持睡沙发,把卧室让给我和婉婷。

夜里,我听到外面客厅有很轻的走动声,还有倒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身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搬过来住。

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我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脚下的路,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模模糊糊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06

搬家的过程很快。

刘立轩效率很高,找搬家公司,打包整理,没让我和婉婷操太多心。

不过几天功夫,他们的东西就占据了客卧和一部分客厅空间。

日子似乎真的朝着刘立轩承诺的方向发展。

他每天早起准备早餐,煎蛋、煮粥、热牛奶,变着花样。

下班回来,手里常常提着菜,进门就钻进厨房。

洗碗拖地擦灰,这些活他几乎全包了。

对我说话永远带着笑,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

周末会主动提议一起去超市,或者陪我在小区散步。

邻居见了,都夸我女婿孝顺、能干。

婉婷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的淤青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但她的话似乎更少了。

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或者长时间看着窗外。

刘立轩对她依旧体贴,盛饭夹菜,天凉提醒加衣。

只是有时候,我注意到,当刘立轩声音稍微高一点,或者动作稍快时,婉婷的肩膀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的姿态。

很轻微,稍纵即逝。

我问过她几次:“立轩对你还好吧?”

她总是点头:“挺好的,妈。”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说。”

“嗯,知道了。”

对话总是这样简短地结束。

她把自己的情绪包裹得很紧,像一只受惊的河蚌。

刘立轩有一次当着我的面,笑着揽过婉婷的肩膀:“妈,您放心,我现在可是把婷婷当眼珠子疼。”

婉婷在他怀里,身体有些僵硬,但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甚至让我觉得,之前的惊涛骇浪,或许真的只是一次意外的小涟漪。

那张保证书,一直静静躺在我的抽屉里。

我偶尔会打开看看,上面的字迹和红手印,像一道符,镇着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

直到那个异常闷热的夜晚。

夏末的暑气迟迟不退,夜里也没有凉风。

空调坏了,维修工要明天才来。

房间里闷得像蒸笼。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汗把睡衣浸湿了一片。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

摸索着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怕吵醒隔壁的孩子们。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阳台窗户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很安静。

我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两步。

忽然,听见阳台上传来极低的、刻意压着的声音。

是刘立轩。

这么晚了,他在阳台打电话?

我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不想打扰,或许他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

正准备继续走,几个字眼随着夜晚凝滞的空气,隐约飘进我的耳朵。

“……没事,妈,您甭操心……”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松弛甚至轻快的语调。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屏住了呼吸。

阳台的推拉门关着,但窗户开了一条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哄好了……能怎么着?哭两天就没事了……”

“啧,您是没看见,她妈还帮着劝她呢,说什么男人压力大,初犯要忍……”

“老思想,好糊弄……”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黑暗里,我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我跟您说,妈,这女人啊,就不能惯着。”

“你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天。”

“打一次怎么了?我打了她,她还敢跑哪儿去?”

“她离得开我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得意,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缓慢地捅进我的耳朵,再狠狠搅动。

“……我试过了,打了她,她都不敢吭声……”

“她妈还劝她忍呢……”

“这辈子,她都翻不出我手心。”

“都得乖乖听我的。”

夜风似乎停了。

世界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丝丝缕缕,钻进我每一个毛孔。

我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手脚冰凉。

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全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

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他对着电话那头发笑的脸。

那笑容,一定和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不同。



07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

直到阳台上的声音消失了。

传来推拉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朝着客卧方向走去,很轻,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懒散。

然后是房门合上的轻微“咔哒”声。

客厅重新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我僵立在原地,腿脚发麻,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些话。

“……打了她,她都不敢吭声……”

“……她妈还劝她忍呢……”

“……这辈子,她都翻不出我手心……”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残忍的戏谑和炫耀。

原来,那次的“推搡”,根本不是失手。

原来,他流着泪的忏悔和下跪的保证,只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原来,他提议搬过来,不是为了照顾,不是为了改进。

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更安全地施展他的手段。

而我,我这个口口声声要保护女儿的母亲。

我做了什么?

我劝她忍。

我接受了他虚伪的道歉。

我亲手把被打怕了的女儿,又推回了他的身边。

甚至还为他们提供了同一个屋檐下的“便利”。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

我捂住嘴,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酸楚和眩晕。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像个可笑的傻子。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扶着洗手池的边缘,指甲掐进瓷质的台面,留下几道白印。

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关上水,侧耳倾听。

是客卧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接水、喝水的声音。

是刘立轩,还是婉婷?

我轻轻拉开卫生间门的一条缝,看出去。

厨房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穿着睡衣的婉婷,背对着我,正站在饮水机前,手里捧着一杯水。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耷拉着。

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蔫掉的植物。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抬起手,小口小口地喝水。

喝完,她关了灯,转身朝客卧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在进门前,她似乎迟疑了一下,回头朝我的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我退回卫生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瓷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睡衣渗进来,我却感觉不到冷。

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烧灼后的废墟。

我想起婉婷手腕的红痕,想起她吃饭时掉落的筷子,想起她突然的惊跳,想起她越来越少的笑容和越来越多沉默发呆的时刻。

所有之前被我用“意外”、“压力”、“磨合”轻轻掩盖过去的细节。

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点。

它们构成了一幅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一幅关于控制、暴力、恐惧和漫长驯服的图景。

而在这幅图景里,我扮演了一个多么愚蠢而又可悲的角色。

我成了他口中那个“帮着劝她忍”的帮凶。

夜,还很长。

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

08

天亮了。

阳光依旧刺眼,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是刘立轩在准备早餐。

煎蛋的香味飘散出来。

我洗漱完,走出卧室。

刘立轩系着围裙,正把煎好的鸡蛋装盘,看到我,立刻露出笑容:“妈,您醒了?早餐马上好,今天熬了您爱喝的小米粥。”

他的笑容温煦,眼神清澈,声音柔和。

和昨晚那个在阳台上用得意语气炫耀着暴力和控制的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胃里又是一阵不适。

“嗯。”我勉强应了一声,移开视线。

婉婷也从客卧出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婷婷,来,趁热吃。”刘立轩把她的那份早餐放到她常坐的位置,还细心地把牛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谢谢。”婉婷低声说,坐了下来。

她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粥。

动作很慢,很机械。

刘立轩坐在她旁边,自己吃着,时不时跟她说句话。

“今天天气不错。”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回来。”

“都行。”

对话简短而空洞。

我坐在他们对面,沉默地吃着早餐。

每一口粥都味同嚼蜡。

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婉婷身上。

她低垂的睫毛,她握着勺子的、显得过分用力的手指,她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还有她周身笼罩着的那层看不见的、麻木的壳。

过去几个月,甚至更久以来,我看到的那些“正常”画面,此刻全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底色。

他给她夹菜时,那不是体贴,是施舍,是标记所有权。

他提醒她加衣时,那不是关心,是掌控,是连她的冷暖都要由他决定。

她沉默顺从时,那不是温柔,是恐惧,是经过无数次打压后学会的生存本能。

而我,我竟然一直觉得,只要他不动手,只要表面平和,就是“好”的。

我竟然用“家庭完整”这块破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也试图蒙住女儿求救的可能。

“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刘立轩关切地望过来。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担忧,看不出任何破绽。

“是有点闷。”我垂下眼,喝了口水,“空调坏了,没睡踏实。”

“今天师傅就来修了。”他连忙说,“回头我再买个风扇放您屋里备着。”

“有心了。”我说。

语气平淡得我自己都吃惊。

原来当你知道真相后,连敷衍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饭后,刘立轩抢着洗碗,然后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他在玄关穿鞋,婉婷走过去,把他忘在沙发上的公文包递给他。

“谢谢老婆。”刘立轩接过,很自然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婉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我走了,妈,婷婷。”他拉开门,笑容满面地挥手。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婉婷。

她站在原地,看着关闭的门板,有几秒钟的失神。

然后她转身,开始默默地收拾餐桌,用抹布仔细擦拭并不存在的油渍。

动作缓慢,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个在深夜独自站在厨房喝水的单薄背影,和眼前这个重叠在一起。

胸口堵得发慌,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询问的神情,眼神却有些飘忽。

“你……”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直接问她,他还打你吗?

她一定会否认,就像上次那样,为他开脱。

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也只会说“挺好”。

那层厚厚的、由恐惧和麻木筑成的壳,不是那么容易敲开的。

尤其是在我“劝她忍”之后。

她可能,已经不信任我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刺了我一下。

“没什么。”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去歇会儿吧,地我来擦。”

“不用,妈,我不累。”她又转过身,继续擦拭,力道更重了些。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刘立轩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道路上,步履轻快,甚至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阳光落在他身上,一片光明坦荡。

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体面光鲜的男人,在黑夜的掩护下,会吐出那样恶毒的语言。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但怎么做?

冲上去撕破他的伪装?

我没有证据。除了我昨晚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话,他会承认吗?他完全可以否认,说是我听错了,或者曲解了。

甚至会反咬一口,说我挑拨他们夫妻关系。

到时候,婉婷会站在哪一边?

我悲哀地发现,我甚至不敢确定。

报警?

家暴,需要证据。伤情鉴定,报警记录。婉婷会配合吗?她现在这个样子……

而且,昨晚听到的,只是言语,并不是直接的暴力行为。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又乱成一团麻。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忽然,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旧纸箱上。

那里面,是一些淘汰下来的旧物,包括我几年前换下来的一个老款智能手机。

虽然旧,但应该还能用。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出来。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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