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刻意回避庆功宴,同僚都笑他小题大做,等到重大危机来临才明白:他是在为后代留下希望
“你当真要如此?”
范增的手杖重重杵在地上,灰白胡须因气愤而颤抖。
烛火在军帐中摇晃,将项羽高大的身影投在牛皮帐幕上,那影子如蛰伏的兽。
项羽没有转身,他擦拭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霸王戟,戟刃映出他冷峻的眉目。
“亚父,庆功宴的酒,太浊。”
“浊?”范增几乎要冷笑,“诸侯匍匐,天下震动,此刻正是收拢人心、定鼎名分之时!你却称病不出,躲在帐中拭戟?章邯二十万降卒已坑,秦军主力尽灭,咸阳指日可待!刘邦那个市井之徒,都在前帐与人称兄道弟,结交豪杰!你……”
项羽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
“亚父,”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隐约传来的丝竹与喧哗,“你听,这声音像什么?”
范增一怔。
“像极了当年始皇帝巡游会稽,万民匍匐的山呼。”项羽的目光穿过帐门缝隙,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盛宴之后,便是散场。今日他们捧我,只因我掌着生杀予夺的钜鹿之威。他日威势稍减,这帐中欢声笑语的,又有几人不会将戈矛对准我的后背?”
范增沉默片刻,眼神复杂:“你欲何为?”
项羽将戟立于身侧,手指拂过冰凉的戟杆。
“他们在饮庆功酒,”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我在想,项氏一族的血,该流往何处,才能不至断绝。”
范增瞳孔骤缩。他忽然想起,项羽自进入这秦军大营,便以“震慑降卒、整饬军纪”为由,将麾下最精锐、也最忠诚的八千江东子弟,调离了主帐范围,安置在一片看似偏僻的旧营垒中。
那地方,紧邻着一条可通渭水的支流。
老谋士的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他看向项羽,这个他一手看着长大的、力能扛鼎的侄儿,此刻眼中没有半分灭秦后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为寒冰覆盖的潭水。
难道这避开的,不止是一场宴席?
![]()
第一章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映得四壁生辉。
酒气、肉香、汗味与脂粉气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热度。诸侯将领们早已抛却了战场上的肃杀,冠冕歪斜,甲胄半解,围着中央舞动的胡姬大声叫好。劝酒声、划拳声、吹嘘自己战功的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刘邦满面红光,举着酒爵,穿梭于各席之间。他身形不算高大,此刻却显得异常灵活,时而拍着魏豹的肩膀称“老弟”,时而拉着韩王信的手叙“乡谊”,言辞恳切,笑容可掬,仿佛与每个人都是失散多年的至交。
“沛公海量!豪气!”
“日后还需沛公多多提携!”
恭维声围绕着他。刘邦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眼神却始终清明,余光不时瞥向那张空置的、铺着虎皮的主座。
主座旁,范增独自跪坐在席上,面前案几的酒肉丝毫未动。他闭着眼,如同老僧入定,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一名喝得酩酊的燕将晃过来,大着舌头:“范……范老先生!项将军何在?如此大庆,主角怎能缺席?莫非……瞧不起我等?”
帐内霎时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扫向范增和那个空位。
范增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被一片温和的暮气掩盖。他缓缓道:“将军言重。项籍连日鏖战,又亲自处置降卒事宜,劳累过度,偶感风寒,唯恐病气过给诸位,故暂歇。特命老夫在此,代他向各位英雄致意。”
他举起酒爵,向四周微微一敬,便自顾自抿了一口。
那燕将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又被旁人拉去喝酒。帐内很快重新喧闹起来,只是那喧闹底下,似乎多了几缕游丝般的疑虑和窃窃私语。
“病了?白天还见他骑马巡营,气吞山河呢。”
“怕是……另有计较?”
“嘿,恃才傲物,终究是年轻……”
范增放下酒爵,指尖在案几下轻轻划动,写着一个无人能见的“项”字。耳边传来刘邦愈发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他的耳膜。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项羽军帐中那番对话。
“亚父,你去。你是长者,是谋主,你坐在那里,便是项氏的态度。”
“籍儿,你到底在谋划什么?那八千子弟……”
“亚父,”项羽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trust them, trust me. Just go.”
范增不懂最后那几个古怪的音节,但他读懂了项羽眼中的托付和深意。那是一种将全副身家性命,连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都压上去的孤注一掷。
帐外夜风呼啸,卷着远山和渭水的气息。范增深吸一口气,将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试图压下心头越来越重的不安。这场盛宴,表面烈火烹油,底下究竟涌动着多少暗流?
他望向帐外无边的黑暗,那里,项羽所在的偏帐,灯火微弱,静默如谜。
第二章
与中军大帐的鼎沸相比,项羽所在的偏帐,冷清得像一座孤岛。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项羽并未卧榻,而是踞坐在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前。地图粗糙,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清晰,正是关中至江东一带。
他手中拿着一支细炭笔,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偶尔在某处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极小的墨迹。那些墨点看似随意,仔细观之,却隐隐连成几条曲折的、指向东南方向的路径。
帐帘被轻轻掀开,不带一丝风声。一个高大的身影闪入,甲胄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来者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项羽麾下大将,以勇猛忠诚著称的钟离昧。
“将军。”钟离昧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如何?”项羽没有抬头,炭笔停在“垓下”二字附近。
“八千子弟已按将军吩咐,分批秘密移至旧营垒。粮秣、武器、舟船均已暗中备齐,足支三月。营垒临河,出入便利,哨卡皆换为我们的人,外人只当是看管降卒物资的偏师。”钟离昧语速平稳,汇报简洁,“诸子弟中有疑虑者,臣已按将军之意安抚,只说为防降卒生变,预作奇兵。”
项羽点了点头,炭笔在“垓下”重重一圈,又引出一条线,虚虚指向更南方的“乌江”。
“季布、龙且那边呢?”
“两位将军仍在宴中。”钟离昧顿了顿,声音更低,“龙且将军喝得兴起,对将军称病略有微词,被季布将军按下了。沛公……刘邦,殷勤得很,尤其对龙且将军,赞其勇武,不下于将军您。”
项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知道了。”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钟离昧,“钟离,你跟我多久了?”
钟离昧一怔,旋即肃然:“自会稽起兵,追随将军,五年又七个月。”
“信我否?”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钟离昧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项羽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将他扶起。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布满老茧和伤痕。
“我不要你死。”项羽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似要看到他心底去,“我要你,和我们江东八千子弟,活。”
钟离昧喉头滚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震惊,但更多的是决然:“将军但有吩咐!”
“现在,什么也别问。”项羽松开手,回到地图前,“继续留意宴中动向,尤其是刘邦及其麾下诸人言行。明日之后,依计行事。”
“诺!”
钟离昧躬身退出,帐帘落下,隔断了内外。
项羽独自立于昏暗的灯下,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半枚的玉玦,玉质温润,刻有古老的夔纹。烛火在玉玦边缘流淌,仿佛激活了沉睡的纹路。
这是项梁临终前交给他的,项氏家族长房信物。另一枚半玦,据说在多年前家族分流时,由一支远亲带走,去往南方瘴疠之地,再无音讯。
![]()
“叔父,”项羽低声自语,摩挲着玉玦,“你说,绝境之中,方见血性,也需留一线……生机。如今,这生机在何处?”
他将玉玦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渐渐染上体温。帐外,庆功宴的喧嚣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像一场浮华的梦,又像四面隐约传来的楚歌。
便在这时,帐外亲兵低声禀报:“将军,虞夫人到了。”
项羽眼神微动,将玉玦收回怀中,脸上冷硬的线条稍稍柔和:“请。”
第三章
虞姬裹着一件素色斗篷,悄然入帐,带来一缕淡淡的、不同于酒肉脂粉的清香。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帐内昏暗,她一眼便看到立于地图前的项羽,那孤拔的背影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与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将军。”她轻声唤道,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听闻你身体不适,妾熬了些粟米羹。”
项羽转身,脸上的寒霜在看到她时消融些许。“我无恙。”他走到案几边坐下,“只是此处清静。”
虞姬为他盛了一碗热羹,蒸汽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外面很热闹,”她说着,语气平静无波,“诸侯将领都在称颂将军神威。”
“热闹是他们的。”项羽接过碗,并不就饮,只是暖着手,“你从那边过来,可听到什么?”
虞姬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沛公言辞最恭,敬酒最勤。范老先生……坐如山岳。”她顿了顿,“倒是几位将军,酒酣耳热之际,私下议论,说将军避宴,恐失人望。也有人言,将军是否……忌惮沛公?”
项羽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温度骤降。“忌惮?”他啜了一口温热的米羹,暖流入腹,语气却依旧冰冷,“匹夫之勇,市井之智,何足道哉。”
虞姬抬眼,静静看着他:“将军既不在意,何以独避于此?又何以……秘密调动江东子弟?”
项羽的手微微一滞。他看向虞姬,这个跟随他辗转兵戈、素来沉静少言的女子,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
“你察觉了?”
“营中调动,虽隐秘,总有些痕迹。妾不懂军国大事,但知将军行事,必有深意。”虞姬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只是,如今大势在楚,秦室将倾,将军正该凝聚众心,何以反向布置,似在……准备退路?”
“退路?”项羽放下碗,目光重新投向那张地图,“虞姬,你看这天下。”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咸阳。“此处,虎狼之穴,六国血泪浸透。”又划过荥阳、彭城。“这些地方,诸侯林立,各怀鬼胎。”最后,他的手指落在那片被粗线勾勒的、临河的旧营垒,以及营垒后方,那条蜿蜒指向东南的虚线上。
“这天下,从未真正归心于谁。钜鹿之胜,是靠江东子弟用命,是靠破釜沉舟的狠绝。他们今日奉我,是因我掌生杀,握强兵。他日,若有更强之力,更利之刃出现呢?若我……败了呢?”
虞姬心头剧震。“将军!”她下意识地握住手腕,指尖冰凉。
“项氏一族,自祖父项燕抗秦身死,便与这暴秦,与这天下大势,结下血仇。”项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与苍凉,“叔父带我起兵时曾说,项家男儿,可战死沙场,不可绝祀于途。勇烈需留给战场,而延续血脉、保存火种之责,需在胜时便思,败时方有可为。”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庆功宴?那不过是胜利的迷药,让人沉醉,忘却危机四伏。刘邦在结交豪强,诸侯在算计得失,他们在分食秦的尸骸,也在酝酿新的纷争。而我……”
他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睥睨天下的锋芒,只是这锋芒深处,藏着一丝孤狼护崽般的执拗。
“我要在这迷药生效、豺狼还未完全露出獠牙之前,为我的江东子弟,为项氏的血脉,劈开一条真正的生路。这条生路,不在觥筹交错之中,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
虞姬怔怔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他避开的不只是一场宴席,而是整个胜利带来的眩晕与陷阱。他在所有人沉醉于狂欢时,独自清醒地,为可能到来的最凛冽的寒冬,默默储备薪柴。
“那……妾该如何做?”她轻声问。
项羽走回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明日,我会命你携部分女眷、文书,以及一些不便携带的细软,以‘前往彭城安置’为名,先行离开大营。路线……会有人告知你。你只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径直南下,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虞姬却感到一阵心悸。“将军不与妾同往?”
“我是项羽。”他松开手,挺直脊背,那股霸王的威势再次笼罩全身,“我的路,在正面,在战场,在咸阳宫前。而你们的路,在南方,在活下去。”
帐外,宴会的喧嚣不知何时已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醉语和马蹄声。夜色浓稠如墨,将那偏帐的一点微光,衬得愈发孤寂,却也愈发坚韧。
便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亲兵在帐外急报:“将军!沛公刘邦遣使求见,言有要事相商,关于……关中王之位!”
第四章
使者是刘邦麾下的辩士随何,言辞恭谨,礼仪周全,然而深夜来访,本身便透着不寻常。
项羽令其入帐,并不赐座,只沉声问:“沛公有何见教?”
随何躬身,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项将军神威盖世,诛灭暴秦主力,此不世之功也。沛公与诸侯诸将,皆心悦诚服,共推将军为天下共主。今夜宴间,众人议及战后分封,皆以为将军当仁不让,应王关中,承秦故地,以镇四方。沛公特命在下前来,一则探问将军贵恙,二则恭听将军对此议之高见,以便回禀,早定大计,安天下之心。”
话说得漂亮,将刘邦置于“恭听”和“回禀”的位置,俨然一副唯项羽马首是瞻的姿态。然而,“共推”、“众人议及”、“早定大计”这些词,又隐隐将项羽架在火上——若接受,便是承认了诸侯“共推”的权威,且需尽快表态;若拒绝或拖延,则难免落下“犹豫”、“无主见”甚至“无胸怀”的口实。
范增若在此,必会冷笑。这是刘邦惯用的软刀子,捧杀之中,暗藏机锋。
项羽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如电,扫过随何低垂的眼睑。“关中王?”他缓缓重复这三个字,“沛公与诸位,倒是有心。”
“将军之功,旷古烁今,非关中之地,不足以酬。”随何语气愈发诚恳。
“秦地百二河山,固然是好。”项羽话锋一转,语气平淡,“然我楚人,久居东南,恐水土不服。且秦法严苛,百姓未附,非以怀柔,难以久治。此事关乎天下格局,岂可仓促而定?烦请回禀沛公,项籍有恙在身,需静养思量,不日自有答复。”
他直接以“水土不服”、“需静养思量”将话题挡回,既未接受,也未明确拒绝,留下了缓冲余地,却也暗示此事主动权在我,不容催促。
随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变:“将军深谋远虑,体恤民情,在下佩服。既如此,在下便如实回禀沛公。还请将军保重贵体。”他再次躬身,准备告退。
“且慢。”项羽忽然道。
随何身形一顿。
“听闻沛公入咸阳后,与秦民约法三章,甚得人心?”项羽状似随意地问。
随何心头一紧,谨慎答道:“沛公仁厚,不忍百姓再遭战乱之苦,故有此约,只为安民,绝无他意。”
“安民是好。”项羽点头,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告诉沛公,项籍不日将整军西进,亲入咸阳,处置秦室余孽,并……犒赏三军。届时,还需沛公协助,安抚地方。”
![]()
随何背心瞬间渗出冷汗。项羽这话,明着是通报行程,实则是在敲打:关中乃至咸阳,最终谁说了算,还未可知。你刘邦的“约法三章”,在我大军面前,需得“协助”才行。
“在下……必当转达。”随何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干涩了一些。
“去吧。”
随何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出。
帐内重新恢复寂静。虞姬从屏风后悄然走出,眼中带着忧虑。“将军,刘邦其意……”
“其意甚明。”项羽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以退为进,试探虚实,欲以舆论裹挟,先占名分。市井之徒,果然精于算计。”
“将军不允,他必生异心。”
“异心早存,何待今日。”项羽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咸阳之上,“我所虑者,非刘邦一人,乃是这帐外万千心思各异的诸侯,是这看似归附、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大势。刘邦,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率先捅破而已。”
他看向虞姬:“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按计划动身。路线图与信物,我会让钟离昧交给你。”
虞姬知道此事已定,不再多言,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似要将他的身影刻入心底。“将军……保重。”
项羽微微颔首。
虞姬离去后,项羽独自在帐中踱步。随何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证实了他的判断。盛宴之下的裂痕,正在扩大。他的时间,或许比预想的更紧。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去请范增先生,小心,勿使人知。”
然后,他再次展开那张地图,目光掠过渭水、垓下、乌江,最终定格在更南方,那片被称为“百越”的、群山密林阻隔的化外之地。那支带走半块玉玦的项氏远亲,是否还在那里繁衍生息?
为将者,虑胜先虑败。为族长者,谋今亦谋远。
庆功宴的酒杯还在碰撞,而他已经听到了远方隐隐传来的、命运齿轮转动的嘎吱声。
第五章
范增到来时,已是后半夜。老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怒意。
“刘邦竖子,其心可诛!”他刚落座,便压低声音斥道,“宴席之上,巧言令色,笼络人心,几将他自己扮成仁德之主!更遣使夜探,步步紧逼!籍儿,你还要等到何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项羽为范增倒了一碗温水,神色平静:“亚父息怒。刘邦所为,正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范增瞪着他,“那你更该出席宴会,以威势压之!而非称病不出,任其嚣张!如今军中已有流言,说你……”
“说我骄傲自矜,不识大体,还是说我畏惧刘邦,色厉内荏?”项羽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流言蜚语,伤不得筋骨。刘邦所求,不过名分权位,暂且给他便是。”
范增愕然:“给他?!”
“关中之地,四塞之国,固然形胜。然秦人恨楚入骨,六国诸侯又岂容我独霸膏腴?”项羽冷静分析,“我若为王关中,便是众矢之的。刘邦欲得此虚名,便让他去。我要的,不是一隅之地,而是……”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重新分封天下,将亲我者置于要冲,将异己者调离根本,将刘邦……置于我能看得到、够得着的地方。”
范增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皱起眉:“此乃阳谋,需有绝对威势推行。你避宴不出,已损威信,如何服众?”
“威信?”项羽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亚父,威信不在宴席酒爵之中,而在……”他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在这里,在巨鹿、在新安、在即将踏平的咸阳!明日,我会‘病愈’升帐,召集诸将,宣布两件事。”
“其一,认可诸侯‘共议’,表奏怀王,尊其为义帝,迁于江南。天下,需要一个新的共主之名,但实际权柄,需从我手而出。”
范增点头,迁走怀王这尊泥塑,是必然之举。
“其二,”项羽声音转冷,“章邯虽降,其旧部二十万降卒,人心未附,囤于新安,日费粮草无数,且毗邻刘邦等部驻地,久必生变。我决意,即刻处置降卒,以绝后患,并收缴其粮械,充作我军西进之资。”
范增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人!此事……太过酷烈,恐失天下之心!”
“秦军手上,沾满六国鲜血,包括我项氏。”项羽眼神锐利如刀,“杀降不祥,我岂不知?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举一可彻底摧毁秦军残余力量,二可震慑诸侯,尤其是刘邦——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掌生杀予夺之人!威信,有时候就需要用血与火来重新锻造!”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天下之心……亚父,天下之心,从来只向强者。待我携此雷霆之势进入咸阳,谁还敢多言半句?”
范增沉默良久,他知道项羽说的是事实,乱世用重典,怀柔往往不及威慑有效。只是……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这手段太过暴烈,仿佛在堆积千柴,只待一点火星。
“那……你暗中布置江东子弟,又是为何?”范增终于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既有如此雷霆手段,何需预留退路?”
项羽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微不可见的鱼肚白。
“亚父,你读过史书,可知有哪个王朝,是单靠武力威慑便能传之万世的?又有哪个家族,能在每一次权力更迭中都屹立不倒?”他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却照不清他深邃的眉眼,“项氏一族,自我而起,或可极尽尊荣。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我能以力破巧,他日子孙若无我之力,又当如何?”
他走回范增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那八千子弟,是项氏最后的根基,最纯粹的血脉。将他们置于可进可退之地,授以密令,并非仅为今日之退路,更是为项氏百年之后,留一簇不灭的火种。此事,唯有你知,我知,钟离昧等数人知。纵使将来我霸业有成,此部亦不轻动,不轻授于人。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是为我今日的霸业添砖加瓦,而是确保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项氏之名,项氏之血,不至湮灭于青史。”
范增怔住了,他看着项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一手辅佐的侄儿。那力能扛鼎的勇武之下,竟藏着如此深沉、近乎悲凉的家族传承之虑。他不是在避宴,他是在所有人沉醉于当下胜利时,将目光投向了数十年、甚至百年之后。
“所以,你避开庆功宴,除了不屑那虚伪应酬,更是为了……避开所有人视线,完成这最后的布局?”范增的声音有些沙哑。
项羽默认。
帐外,传来早起士卒操练的隐约声响,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狂欢的夜晚已经过去,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范增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老臣……明白了。”他站起身,整理衣冠,脸上恢复了惯有的肃穆与睿智,“既如此,明日升帐,老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就在范增即将离开时,项羽忽然叫住他:“亚父,还有一事。”
范增驻足回首。
项羽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玦,递给范增。“此物,请亚父保管。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及安排,你便持此玦,南下去寻。钟离昧知道联系之法。”
范增双手微微颤抖,接过那犹带体温的玉玦,仿佛接过一座山岳。他深深地看了项羽一眼,将那玉玦紧紧攥在手心,藏入袖中,再无言语,转身没入将明的晨雾里。
项羽独立帐中,听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号角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与温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西楚霸王那睥睨天下的凛然霸气。
庆功宴的酒杯,早已冷却。而他的战场,才刚刚升温。
然而,无论是项羽还是范增都未曾料到,新安杀降的惊世之举,固然震慑了诸侯,却也埋下了难以挽回的祸根。而刘邦的使者,并未真正离开,一双眼睛,正透过营垒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支被秘密调动的、与众不同的“江东子弟兵”……
数月后,彭城之战溃败,项羽率残部仓皇南逃,身后汉军追兵如影随形,诸侯纷纷叛离。行至垓下,陷入十面埋伏,兵疲粮尽。夜幕降临,四面楚歌骤起,瓦解着楚军最后的斗志。
项羽于帐中饮酒,面对泣下的虞姬,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然而,就在他准备集结残部,进行最后一次绝望冲锋前,范增趁乱悄然来到他身边,将一枚冰凉之物塞入他手中,并急促耳语了一句。
项羽摊开手掌,那半块玉玦在火光下流转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泽。他猛地抬头,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乌江,是更遥远的、群山之外的南方。范增的耳语如惊雷在他心中炸响:“江东子弟,尤在彼处,遵你旧令,未曾北上!”
绝境之中,那被他避开庆功宴、苦心孤诣埋下的最后一步棋,那被所有同僚嘲笑为“小题大做”、“无端分兵”的举措,竟成了漆黑天幕下唯一可见的微光。然而,汉军的战鼓已如潮水般迫近,杀声震天,他能否抓住这仅存的希望?
第六章
玉玦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脏,将那慷慨赴死的悲怆撕开一道裂口。
四面楚歌声凄切哀婉,如泣如诉,钻入每一个残存楚卒的耳中,勾起无尽乡愁与绝望。帐外,战马不安地嘶鸣,士卒压抑的啜泣隐约可闻。虞姬已止住泪水,静静跪坐在一旁,手握短剑,目光决然,准备践行那最后的誓言。
然而项羽此刻眼中,却燃起了与这绝境截然不同的火焰。那火焰并非回光返照的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彼处……果真还在?”他声音嘶哑,紧紧攥住玉玦,指节发白。
范增形容枯槁,连日奔逃已耗尽这老迈谋士的最后精力,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帐火下亮得惊人。“在!”他语速极快,气息不稳,“钟离昧按你当年密令,从未率那八千子弟参与中原混战。彭城败后,老臣已遣死士分批南下联络,前日得最后回报,他们仍在旧营垒基础上扩建,据守水陆要冲,已成气候,且……且寻到了南方那一支项氏族人的踪迹!两半玉玦,或可重合!”
八千子弟!南方支脉!
这两个词像强心剂注入项羽即将枯竭的血脉。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壁上剧烈晃动。
“籍儿!”范增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大势已去,垓下不可再守!刘邦布下十面埋伏,意在将你与我楚军核心一举歼灭于此!趁汉军合围未紧,歌谣初起,军心虽乱未溃,你当速决!”
速决?如何决?
是如往常般,率领这仅存的、士气濒临崩溃的子弟,向数倍于己的汉军发起必死的冲锋,成就霸王最后的悲壮?还是……
项羽的目光掠过虞姬决绝的脸,掠过帐外无边的黑暗与凄凉的楚歌,最终定格在掌中那抹温润的玉光上。
同僚的嘲笑声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项将军未免太过谨慎,庆功宴都不出席,寒了众人之心。”
“分兵留守?大可不必!如今天下谁堪敌手?”
“小题大做,徒耗兵力。”
那些笑声,此刻化为冰冷的讽刺,却也映照出他当日独醒的孤寂与深远。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挣扎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割舍的痛楚与更宏大的决断。
“亚父,”他声音沉静下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你带虞姬,持此玉玦,趁乱先行。帐后有我乌骓马,另备有快马数匹,亲兵十人,皆是最忠诚敢死之士。他们知道一条隐秘小路,可透重围,直趋乌江渡口。那里……应有接应。”
虞姬猛然抬头:“将军!”
“我不走。”项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是项羽,西楚霸王。我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逃。我的结局,必须在战场上,在万众瞩目之下。如此,刘邦才能安心,汉军才会止步,天下人的目光才会被吸引在这里,聚集在我项羽最后一战之上!”
他看向虞姬,眼神深处有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歉疚,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意志:“而你们,必须活下去。带着项氏的信物,带着我项籍未尽的念想,去南方,去找到他们。合二为一的玉玦,或许能凝聚散落的族人;八千未曾折损的江东精锐,将是你们立足的根基。项氏的血脉,项氏的魂,不能绝于此地!”
范增老泪纵横,他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痛的选择。以霸王之死,吸引所有追兵与注意,为真正的火种换取一线生机。这盘棋,从避开庆功宴那天起,或许就已落下了这最后一子。
“将军保重!”范增不再犹豫,重重叩首,然后拉起虞姬。
虞姬泪流满面,她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她深深望了项羽最后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轮回,然后咬牙转身,随范增迅速消失在帐后阴影中。
项羽独立帐中,听着他们远去的微弱马蹄声被楚歌与风声吞没。他提起霸王戟,戟刃映出他坚毅如铁的面容。
“来人!”他沉声喝道。
仅存的将领如项庄、周兰等人掀帐而入,个个面带悲愤与决死之意。
“传令!”项羽声音如雷,压过了帐外的楚歌,“集结所有能战之士,饱食,备马,检查兵刃!”
“霸王!要突围吗?”项庄急问。
“不。”项羽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我们,向东突围。”
“东?”众人一愣,东面是汉军主力韩信所在,防御最严。
“没错,向东!”项羽嘴角扯出一抹狂傲的笑,“刘邦、韩信,皆以为我穷途末路,必向西或向南溃逃。我偏要反其道而行,直冲他们中军大纛!即便战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让天下人看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项羽,直至最后一刻,仍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愿随霸王死战!”众将热血上涌,齐声怒吼,绝境之中,反而被这股霸王的豪气激起了最后凶性。
项羽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里,有他留下的希望。
然后,他披甲执戟,大步走出营帐。寒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四面楚歌声中,西楚霸王发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耀眼的一次咆哮。
“众将士,随我——杀!”
第七章
垓下的突围战,惨烈到了极致。
项羽亲率仅存八百骑,如一道逆流而上的血色箭矢,悍然撞入韩信的东面军阵。汉军猝不及防,前阵竟被这决死的冲锋瞬间撕开一道口子。项羽一马当先,乌骓马如黑龙腾跃,霸王戟化作道道夺命寒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汉军将校竟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并非盲目冲杀,目标明确——韩信的中军指挥所在。
“拦住他!”韩信在高处看得分明,脸色微变。他没想到项羽在如此绝境,不寻隙逃命,反而直扑他最要害之处。这股狠绝与霸气,确实非常人能及。
汉军依仗人数优势,层层叠叠围堵上来。箭矢如蝗,长矛如林。八百楚骑不断减员,却无一人后退,紧紧跟随在项羽身后,以血肉之躯为他挡开侧翼的攻击。项庄、周兰等将浴血奋战,接连阵亡。
项羽双目赤红,身上已多处带伤,甲胄破碎,鲜血染红战袍,但戟势愈发狂猛,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力,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汉军中犁出一条血路。乌骓马通灵,奋蹄疾驰,竟真被他冲到了距离韩信帅旗不足百步之处!
韩信身旁诸将皆惊。项羽之勇,实非人力可敌。
“放箭!密集攒射!不惜代价!”韩信冷声下令,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他对项羽,有忌惮,有钦佩,或许还有一丝同为杰出军事家的相惜,但此刻,唯有杀之而后快。
箭雨更加密集,如乌云压顶。护在项羽身边的最后数十骑纷纷落马。项羽挥戟拨打着箭矢,戟风呼啸,竟将大部分箭支荡开,但仍有数支穿透防御,深深钉入他的肩胛和手臂。
剧痛传来,项羽闷哼一声,攻势稍缓。
就在这时,汉军阵中忽然响起震天鼓噪,原来刘邦闻讯,恐韩信有失,急调灌婴、樊哙等部精锐从两翼夹击而来,更要命的,是原本布置在南面、防备项羽南逃的周勃、柴武部,也分兵合围,彻底封死了项羽所有退路。
八百骑,至此已伤亡殆尽。
项羽环顾四周,遍地尸骸,汉军重重叠叠,刀枪如林,指向中央这孤零零的霸王。乌骓马浑身浴血,喘着粗气,却依旧昂首屹立。
他知道,冲锋的使命已经完成。足够惨烈,足够震撼,足够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附在这垓下战场。
他抬头,望向东南,天际微亮。
亚父,虞姬,你们……应该快到乌江了吧?
“项羽!还不下马受降!”灌婴在阵前大喝,声如洪钟。
项羽恍若未闻,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穿云裂石,竟将周围的喊杀声都压了下去。
“刘邦!韩信!天下英雄,不过如此!今日我项羽力战而竭,非战之罪,乃天欲亡我!”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竟不再向前冲击韩信本阵,而是调转方向,朝着东南方——那看似围困最严、实则因调动而出现短暂间隙的周勃部防线,发起了最后一次、毫无保留的冲刺!
“拦住他!”周勃大惊,急令放箭。
项羽将霸王戟舞动如轮,护住周身,乌骓马将速度提到极致,如一道血色闪电,硬生生撞入了周勃部的枪阵!戟挑马踏,一时间竟又让他冲破了数层防线!
但他已是强弩之末,身上伤口崩裂,鲜血狂涌。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变得遥远。
就在他几乎要透围而出的刹那,斜刺里一支冷箭袭来,正中乌骓马前胸!宝马哀鸣一声,人力而起,随即轰然倒地。
项羽滚落马下,霸王戟脱手飞出。
数十支长矛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胸膛。
世界安静了一瞬。
项羽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环视周围密密麻麻、面带惊惧与贪婪的汉军士兵,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那抹渐亮的晨曦。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举动。
他抛下了手中的剑。
“我之头颅,值千金,邑万户。”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可持往领赏。”
说完,他竟闭上双眼,不再看任何人。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悲壮与威压,笼罩了这片血腥的战场。持矛的汉军士兵,竟无一人敢上前。
良久,项羽昔日的旧部,如今已降汉的吕马童,在同僚的怂恿下,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不敢看项羽的眼睛,低声道:“霸王……非我不义……”
项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吕马童如遭雷击,连退数步。
“听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项羽缓缓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吾为若德。”(我送你个人情吧。)
言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剑,横剑于颈。
血光迸现。
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于乌江之畔,垓下战场。
时年三十一岁。
汉军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嚣,争抢尸体,割取首级请功。一场传奇,似乎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无人关心,在战场东南方向的边缘,几个浑身浴血、看似寻常汉军士卒的人,悄然脱离了混乱的队伍,朝着乌江渡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怀中,揣着沾血的、不起眼的令牌。那是钟离昧麾下,江东子弟兵的信物。
第八章
乌江渡口,晨雾弥漫,江水呜咽。
范增与虞姬在十名死士的护卫下,历经波折,终于抵达预定的接应地点。然而,渡口空寂,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系在岸边,不见接应舟船的影子。
“难道……”虞姬面色苍白,紧紧握着那半块玉玦。
范增亦是心往下沉。计划再周密,战场瞬息万变,接应环节出任何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身后,隐约已能听到追兵的马蹄声和搜捕的呼喝。刘邦不会放过项羽任何亲近之人,尤其是范增这样的谋主和虞姬这样的宠姬。
“上渔船!先过江再说!”一名死士头领果断道。
众人刚欲动作,江心浓雾之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桨橹之声。紧接着,数条狭长快船破雾而出,船头站着劲装汉子,个个精悍,目光锐利,手中持着弩箭,对准岸上。
“来者何人?”快船上一人喝道,口音带着明显的吴越腔调。
范增精神一振,上前一步,高举那半块玉玦:“江东故人,持信物而来!求见钟离将军!”
船上人看清玉玦,脸色微变,低语几句。很快,快船靠岸,一名头目模样的人跳下来,仔细查验玉玦,又打量范增虞姬等人。
“范老先生?虞夫人?”头目显然认得他们。
“正是!钟离将军何在?”范增急问。
头目面露悲色,抱拳道:“钟离将军他……半月前,为引开汉军探哨,亲率小队诱敌,于蕲县遭遇汉将灌婴伏击,力战……身陨了。”
虞姬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范增亦是老眼含泪,钟离昧是项羽最信任的部将之一,亦是此项计划的关键执行者,他的死,是巨大损失。
“不过,”头目话锋一转,语气坚定,“将军临终前,已将一切部署交于副将季心(历史上季布之弟,此处借用),并严令我等,无论外界如何传闻,务必坚守此地,等待信物!季将军此刻正在对岸营寨。诸位,请速上船!”
追兵的马蹄声愈发清晰。众人不再多言,迅速登船。快船调头,奋力划向对岸,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时,一队汉军骑兵冲至渡口,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和消散的船影,徒呼奈何。
对岸并非开阔平原,而是丘陵起伏、林木渐密的所在。快船在一处隐蔽的小河汊靠岸,早有接应之人等候。经过简短盘查,范增虞姬被带入山中。
山路曲折,戒备森严,明哨暗卡层层叠叠。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两山夹峙之间,竟隐藏着一片规模不小的营寨。营垒依山傍水而建,木栅坚固,壕沟深邃,岗楼上旗帜虽不张扬,但士卒操练之声铿锵,秩序井然,绝非溃败之师,反倒像一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
中军帐内,一名与钟离昧气质迥异、更显沉稳内敛的将领迎出,正是季心。他见到范增虞姬,特别是那半块玉玦,当即大礼参拜。
“末将季心,奉钟离将军遗命,在此等候多时!”季心声音沉重,“霸王他……”
范增黯然摇头。
帐内一片悲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噩耗确认,依旧令人难以承受。
良久,季心打破沉默:“范老先生,虞夫人,既已至此,便请安心。此营寨经数年经营,粮械充足,可战之兵仍有七千余,皆是当年随霸王渡江的江东子弟,忠心无二。此地水路通达,可退入群山,亦可顺流南下。霸王当年密令,便是要我等在此扎根,保全实力,以为项氏后计。”
范增点头,感慨万千:“霸王深谋远虑,非常人所能及。只是……如今霸王已去,楚地尽归汉,我等在此,终非长久之计。霸王曾言,南方有一支项氏远亲……”
季心道:“钟离将军生前已多方探听,确有线索。有一支自称项氏后裔的族人,居于闽中(今福建)一带山中,避世而居,与越人杂处,保有古风。其族长信物,据说正是一半玉玦,与霸王所持,似为一对。只是山高林密,路途险远,又多瘴疠,联络不易。”
虞姬闻言,将手中玉玦握得更紧。这不仅是信物,更是希望,是项羽用生命为他们指引的方向。
“季将军,”范增肃容道,“霸王遗志,在于保存项氏血脉魂灵,不使断绝。如今我等困守此间,虽暂安,然汉廷一统之势已成,假以时日,必会清查剿灭各方残余。此地虽险,终在汉室疆域之内,非久留之地。当务之急,是整合力量,南下去寻那支族人,合二为一,在汉室力所不及之处,另辟基业,延续香火。”
季心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老先生所言极是。末将亦有此意。只是南下之路,关卡重重,且需穿越诸多未服王化的越人地界,凶险异常。”
“再凶险,比之垓下如何?”范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霸王为我等挣得生机,岂能辜负?整合营寨,遴选精锐,准备舟船物资,派精干之人先行探路。待时机稍稳,便举族南迁!”
计划就此定下。范增以其威望与智谋,虞姬以其身份与玉玦信物,加上季心的兵力与执行力,迅速稳定了营寨人心,并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南下准备。
他们并不知道,项羽自刎的消息已传遍天下,刘邦正在大肆封赏、追剿残敌。一双眼睛,已经注意到了这支“失踪”已久的江东子弟兵的些许蛛丝马迹。而遥远的南方群山之中,那支持着另一半玉玦的项氏族人,也正面临着内部的纷争与外部环境的挑战。
项氏的火种能否在南方的土地上重新燃起?那被嘲笑的“小题大做”,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第九章
汉五年,刘邦即皇帝位,定都长安,史称汉高祖。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但刘邦心中那根刺并未完全拔除。项羽虽死,其部将如钟离昧(刘邦不知其已死)、季布等仍在通缉之列,而最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当年项羽麾下那支最为核心的江东子弟兵主力,自新安之后,便似人间蒸发,再未出现在任何重大战役中。垓下之战,项羽身边仅有八百骑,那八千精锐去了哪里?
“陛下,各地奏报,并未发现成建制的楚军残余。”丞相萧何禀道。
“江东之地,可曾仔细清查?”刘邦抚着日渐凸显的肚腩,眼神锐利。
“已遣人多番巡查。项氏在江东故里,族人星散,未发现聚集。当年项羽渡江所率八千子弟,其家眷多在战乱中离散或隐匿,难以追查。”萧何回答谨慎,“或许……早已溃散,或死于战乱。”
刘邦不语。他想起项羽,那个力能扛鼎、不可一世的对手。那般人物,会任由自己最嫡系的根基白白溃散吗?新安杀降后,项羽似乎有意将部分精锐调离主战场,当时诸侯还嘲笑他分兵无用,多此一举。
莫非……
“灌婴。”刘邦忽然点名。
“臣在。”猛将灌婴出列。
“你当年追击项羽至东城,可曾留意,除项羽残部外,有无其他楚军动向?尤其是……向南,向东南?”
灌婴回想片刻,道:“陛下,当时战况激烈,臣等注意力皆在项羽身上。溃散楚卒四逃,难以分辨。不过……乌江畔曾有当地渔人提及,那前后几日,雾大时,隐约见有船只频繁往来两岸,不似寻常渔舟。臣当时只道是溃兵抢船逃命,未深究。”
船只?频繁往来?
刘邦眼中精光一闪。乌江对岸,再往南,便是九江、豫章,乃至更遥远的闽中、南海,那里山岭纵横,水道密布,朝廷控制力薄弱。
“传令九江王英布、长沙王吴芮,”刘邦缓缓道,“严密巡查境内水道、山隘,尤其是与故楚地接壤之处,若有不明武装聚集,或形迹可疑之外来者,立即上报,必要时……可协同剿灭。”
“陛下,天下方定,是否……”萧何欲劝。
“项羽虽死,其势未绝。”刘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斩草,需除根。那八千子弟若真成建制隐匿,便是心腹之患。不可不防。”
旨意下达。南方的诸侯王们开始加强管控与巡查。
然而,此时的范增、虞姬与季心,早已不在乌江附近的营寨。
就在刘邦称帝、注意力暂时被朝政大局牵制时,经过数月精心准备,这支七千余人的队伍,化整为零,分批乘船,利用错综复杂的水网和冬季相对稀薄的瘴气,悄然向南迁徙。他们抛弃了大部分笨重器械,只携带必要粮食、武器、工匠和种子,如同一股沉默的洪流,渗入南方的群山与河谷。
路途艰险异常。不仅要躲避可能的官府盘查和诸侯王的巡逻,更要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毒虫瘴气、险峻山路、莫测的原始森林以及沿途未曾归化的越人部落的敌意与袭扰。
疾病、饥饿、意外伤亡不断减员。季心麾下的江东子弟,虽骁勇善战,却也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而绝望的迁徙。士气时有低迷。
每当此时,虞姬便会取出那半块玉玦。她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将玉玦展示给众人看,目光平静而坚定。那玉玦仿佛有着无形的力量,提醒着他们为何而来,背负着什么。
范增则以其智慧和经验,协调队伍,与沿途一些较小的、对汉廷并无好感的越人部落进行有限度的交易或协商,换取通行权或补给。他反复强调纪律,严禁与土著发生大规模冲突,一切以抵达目的地为要。
经过近一年的艰难跋涉,损失了近千人后,他们终于进入了闽中地域。这里山更高,林更密,溪流纵横,气候湿热。
根据钟离昧生前探得的大致方位和沿途不断搜集的线索,他们找到了那支项氏远亲族人可能的聚居地——一处被称为“武夷”的群山环绕的谷地。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热情的接纳。
谷地入口,简陋但坚固的木栅栏后,聚集着数百名手执竹矛、弓箭、面带警惕与敌意的汉子。他们的衣着与中原迥异,纹身断发,眼神充满野性与防备。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脸上有着狰狞的刺青,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但形制古朴的青铜剑,剑格处,隐约可见夔纹。
他的颈间,用皮绳挂着一物。
范增、虞姬、季心等人,目光瞬间凝固。
那也是一块半圆的玉玦。在南方炽烈的阳光下,流转着与虞姬手中之物,同源的光芒。
另一半玉玦,找到了。
但持玦之人,眼神却如临大敌。他举起青铜剑,用带着浓重口音、依稀能辨的古楚语喝道:
“外来者!止步!此乃项氏族地,再进一步,杀无赦!”
第十章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山风穿过谷口,带起阵阵林涛。
双方对峙,一方是历经血火、远道而来疲惫却仍具钢骨的数千精锐,另一方是据险而守、充满敌意的数百山地铁民。冲突一触即发。
范增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他年事已高,长途跋涉更显苍老,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睿智。
他先是以标准雅言,缓慢而清晰地说道:“老朽范增,自江东北来。非为侵扰,实为寻亲归宗。”见对方首领眉头紧锁,似懂非懂,他顿了顿,改用略显生疏、却更接近对方口音的古楚语重复了一遍,并着重吐出两个词:“项燕……项羽。”
听到这两个名字,尤其是“项羽”,对面人群出现一阵明显骚动。那持青铜剑的首领瞳孔收缩,握剑的手更紧,厉声道:“项羽?可是那西楚霸王?”
“正是!”季心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自豪与悲怆,“我等便是霸王麾下江东子弟!霸王虽已殉难,然遗志未绝,特命我等护送范老先生与虞夫人,持信物前来,寻访宗亲,延续项氏血脉!”
虞姬此时,在两名女侍搀扶下,缓缓走到最前。她容颜虽经风霜,却别有一种沉静气度。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举起手中那半块玉玦。
阳光穿透玉质,内部夔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对面首领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玉玦,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颈间之物。他犹豫片刻,对身边一名老者急促低语几句。那老者应是族中巫师或长老,颤巍巍上前,仔细打量着虞姬手中的玉玦,又凑近首领颈间的玉玦对比。
良久,老者转身,对着首领和族人,用一种激动得发抖的声音,说了一大段话。范增等人虽不能全懂,但听清了反复出现的“同源”、“真品”、“祖纹”等词。
首领脸上的敌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放下青铜剑,解下颈间玉玦,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向前。
虞姬亦上前,将手中玉玦递出。
两人在阵前相遇。首领看着虞姬,又看看她身后那些虽疲惫却军容严整的战士,目光最后落在范增脸上。
范增微微颔首。
首领深吸一口气,将两半玉玦的断裂处,小心翼翼地对合在一起。
“咔。”
一声轻微的、却恍如惊雷的契合声。
严丝合缝。
古老的夔纹完整重现,仿佛一条沉睡的龙,在阳光下舒展身躯。
全场寂静,只有山风呼啸。
首领怔怔地看着合二为一的玉玦,又抬头望向来路的方向——那是北方,是中原,是西楚霸王项羽战死的地方。他忽然单膝跪地,将合璧的玉玦高举过顶,面向北方,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啸。
身后,所有山民齐刷刷跪下,面向北方,发出同样的呼啸。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充满原始的敬意与哀悼。
范增老泪纵横。季心等将士亦纷纷跪倒,以军礼向北。
虞姬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籍,你看到了吗?你留下的路,我们走到了。你留下的信物,重合了。
呼啸声良久方歇。首领站起身,双手将玉玦交还给虞姬,态度已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他用古楚语混杂着一些手势,急切地表达着。
通过老巫师的转译和连猜带蒙,范增等人明白了大意:这支族人确实是项燕弟弟一脉的后裔,当年为避秦祸,远遁南方深山,与越人融合,坚守故楚习俗,以半块玉玦为族长信物,代代相传,并铭记祖训——持另一半玉玦的宗亲到来之日,便是项氏重聚之时。他们在此已历三代,艰苦求生,几乎以为中原宗亲早已断绝。今日得见,恍如隔世。
误会冰释。山民撤去栅栏,热情却仍带拘谨地引着这支庞大的队伍进入谷地。
谷内别有洞天,土地相对平旷,有溪流灌溉,屋舍俨然,虽简陋,却井然有序。更难得的是,此地易守难攻,气候适宜,足可容纳数千人生活。
范增与季心巡视一番,心中大定。此地,正是理想中的立足之所。
接下来的日子,是艰难的融合与重建。七千江东子弟与数百山民,语言、习俗、生活方式皆有巨大差异。摩擦与误解时有发生。
范增发挥其调和鼎鼐之能,虞姬以其沉静善良感化众人,季心则严格约束部下,同时将中原更先进的农耕、冶炼、筑城技术逐步传授。合璧的玉玦被供奉于新建的宗祠之中,成为凝聚所有人的精神象征。
他们对外自称“山越”一部,逐步与周边其他越人部落建立联系,或贸易,或联姻,谨慎地拓展生存空间,绝不轻易显露与中原项氏的关联。
刘邦的使者和诸侯王的巡逻队,终究未能深入这片群山密林。那支“失踪”的江东子弟,渐渐真的成了传说,消散在历史的烟尘里。
数年后的一个黄昏,范增病逝于谷中。临终前,他拉着已成长为少年、眼神酷似项羽的虞姬之子(假设虞姬南迁后产子),指着宗祠方向,断断续续道:“护好……玉玦……记住……你们是……项籍……的子孙……霸王……不是败了……他是……为你们……赢得了……时间……和……土地……”
少年重重点头。
又过数年,季心亦老去。虞姬主持谷中事务,她将项羽的故事、垓下的悲歌、南迁的艰辛,编成歌谣,代代传唱。那合一的玉玦,在祭祀的烟火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谷地日益兴盛,人口繁衍,武备不忘。他们开辟梯田,驯养牲畜,铸造兵刃,却始终低调,仿佛南方群山中一颗悄然生长的种子。
中原,汉室天下已然稳固,轰轰烈烈的“白马之盟”后,异姓王逐一翦除。无人知晓,在帝国版图最南端的褶皱里,流淌着西楚霸王血脉的一支族人,正顽强地生存着,发展着。
当年庆功宴上,项羽那不合时宜的“小题大做”,那被同僚嘲笑的“无端分兵”,那避开所有视线、孤独落下的棋子,终于在时光的浇灌下,在这片化外之地,扎下了坚韧的根。
霸王之血,未绝。
希望之火,已燃。
而未来,这簇火苗会如何摇曳,是否会再次燎原?那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