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条。
沈晓燕点开，母亲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有些犹豫，又带着决心。
她听着，地铁车厢的拥挤和闷热瞬间褪去。
六百万元。
父母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就为了让她能在公司附近有个家。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男友叶晋鹏。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
几天后，他兴致勃勃地摊开楼盘资料，指向一个豪华平层。
“你看这里，户型方正，潜力无限。”
他滔滔不绝地计算着升值空间和贷款。
然后，他很自然地说，用这笔钱付这里的首付刚好。
“省下的月供差价，每个月能有三千块。”
他笑着揽住她的肩。
“刚好够你买辆不错的电车。”
“以后你开车上班，每天也就两小时。”
“又能兜风，又环保，多好。”
沈晓燕看着他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
没有说话。
01
沈晓燕被人潮裹挟着挤出地铁闸机。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前面人的背包，几乎喘不过气。
空气里是汗味、廉价香水味和食物气息的混合体。
她挣扎着往前挪动，高跟鞋的细跟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
一声低低的咒骂传来。
她连忙低头道歉，声音淹没在嘈杂的广播和人声里。
走出地铁站，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额前的刘海已经湿了几缕，黏在皮肤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好几下。
她走到相对人少的路边，才掏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一条语音，有十几秒。
她点开，把听筒贴在耳边。
母亲的声音有些模糊，背景音里好像有电视的声响。
“燕啊。”
母亲叫了她一声，停顿了几秒。
“我和你爸商量好了。”
又停了一下，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那笔钱……你拿去用吧。”
语音结束了。
沈晓燕站在原地，周围下班的人流依旧匆匆。
鸣笛声，谈笑声，远处商场传来的音乐声。
她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
打字，删除。
再打，再删除。
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妈……”
她想问，什么钱？
但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影子。
去年过年回家，母亲提过一嘴，说他们老两口有点积蓄。
当时父亲在旁边咳嗽一声，母亲就没再说下去。
沈晓燕也没往心里去。
她知道父母都是普通中学教师，退休金也就那样。
在老家那个小城生活是够了，但说到积蓄，能有多少？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高楼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晚霞。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父亲发来的文字。
“你妈说的钱，是我们给你准备的。你看房子用。”
沈晓燕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什么钱啊？你们哪来那么多……”
“不多不多。”母亲抢着说，声音提高了些，像是要说服谁，“正好够的。我打听过了，你公司那边，小点的房子，首付够的。”
“不是，妈，你们……”
“你别管我们。”母亲的声音软下来，“我跟你爸身体都好，用不上什么钱。就盼着你好，少受点罪。”
沈晓燕鼻子一酸。
她每天通勤三个多小时，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到家。
这些，她只在特别累的时候，跟母亲打电话时偶尔抱怨过一两句。
母亲都记着。
“妈，这钱我不能要。”
“说什么傻话。”母亲那边传来父亲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母亲好像转过头去，“你爸说了，就当是我们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这当然是哄她的话。
沈晓燕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先看看，看好了跟我们说。”母亲匆匆交代，“别太累，早点回去吃饭。挂了。”
电话断了。
沈晓燕握着手机，站在傍晚喧嚣的街头。
风吹过来，还是热的。
包里另一部工作手机开始不停地响，大概是工作群又在催什么。
她没理会。
一辆电车从她面前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叶晋鹏还窝在床上睡觉。
他公司离得近，骑车十五分钟就到。
他总说，你真辛苦。
然后翻身继续睡。
沈晓燕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她拨通了叶晋鹏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什么人声鼎沸的地方。
“喂？晓燕？”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松，“下班了？我今晚跟同事聚餐，晚点回去。你自己吃点。”
沈晓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嗯。”她应了一声，“爸妈……可能给我打了笔钱，说让我看看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叶晋鹏问，声音里的随意收起来一些。
“可能……够个首付。”
“真的？”他的音调扬了起来，背景的嘈杂声似乎远了点，像是他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好事啊！你爸妈可以啊。具体多少？”
“还不知道。”沈晓燕说，“晚上回去再说吧。”
“行，那你先回家。”叶晋鹏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我这边尽量早点结束。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
沈晓燕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屏幕上映出她模糊疲惫的脸。
她拎起包，朝着租住的老旧小区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
心里那点因为父母心意而涌起的暖意，被叶晋鹏那句“好好商量商量”冲淡了些。
她说不清为什么。
02
第二天上班，沈晓燕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昨晚叶晋鹏回来得不算太晚，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
他确实很兴奋，拉着她说了半天。
说现在楼市怎么样，哪个区域有潜力，贷款怎么划算。
但他问得最多的，还是“到底多少钱”。
沈晓燕说还没问清楚。
他就催她赶紧问，说资金到位才好规划。
后来他睡了，鼾声轻微。
沈晓燕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中午在茶水间，沈晓燕泡了杯浓茶。
闺蜜肖晨曦端着饭盒凑过来，碰碰她胳膊。
“昨晚没睡好？看你魂不守舍的。”
沈晓燕扯扯嘴角，“有点。”
“跟你们家叶晋鹏有关？”肖晨曦舀了一勺米饭，压低声音，“我正想跟你说呢。”
沈晓燕看向她。
肖晨曦左右看看，茶水间里暂时没别人。
“我昨晚跟客户吃饭，在‘云境’那边。”她说了一个挺有名的高端商场餐厅名，“你猜我看见谁了？”
沈晓燕心里咯噔一下。
“叶晋鹏。”肖晨曦没卖关子，“跟一个女的。挺年轻，打扮得挺精致。两人在靠窗位置，有说有笑的。”
沈晓燕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茶水很烫，热气蒸着她的指节。
“你看清了？”
“隔着玻璃，看得一清二楚。”肖晨曦说，“那女的还笑着推了他一下，动作挺亲昵的。叶晋鹏也没躲。”
沈晓燕没说话，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
“你也别多想。”肖晨曦看她脸色不好，忙补充，“说不定是客户或者同事。我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嗯。”沈晓燕点点头，“谢谢。”
“你回头问问他？”肖晨曦试探着。
“再说吧。”沈晓燕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下午工作有点心不在焉。
她几次点开叶晋鹏的微信对话框，又关上。
问什么呢？
质问？万一真是客户呢？
她想起叶晋鹏最近提起过，想跳槽去一家更大的平台，正在积极拓展人脉。
也许只是应酬。
快下班时，手机震动。
是叶晋鹏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庆祝一下！”
后面跟着个笑脸。
沈晓燕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
回复：“随便。”
她顺手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餐厅环境的照片，拍得很有格调，配文：“招待重要客户，谈事。创业维艰，且行且珍惜。”
定位正是“云境”。
沈晓燕看着那条朋友圈。
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外面的城市景色显得有些朦胧。
肖晨曦看见的，应该就是这场“招待”吧。
那个年轻女人，是“重要客户”？
她甩甩头，想把那点不舒服甩出去。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下班路上，地铁依旧拥挤。
她靠在角落，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肖晨曦描述的画面。
靠窗的位置，有说有笑，亲昵地推了一下。
叶晋鹏很少发朋友圈展示工作。
这次却特意发了。
是发给谁看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完全了解这个交往了三年的男人。
回到家，叶晋鹏已经在了。
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
“回来啦？”他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洗手，马上开饭。我买了你爱吃的虾。”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确实丰盛。
“今天什么日子？”沈晓燕洗了手坐下。
“庆祝啊。”叶晋鹏给她盛饭，“你爸妈给钱买房，这不是大事吗？得庆祝。”
他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问清楚没？具体多少？”
沈晓燕夹了一筷子青菜。
“还没问。我妈只说让我先用着。”
叶晋鹏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没事，明天问。来，先吃饭。”
他剥了几只虾，放到她碗里。
“我这两天研究了一下。”他兴致勃勃地说，“咱们现在租的这地方是没前途的。要买，就得买有发展潜力的。比如新区那边，还有东边科技园附近……”
他说了几个楼盘名字。
沈晓燕听着，慢慢放下筷子。
“那些地方，离我公司好像更远了。”
“远是远了点，但以后升值空间大啊。”叶晋鹏理所当然地说，“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得为未来考虑。通勤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什么办法？”
“比如，买个车？”叶晋鹏看着她，“或者，等你以后换工作，换到离房子近的地方。”
沈晓燕没说话。
她现在的公司，是她努力了几年才站稳脚跟的。
换工作，说得轻巧。
“先吃饭吧。”叶晋鹏给她夹了块排骨，“钱到位了，咱们好好规划。放心，有我呢。”
沈晓燕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
忽然没什么胃口。
03
周末，父母突然说要过来。
电话是父亲打的，说已经上了高铁，下午就到。
沈晓燕有点慌，租的房子小，也没提前收拾。
叶晋鹏倒是很淡定。
“来就来呗，正好聊聊房子的事。”
他主动提议去高铁站接人。
下午，沈晓燕在出站口看到父母。
两人都穿着朴素的旧外套，手里拎着沉重的布袋子。
母亲宋惠萍的头发白了不少，在脑后扎了个紧紧的发髻。
父亲沈德宁背微微佝偻着，眼神在人群里寻找她。
“爸，妈！”沈晓燕挥手。
父母看到她，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过来。
“燕燕。”母亲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没瘦。”沈晓燕接过父亲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家里的土货，给你带的。”母亲说，“你一个人在外，吃不好。”
叶晋鹏接过另一个袋子，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
“小叶啊，又麻烦你。”母亲客气地说。
“不麻烦，应该的。”
回去的车上，母亲一直握着沈晓燕的手。
问工作累不累，吃饭按时不，睡觉好不好。
都是些琐碎的问题。
沈晓燕一一答着，心里酸酸软软的。
到了租住的小区，父母看着陈旧的环境，没说什么。
但沈晓燕看到母亲眼里闪过的心疼。
进屋后，母亲执意要帮她收拾屋子。
沈晓燕拗不过，只好由她。
父亲和叶晋鹏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聊天。
主要是叶晋鹏在说，说他的工作，说他对市场的看法，说未来的规划。
父亲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沈晓燕在厨房洗水果，听到叶晋鹏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叔叔您放心，晓燕跟我在一起，我肯定为她打算。这次买房，是个好机会，我们一定好好把握。”
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傍晚，沈晓燕想带父母出去吃。
母亲坚决不肯。
“就在家吃，干净。我来做。”
母亲在狭窄的厨房里忙活，沈晓燕打下手。
油烟升起，锅里噼啪作响，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妈，那钱……”沈晓燕切着菜，小声开口。
母亲擦擦手，从贴身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旧的深蓝色存折。
塞到她手里。
存折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印着褪色的银行字样。
“拿着。”母亲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密码是你生日。”
沈晓燕打开。
里面最新一笔存入记录，数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她手指颤抖了一下。
“妈，这太多了……你们……”
“不多。”母亲接过她手里的菜刀，继续切菜，“我跟你爸算了又算，把能动的都动了。本来想早点给你，又怕你不会要。”
“这些钱……”
“都是干净钱。”母亲知道她想问什么，“我们俩节省了一辈子，除了供你读书，也没什么大开销。你爸以前还跟人学着理理财，赚了点。”
母亲说得轻描淡写。
但沈晓燕知道，这六百万元背后，是父母数十年如一日的省吃俭用，是父亲戴着老花镜研究理财的深夜，是母亲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小心。
“这钱，是给你买房子用的。”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坚定，“就一个要求，买离你公司近的。我听说你每天路上要花三四个钟头，这怎么行？身体都要熬坏了。”
沈晓燕眼眶发热。
“买近点的，贵就贵点。”母亲继续说，“钱不够……我们再想办法。但你得让自己过得舒服点，知道吗？”
“妈……”沈晓燕声音哽咽。
“傻孩子。”母亲拍拍她的手背，“我跟你爸就你这一个女儿，不为你，为谁？”
吃饭时，气氛有点沉默。
叶晋鹏很殷勤，不停地给二老夹菜。
饭后，父亲把沈晓燕叫到阳台。
老旧的阳台堆着杂物，父亲背对着屋内的灯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燕燕。”父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爸。”
“钱的事，你妈都跟你说了吧。”
“嗯。”
“你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父亲顿了顿，“买离你近的。别考虑什么投资升值，那些都是虚的。人过得舒坦，最要紧。”
沈晓燕点头。
“叶晋鹏那孩子……”父亲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但不管什么时候，记得爸妈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父亲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掌厚重，温暖。
沈晓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父母坚持要去住附近的宾馆。
沈晓燕留不住，只好和叶晋鹏一起送他们过去。
路上，叶晋鹏对父母格外热情周到。
回到宾馆房间，母亲拉着沈晓燕的手，又叮嘱了好多。
临走时，母亲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关上时，母亲忽然喊了一句。
“燕啊，存折收好！”
电梯门合拢，将母亲担忧的脸隔绝在外。
回去的路上，叶晋鹏很兴奋。
“没想到你爸妈准备了这么多。”他说，“这下选择余地就大了。”
沈晓燕看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没接话。
“我看了几个盘，明天带你去看看？”叶晋鹏提议。
“明天我想多陪陪爸妈。”沈晓燕说。
“也行。”叶晋鹏很快说，“那我先把资料发你看看。有个平层，就在我们公司门口那个新楼盘，我觉得特别合适。”
沈晓燕转过头看他。
“离我公司呢？”
“是远了点，但那个地段，以后绝对是核心。”叶晋鹏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而且对我上班方便。咱们总得有个取舍，对吧？”
取舍。
沈晓燕品味着这个词。
没再说话。
夜里，她拿出那个旧存折，摸了又摸。
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还带着父母的体温。
她想起父亲在阳台上的叹息。
想起母亲说“就盼着你少受点罪”。
她把存折紧紧贴在胸口。
心里某个地方，渐渐变得清晰，也变得坚硬。
04
父母只待了两天就回去了。
他们怕耽误沈晓燕工作，也怕给她添麻烦。
临走时，母亲又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
“租房吃饭，处处要钱。别亏着自己。”
沈晓燕送他们进站，看着两个不再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心里空了一块。
回公司的地铁上，她收到叶晋鹏发来的好几条长消息。
都是楼盘资料。
他重点推荐了三个，无一例外，都在他公司所在的高新区附近。
其中一个，就是他提过的，在他公司门口的豪华平层项目。
叶晋鹏的文字里充满热情。
“这个盘是真正的稀缺资源！”
“大平层，视野无敌，圈层纯粹。”
“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销售，说可以给我们留个好楼层。”
“首付比例和贷款方案我都算好了，很划算。”
最后他问：“你觉得怎么样？周末去看看？”
沈晓燕翻看着那些精美的户型图。
大面积的落地窗，宽敞的客厅，开放式的厨房。
还有他特意标出的，可以改造成他个人书房和健身区的空间。
规划得很细致。
细致到，好像已经是他自己的家了。
她回复：“离我太远了。”
叶晋鹏几乎是秒回。
“距离不是问题！现在交通发达。而且你想想，这么好的地段，以后升值了，咱们换什么都容易。”
“我爸妈希望我买近的。”沈晓燕打字。
“叔叔阿姨的想法我理解，但他们毕竟不了解现在的市场。”叶晋鹏的回复很快，“我们要从长远考虑。这房子买下来，不仅仅是住，更是一项重要的资产配置。”
沈晓燕看着“资产配置”四个字。
有点陌生。
她关掉对话框，点开肖晨曦的微信。
“在吗？问你个事。”
肖晨曦很快回复：“说。”
“如果你有一笔钱，买房。你会优先考虑自己上班方便，还是考虑房子未来升值？”
“当然是自己方便啊！”肖晨曦发来个夸张的表情，“房子升值那是纸面富贵，自己每天少挤两小时地铁，多睡半小时懒觉，才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怎么了？叶晋鹏又给你洗脑了？”
沈晓燕没细说，只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姐妹，清醒点。”肖晨曦说，“钱是你爸妈给的，是给你改善生活的，不是给他做投资本的。别被他绕进去。”
沈晓燕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下班后，叶晋鹏罕见地早早回家。
桌上摊着更多打印出来的楼盘资料，还有他手写的计算草稿。
“回来了？”他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快来，我又发现一个好盘，性价比更高。”
沈晓燕放下包，走过去。
叶晋鹏指着资料。
“你看这个，虽然离我公司稍微远一点点，但周围规划更好。关键是，首付比例可以做到更低，用你家那笔钱付完，我们手上还能剩一些流动资金。”
“流动资金？”沈晓燕问。
“对啊。”叶晋鹏理所当然地说，“装修要钱吧？买车位要钱吧？以后万一有什么急用呢？钱不能全部砸死在首付里。”
他说得头头是道。
沈晓燕拿起那张计算草稿。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贷款总额，月供金额，利息计算。
他甚至还算了不同还款方式下的节省数额。
算得很精细。
“你看，”叶晋鹏指着其中一个数字，“如果我们选这个方案，月供比选你公司附近的房子，每月能省下差不多三千块。”
“省下的三千块呢？”沈晓燕问。
“可以拿来提高生活质量啊。”叶晋鹏笑着说，“比如，给你买辆电车。你不是一直想学车吗？有了车，通勤问题也好解决。”
沈晓燕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用我爸妈给我的钱，买一个离你公司近、对你方便的房子。然后我每天开两小时车，上下班？”
叶晋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话不能这么说……这是综合考量后的最优解。对我上班方便，对你也有好处啊，你有车了。而且房子升值，受益的是我们两个人。”
“如果我不想要车呢？”沈晓燕平静地问，“我就想每天多睡一小时，想晚上早点到家，想吃口热乎饭。”
叶晋鹏皱起眉。
“晓燕，你别这么短视。我们现在年轻，吃点苦没什么。要为未来打算。这房子买好了，以后压力就小多了。”
“谁的未来？”沈晓燕轻声问，“你的，还是我的？”
气氛一下子冷了。
叶晋鹏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当然是我们的未来。晓燕，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他试图去拉她的手。
沈晓燕避开了。
“我没累。我只是在想，我爸妈给我这笔钱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买离公司近的，让我少受罪。”她看着叶晋鹏的眼睛，“他们没想过什么升值，什么资产配置。他们就想着他们的女儿能舒服点。”
叶晋鹏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爸妈是好心，但他们观念老了。我们得现实点。在这个城市立足，光靠舒服是不够的，得有计划，有算计。”
“算计？”沈晓燕重复这个词。
“是规划。”叶晋鹏纠正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晓燕，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这么费心费力，不都是为了我们以后能过得更好吗？”
沈晓燕没再争辩。
她转身走向卧室。
“我有点头疼，先休息了。”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客厅传来的，叶晋鹏烦躁地收拾纸张的声音。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存折。
昏暗的光线下，存折的蓝色显得很深。
像一片沉默的海。
她知道叶晋鹏精明，务实。
以前觉得这是优点，说明他稳重，会过日子。
可现在，这份精明和算计，第一次让她感到心凉。
他规划的未来里，有宽敞的书房，有健身区，有升值的资产，有节省下来的月供。
甚至有计划好给她买一辆电车，来解决“她”的通勤问题。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唯独没有问过她，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晓燕把存折捂在胸口。
闭上眼睛。
父母苍老而关切的面容，和叶晋鹏因兴奋而发亮、因被反驳而不悦的脸，交替浮现。
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疑虑和不安，正在悄然凝聚成形。
05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有些微妙。
叶晋鹏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切地拉着她讨论房子。
但他也没闲着。
沈晓燕发现，他电脑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多了很多房产论坛和贷款计算器的页面。
有时晚上，他会接到电话，走到阳台上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
沈晓燕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侧脸上认真的表情。
像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天晚上，叶晋鹏洗澡时，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提示。
沈晓燕本来没在意。
但屏幕很快又接连亮了好几下。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锁屏界面上，最新一条消息的预览显示：“叶哥，那对耳环我收到了，太喜欢了！谢谢你……”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
发信人的备注是“小雅”。
沈晓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耳环？
她想起肖晨曦之前看到他和一个年轻女子吃饭。
想起他朋友圈那条“招待重要客户”。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她和叶晋鹏的账号是关联的，能看到彼此的购买记录。
她很少查看他的。
手指有些发抖，她点开了他的订单记录。
最近一个月，订单不多。
很快，她看到了。
一周前，一笔订单。
某奢侈品牌的耳环，价格不菲。
收货地址不是家里，也不是他公司。
是一个陌生的小区名字和房号。
沈晓燕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她迅速放下自己的手机，躺好，闭上眼睛。
叶晋鹏擦着头发走出来，哼着歌。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指快速打字回复。
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他放下手机，凑过来，从背后抱住沈晓燕。
“睡着了？”他低声问，呼吸喷在她颈后。
沈晓燕没动，装作已经睡熟。
叶晋鹏也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很快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晓燕在黑暗中睁开眼。
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点点微光。
那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是周六。
叶晋鹏起床后，心情很好的样子。
“今天天气不错，我约了那个平层楼盘的销售。”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咱们去实地看看。照片和视频跟实际看，感觉不一样。”
沈晓燕坐起身，看着他。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房子。”
“当然喜欢。”叶晋鹏系着衬衫扣子，“那种品质的盘，可遇不可求。错过了，以后可能就没了。”
“钱是我爸妈的。”沈晓燕缓缓开口。
叶晋鹏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
“我知道啊。所以我们才要更慎重，把钱用在刀刃上，别辜负叔叔阿姨的心意。”他走过来，坐在床边，试图拉她的手。
沈晓燕把手缩进被子里。
“你昨天……买了耳环？”她问，声音很平静。
叶晋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眼神闪躲了一下。
“哦，那个啊……帮一个女同事代收的。她老公想给她惊喜，又怕寄到公司被她提前发现，就寄到我这儿了。”他语速很快，解释着，“昨天刚转交给她。”
“女同事？”沈晓燕看着他，“关系这么好？送这么贵的耳环。”
“人家家里有钱。”叶晋鹏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自然，“就是普通同事，帮个忙而已。你怎么想起查这个？”
“随便看看。”沈晓燕说，“关联账号，不小心看到了。”
“以后别看这些。”叶晋鹏拿起外套，“没什么意思。走吧，约了十点，别迟到。”
去看房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叶晋鹏专心开车，手指不时敲打方向盘。
沈晓燕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高档的平层楼盘确实气派。
售楼处装修得金碧辉煌，销售人员西装革履，笑容得体。
叶晋鹏一进去，就和熟悉的销售热络地交谈起来。
“王经理，这就是我女朋友，沈小姐。”
销售殷勤地递上水和资料，开始详细介绍。
叶晋鹏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关于物业，关于车位，关于贷款政策。
他甚至问到了未来附近可能的市政规划。
销售夸他专业，有眼光。
叶晋鹏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
看完样板间，叶晋鹏更是兴奋。
他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面的城市景观。
“你看，这视野。”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栋建筑，“那就是我公司。以后我走路上下班，十分钟。”
他转过身，眼睛发亮。
“这间可以做我的书房，安静。那边角落，放个跑步机，正好。客厅够大，以后朋友来了也宽敞。”
他规划着，畅想着。
好像房子已经买下来了。
沈晓燕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宽敞、明亮、昂贵的空间。
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这里的一切，都打着叶晋鹏的印记。
是他的便利，他的享受，他的面子，他的投资。
销售适时地递上计算表。
“叶先生，沈小姐，按照你们的情况，首付这笔钱刚好。月供的话，以二位的收入，压力不大。”
叶晋鹏接过计算表，仔细看着。
然后他抬起头，很自然地对沈晓燕说。
“你看，月供比我们预想的还低一点。省下的钱，真的够你买辆不错的电车了。”
沈晓燕看着他因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脸。
看着他手里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的声音。
“就盼着你少受点罪。”
她忽然觉得，这里空气有些闷。
闷得她喘不过气。
“我出去透透气。”她说。
转身走出样板间，把叶晋鹏和销售略带错愕的表情关在身后。
走廊空旷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
她走到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点窗缝。
冷风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耳环，女同事，亲昵的晚餐，精心计算的购房计划。
还有此刻，他站在“他们的”未来房子里，轻松地说出让她每天电车通勤两小时的安排。
这一切碎片，慢慢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图案。
她摸出手机，看着屏保上自己和父母的合影。
父母的笑容温暖而朴实。
她手指抚过屏幕。
心里那个坚硬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06
从楼盘回市区的路上，叶晋鹏明显有些不高兴。
“你怎么突然就走了？”他开着车，目视前方，“王经理还以为我们对房子不满意。”
“我需要时间想想。”沈晓燕看着窗外。
“还想什么？”叶晋鹏语气有些急，“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真没了。你今天也看到了，那房子，那地段，是不是比我之前说的还好？”
“是很好。”沈晓燕说，“对你来说，完美。”
“对我们！”叶晋鹏纠正，“对我们两个人！晓燕，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是不是嫌远？我不是说了吗，买电车。现在电车多方便，充电也便宜。你每天开车上下班，听听音乐，看看风景，不比挤地铁强？”
沈晓燕转过头，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