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刚豪把辞职报告放在人事部经理桌上时,手指很稳。
纸页边缘裁得整齐,墨迹也干透了。
走出那间小办公室,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能听到身后年会会场隐约传来的音乐和笑声。
十分钟前,他还在那个台上。
聚光灯很烫,奖杯冰凉,许学兵握他的手很用力,笑容像焊在脸上。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入账通知,数字简短得刺眼:0.66。
他在台上站了大概五秒,或许十秒,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从安静变得嘈杂。
他放下奖杯,金属底座碰触讲台,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看任何人,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向这里。
现在,辞职报告交上去了,三十天等待期从这一刻开始计算。
他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很少。
刚走到公司前台那块光亮的大理石区域,另一端的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许学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
那是公司全部二十八名高层。
他们像一股潮水,顷刻间漫过宽敞的接待区,堵住了通往电梯间的路。
许学兵在张刚豪面前两步远站定,气息微喘,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痛惜的温和神情。
他伸出了手,似乎想拍张刚豪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
“刚豪,”许学兵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谈谈。”
张刚豪没说话,看着眼前这张看了十年的脸。
许学兵身后的那些面孔,有的躲闪,有的平静,有的带着隐约的审视。
许学兵见他不应,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的沉重恰到好处。
“你的辞职,我批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每个人都能听见。
“但是,按公司的规矩,也按行业的规矩——”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短暂的、刻意的停顿。
“你这些年积累的客户资源,得全部留下,一样也不能带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台后面两个小姑娘屏住了呼吸。
所有高层的目光,像探照灯,齐刷刷打在张刚豪身上。
张刚豪站在原地,手里只拿着一部私人的旧手机。
他看着许学兵,看着许学兵身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西装革履的同僚。
忽然,他嘴角很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在想,那0.66元,此刻是不是已经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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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订单签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天色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灰色。
连续熬了三个晚上,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香烟和过度疲劳后人体散发的浑浊气息。
张刚豪把钢笔帽慢慢拧上,指尖有些发麻。
对面客户方的负责人站起身,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张总,合作愉快。说真的,跟你们做事情,踏实。”
张刚豪笑了笑,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是清亮的。
“您客气,后续我们会成立专门小组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送走客户,回到会议室,团队里剩下的五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椅子上。
韩高畅把领带扯松,长出一口气。
“老大,这单要是再拿不下来,许总那边估计真要掀桌子了。”
傅高歌揉着发红的眼睛接话。
“可不是,听说上面压力巨大,好几个备选供应商盯着呢。”
张刚豪没接茬,走到白板前,把上面密密麻麻的策略图和数字一点点擦掉。
白色的水笔墨迹顽固,需要用力。
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个客户跟踪了将近一年,从最初微不足道的试单,到今天年度核心供应商的框架协议,每一步都像在陡坡上推石头。
预算压了又压,方案改了又改,对手公司甚至开出了更优厚的返点条件。
最后打动对方的,是张刚豪团队连续两周驻扎在客户工厂,帮他们梳理出一套能降低百分之八损耗的生产流程优化建议。
那建议和本次采购无关,纯粹是额外功夫。
“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张刚豪背对着他们说,“明天下午再来公司整理资料,不着急。”
韩高畅看看表。
“都快五点了,还明天下午?老大,一起吃个早饭吧,我请客,楼下新开了家肠粉店。”
几个人都附和。
张刚豪想了想,点点头。
“行。”
话音刚落,他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闪烁的名字是“许总”。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张刚豪拿起手机,按下接听,走到窗边。
“许总。”
电话那头传来许学兵爽朗的笑声,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家,也可能在某个高级场所的独立房间。
“刚豪啊,我刚收到消息了!干得漂亮!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得靠你!”
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一些,几个下属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些微放松的笑意。
“应该的,许总。团队都很拼。”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许学兵的语气充满体恤,“这个单子意义重大,算是给明年开了个好头。你放心,公司绝对不会亏待功臣。”
张刚豪看着窗外城市边缘渐渐亮起的晨光。
“您言重了,分内事。”
“哎,跟我还客气什么。”许学兵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推心置腹的味道,“最近大环境你也知道,不容易。咱们公司能逆势而上,全靠你们这些顶梁柱撑着。我心里都有数。”
他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问张刚豪父亲的老寒腿最近怎么样了,说认识个老中医不错,可以介绍。
最后,许学兵说:“赶紧带兄弟们去好好吃一顿,休息休息,别把身体熬坏了。费用走部门团建,我特批。”
电话挂断了。
张刚豪走回会议桌旁。
韩高畅凑过来。
“许总……没说奖金的事儿?”
张刚豪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说了。”
几个人眼睛亮了亮。
“说公司不会亏待功臣。”张刚豪穿上外套,语气平淡,“走吧,吃肠粉去。”
肠粉店热气腾腾,牛肉嫩滑,酱汁咸鲜。
几个人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
傅高歌塞了满嘴,含糊地说。
“老大,许总那人……说话有时候吧,听着挺暖,细一想,又好像什么都没答应。”
韩高畅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皮。
“知足吧,好歹还记得慰劳我们一顿肠粉。上次物流部老吴他们搞定那个难缠的船东,忙活了半年,最后就一封群发邮件表扬。”
张刚豪慢慢喝着豆浆,没说话。
他心里有一笔账。
这个单子,按照公司现行的销售提成制度,他能拿到一个可观的数字。
许学兵那句“不会亏待”,可能意味着额外的奖励包,也可能只是句漂亮话。
他倾向于相信前者。
跟了许学兵十年,从公司只有十几个人挤在民居里办公到现在占据这栋写字楼的三层,许学兵对他在金钱上,虽然不算特别大方,但大体是公允的。
至少,销售冠军该拿的,没少过。
只是近一两年,许学兵嘴里“公司困难”、“共渡时艰”的话多了起来。
一些承诺的奖励,兑现时会打个折扣,或者延迟。
许学兵总会单独找他解释,拍着他肩膀,眼神恳切,说些“长远打算”、“未来股权”之类的话。
张刚豪不是贪心的人。
他觉着,公司好,大家才好。老板有老板的难处。
吃完了,天已大亮。
街上的车流人流开始密集。
张刚豪站在店门口,看着同事们打着哈欠各自叫车回家。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清冷的晨风里散得很快。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还房贷的自动提醒短信。
他掐灭烟头,也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手机里的计算器,凭着记忆,输入了这个刚签下的大单的金额,乘以他的提成点数。
一个清晰的数字跳了出来。
他看了几秒,锁屏,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正在听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喋喋不休,说着宏观经济下行的压力。
02
季度业绩榜贴出来的时候,销售部大办公室嗡地一声,随即又迅速安静下去。
榜首的名字毫无悬念,张刚豪。
数字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断层式的领先。
几个新来的业务员围着榜单小声议论,眼神里带着羡慕和敬畏。
韩高畅挤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对张刚豪说。
“老大,稳。”
张刚豪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份合同细节,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他并不需要看榜。
自己做了多少,心里清楚。
让他稍微分神的,是刚刚拿到的季度提成明细表。
总额没错,和他自己估算的大差不差。
但分项构成有些微的变动。
有一笔海外代理的佣金,以往是按合同金额的固定比例计算,这次明细里却单独列了一项“渠道维护费抵扣”,数额不大,大概占那笔佣金的百分之五。
还有两笔尾款较长的订单,提成发放的周期似乎被拉长了,本季度只到了一部分。
张刚豪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财务部。
接电话的是会计小王,听出他的声音,很客气。
“张总,您问提成明细啊?这个……具体算法我也不太清楚,是蔡总监定的。要不您直接问她?”
张刚豪想了想,说:“不用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细小的数字变动。
百分之五,数目不大。
尾款周期调整,也勉强能解释为财务现金流管理。
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精心算计过的味道。
像用一根很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流血,但有点疼。
他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路过副总经理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
薛江河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张刚豪脚步顿了一下。
薛江河是公司元老,许学兵的大学同学,名义上是副总,管着后勤和行政。
但公司核心的业务和财务,许学兵抓得很紧,薛江河很少能插上手。
两人关系似乎依旧亲密,经常一起吃饭打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薛江河的权柄在逐年虚化。
张刚豪和薛江河私交泛泛,见面点头而已。
此刻,薛江河似乎感应到门外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视线对上。
薛江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
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对着张刚豪,幅度很小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张刚豪站在原地,手里的空咖啡杯有些凉。
他没进去问,径直走向茶水间。
热水冲进杯子,粉末溶解,香气弥漫开来。
韩高畅也溜达进来,靠在料理台边。
“老大,听说没?蔡总监上个月又换了辆新车。”
蔡冬梅,财务总监,许学兵的表妹,公司里谁都知道。
张刚豪搅动着咖啡。
“是吗。”
“可不是,小一百万呢。”韩高畅压低声音,“咱们这边预算抠抠搜搜,申请个客户招待费跟要她命似的。人家换车倒痛快。”
傅高歌也钻了进来,接上话茬。
“唉,说这些有啥用。人家是皇亲国戚。没看许总侄子弄的那个什么新媒体项目部,烧钱跟烧纸似的,半年了,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韩高畅嗤了一声。
“水花?我看是浪花,卷走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张刚豪喝了一口咖啡,烫得舌尖发麻。
“做好自己的事。”
他声音不高,两个下属互相看了看,撇撇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但那些话,像细小的灰尘,落在了张刚豪心里。
下午,他到底还是去了财务部。
蔡冬梅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宽敞明亮,摆着几盆昂贵的兰花。
他敲门进去,蔡冬梅正在打电话,妆容精致,笑声清脆。
看到他,蔡冬梅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聊”,挂了电话,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张总,稀客呀,快请坐。”
张刚豪没坐,把打印出来的提成明细放在她桌上,指着那几处变动。
“蔡总监,这几个地方的算法,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想跟您请教一下。”
蔡冬梅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笑容不变。
“哦,这个啊。最近公司不是在做财务规范化管理嘛,一些费用的归口和分摊更精细了。渠道维护费以前是混在销售费用里,现在单独列支,清晰一点。”
她说着,又指向那两笔延长周期的提成。
“这两家客户回款周期太长,占用公司大量资金。许总的意思,销售提成也要跟回款节奏更紧密挂钩,激励大家及时催款。这也是为了公司整体健康运营。”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张刚豪看着她。
“算法调整,没有正式通知?”
蔡冬梅笑容淡了一些。
“内部管理优化嘛,不一定事事都发文。我们财务也是根据许总的指导精神在执行。张总,你是公司顶梁柱,大局为重,肯定不会计较这点细微调整的,对吧?”
她把“大局为重”和“细微调整”咬得略重。
张刚豪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拿起那张明细单,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蔡冬梅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语气轻松。
“对了,张总,下个月公司周年庆,许总说好好办一下,你们销售部今年贡献大,到时候多喝几杯。”
张刚豪没有回头,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
他忽然想起薛江河那个轻微摇头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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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年庆包下了五星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鲜花的气味。
公司上下几百号人,衣冠楚楚,觥筹交错,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
张刚豪穿着那套穿了多年的藏青色西装,坐在销售部的主桌。
韩高畅和傅高歌明显喝多了,脸红脖子粗地跟邻桌技术部的兄弟拼酒,嗓门越来越大。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年轻员工们排练的歌舞充满活力。
张刚豪安静地看着,偶尔抿一口杯里的橙汁。
许学兵作为老板,最后一个上台致辞。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式立领礼服,显得儒雅又精神。
话筒将他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到大厅每个角落。
他回顾了公司十年创业史,从筚路蓝缕到初具规模,讲到动情处,声音有些哽咽。
台下不少老员工也跟着眼眶发红。
“……这一路走来,最宝贵的不是我们赚了多少钱,打下了多少市场,”许学兵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刚豪这一桌,停留了很久,“而是凝聚了一批像家人一样的兄弟姐妹!”
掌声雷动。
许学兵抬手虚按,等掌声稍歇,继续说。
“在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个人。张刚豪,张总!”
聚光灯“唰”地打在张刚豪身上。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刚豪跟着我,整整十年了。”许学兵的声音充满感情,“十年前,公司第一笔像样的订单,就是他啃下来的。十年里,多少次公司遇到难关,都是他顶在最前面,一次次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是我们公司的功臣!更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张刚豪不得不站起身,向四周微微鞠躬。
他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目光,羡慕的,祝贺的,复杂的。
许学兵走下台,径直来到张刚豪面前,拿起服务员托盘里的酒杯,塞到他手里,又拿起另一杯。
“刚豪,这杯酒,我敬你!感谢你十年来的不离不弃,并肩作战!”
两人碰杯。
许学兵一饮而尽。
张刚豪也喝干了杯中酒。是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许学兵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面向众人。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也向大家透露一个好消息,一个规划!”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公司正在研究制定核心员工的持股计划!像刚豪这样,把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公司的家人,未来不仅仅是打工者,更应该是公司的主人翁,分享公司发展的红利!”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巨大波澜。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许多人脸上露出兴奋和期待的神色。
持股?这意味着真正的财富可能。
许学兵用力拍了拍张刚豪的肩膀。
“刚豪,你就是第一批!公司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掌声和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张刚豪站在那片喧嚣和光芒中央,肩膀被许学兵揽着,能闻到他身上高级古龙水的味道。
酒劲上涌,混合着刚才那些话语带来的暖意,让他有些恍惚。
许学兵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好好干,兄弟。未来是咱们的。”
年会后面的事情,张刚豪记得不太真切了。
很多人过来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韩高畅和傅高歌兴奋地围着他。
“老大!股份啊!听见没!你要成股东了!”
“以后得叫张董事了吧?”
张刚豪喝得比平时多,头有些晕。
散场时,许学兵特意让自己的司机送他回家。
车上,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问他年会结束没,少喝点酒。
他回了一句“快了,放心”。
然后他点开计算器,又下意识地算了一下。
如果真有股份,哪怕只有一点点,按照公司现在的估值和增长预期……
他删掉了那些数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张总,许总对您真是没话说。”
张刚豪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点因为提成算法变动而生出的芥蒂,在今晚的灯火、掌声和关于“未来”、“家人”、“股份”的承诺中,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老板有老板的考量,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他这样想着,酒意和倦意一同袭来。
04
春节过后,公司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那股周年庆带来的振奋劲儿,像退潮一样,很快消散在日常繁琐的工作里。
张刚豪明显感觉到,自己部门的预算审批变得格外艰难。
一份常规的客户技术交流会方案,五千块的场地和茶歇预算,蔡冬梅那边卡了三天,最后批下来三千。
理由是需要控制非直接产出费用。
韩高畅气得在办公室骂娘。
“控制费用?许总侄子那边,一个月烧几十万拍那些没人看的短视频,怎么不说控制?”
张刚豪没说话,拿着被砍掉几乎一半的预算批复单,看了很久。
那个所谓的新媒体项目部,负责人是许学兵亲侄子,许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国外读了几年书回来,满口新潮概念。
许学兵拨给他独立办公室,配置了最好的设备,招了十几个年轻员工,号称要打造公司新的品牌增长极。
项目启动半年多,除了内部流传一些制作精良但点击量惨淡的视频,和几份充斥着英文缩写、云山雾罩的PPT报告,没见到任何实际收益。
相反,每月都能看到大笔的推广费、制作费、人员工资从那个项目部的账上流出去。
销售部这边,因为预算压缩,一些维系客户关系的常规动作不得不缩减。
两个老客户私下向张刚豪抱怨,说感觉公司今年有点“抠门”,往年都有的技术培训沙龙取消了。
张刚豪只能解释,公司资源在做结构性调整,请他们理解。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一天下午,张刚豪去许学兵办公室汇报一个重点项目进展。
汇报完,许学兵看起来心情不错,留他喝茶。
“刚豪,最近辛苦了。我看你们部门业绩还是稳中有升,不容易。”
“应该的。”
许学兵摆弄着茶具,状似随意地问。
“对了,你觉得许明他们搞的那个新媒体方向,怎么样?有前景吗?”
张刚豪斟酌了一下用词。
“新媒体是趋势。不过,可能还需要时间摸索出适合我们行业的变现模式。”
许学兵点点头。
“年轻人嘛,想法新,敢闯。我让他放手去干,交点学费也正常。公司不能只看眼前,也得布局未来。你们销售部是现在的现金牛,他们是未来的潜力股,都要支持。”
张刚豪端起小巧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他舌尖有点发苦。
“许总,我们部门下季度的一些市场拓展预算,蔡总监那边审得很细,有些必要的客户活动……”
许学兵摆摆手,打断他。
“冬梅也是为公司把好关。现在竞争激烈,利润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们是老部门,更要带头树立成本意识。眼光放长远,等许明那边做出成绩,形成良性循环,整个公司盘子大了,你们的空间自然也大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刚豪不再多言。
离开许学兵办公室,在走廊拐角,他碰见了薛江河。
薛江河手里拿着份文件,脚步匆匆,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打了个照面,薛江河停下脚步,看了张刚豪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擦身而过。
张刚豪回到自己部门,韩高畅立刻凑上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老大,听说了吗?许明那个项目,上个月又亏了三十多万。蔡总监那边都快压不住账了。”
傅高歌也凑过来。
“还有,听说许明最近在市中心看写字楼,想搞个什么网红直播基地,预算张口就要两百万启动资金。”
张刚豪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做好自己的事,别乱传闲话。”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内部系统里,他提交了几次预算申请,状态都长时间停留在“财务审核中”。
有一次,他直接去找了蔡冬梅。
蔡冬梅正在打电话,语气娇嗔,听起来像是在聊某款新出的奢侈品包。
看到张刚豪,她捂住话筒,挑了挑眉。
张刚豪把一份需要紧急采购一批样品寄给海外客户的申请单递过去。
“蔡总监,这个很急,客户等着确认样品质量,才能决定后续百万美元的试单。”
蔡冬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金额,八千块。
“样品费啊……张总,这个数额不小,而且走的是空运特快。不能走海运吗?便宜很多。”
“客户要求一周内收到,海运来不及。”
蔡冬梅蹙起精心描画的眉。
“现在公司现金流紧张,各方面都在压缩开支。这样吧,我问问许总。”
她当着张刚豪的面,拨通了许学兵的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干练。
“许总,张总这边有个紧急样品要空运出去,费用八千……对,是挺急的……哦,好的,明白。”
挂了电话,她转向张刚豪,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许总说了,非常时期,能省则省。让客户理解一下,走海运吧,大不了我们这边在价格上稍微让一点。张总,你沟通能力强,想想办法。”
张刚豪看着蔡冬梅桌上那个显眼的、崭新的奢侈品品牌纸袋。
他没再说什么,拿回申请单,转身走了。
最终,那批样品走了海运。
客户虽然不满,但在张刚豪反复沟通和承诺后续优惠下,勉强接受了。
只是试单的确认,比预期晚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竞争对手有没有趁机接触客户,张刚豪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慢慢锈蚀的链条,一开始看不出来,但某个时刻,可能会突然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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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进入年底,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躁动又疲惫的气息。
业绩冲刺,各种总结报表,年会筹备,混杂在一起。
关于年终奖的猜测,是茶水间和吸烟区永恒的热门话题。
今年经济大环境确实不好,同行里传出不少裁员降薪的消息。
大家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既期待,又不敢期待太高。
张刚豪相对平静。
他的业绩依然一枝独秀,按照制度,年终奖的大头应该很可观。
而且,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周年庆时许学兵关于“股份”承诺的念想。
哪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兑现,至少在奖金上,应该有所体现吧。
一天下班后,张刚豪接到许学兵亲自打来的内线电话。
“刚豪,还没走吧?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事聊聊。”
张刚豪放下手头的事,走了过去。
许学兵的办公室里开着暖气,很足,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口挽起,看起来有些疲惫。
“坐。”许学兵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来。
“刚豪,这一年,又辛苦你了。”
“许总客气。”
许学兵向后靠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难啊,今年。原材料涨价,汇率波动,客户压价,利润空间被挤得薄薄一层。不瞒你说,好几个老客户都缩减了订单。”
张刚豪默默听着。这些情况,他作为一线销售,感受更深。
“账面看着还行,那是硬撑。实际现金流紧绷得很。”许学兵看向张刚豪,眼神里带着坦率和无奈,“许明那个项目,你也知道,投入不小,暂时还没产出。但我得支持他,那不只是我侄子,更是公司未来的一个方向。现在咬牙投入,是为了以后不被人卡脖子。”
张刚豪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许总,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许学兵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所以今年这个年终奖……股东那边压力很大,我也很为难。像你这样的大功臣,按道理,怎么重奖都不为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张刚豪的表情。
张刚豪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看着他。
“但是,公司毕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考虑整体平衡,要考虑可持续发展。”许学兵语速慢下来,每一个字都显得很有分量,“今年的奖金包,可能会让一些同事失望,尤其是你们这些贡献突出的。”
“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先跟你通个气。你是公司的脊梁,你的理解和支持,比别人更重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张刚豪感觉掌心的茶杯,温度在慢慢流失。
“许总,您的意思是?”
许学兵又叹了口气。
“具体数字还没最终定,但比起往年,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调整。希望你能体谅公司的难处。”
他站起身,走到张刚豪身边,手重重落在他肩膀上。
“刚豪,咱们认识十年了。我许学兵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绝对不会亏待自己兄弟。今年情况特殊,你先担待着。我向你保证,这只是暂时的。等公司渡过这个难关,许明那边走上正轨,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只会更多!”
他的手很有力,语气诚恳。
“未来持股的事,我也一直在推进。你要相信,你的付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张刚豪肩膀上的压力沉甸甸的。
他看着许学兵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期待、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总,我明白了。”张刚豪放下茶杯,也站了起来,“公司有困难,我能理解。奖金的事,按公司的决定来就行。”
许学兵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变得温暖。
“好!好!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是你最能扛事!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
他又用力拍了拍张刚豪的背。
“好好干!明年,咱们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走出许学兵办公室,走廊里的空调冷风一吹,张刚豪才觉得后背有些凉。
刚才出了点汗。
他慢慢走回自己座位。
韩高畅和傅高歌还没走,凑过来小声问。
“老大,许总找你?是不是说奖金的事儿?”
张刚豪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嗯。今年公司困难,奖金可能会比预期少。”
两人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少多少啊?”韩高畅问。
“没说具体,让理解。”
傅高歌忍不住抱怨。
“又是困难……年年都困难,就咱们销售部真金白银往回赚的时候不困难。许明那边烧钱怎么不困难?”
“行了。”张刚豪打断他,“做好自己的事,别想太多。”
两人讪讪地回了自己工位。
张刚豪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许学兵那些话,像潮水一样在他脑子里回响。
“体谅”、“暂时”、“保证”、“未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提成算法那细微的变动。
薛江河欲言又止的摇头。
蔡冬梅桌上刺眼的奢侈品纸袋。
压缩到影响业务的部门预算。
还有许明那个无底洞般的新媒体项目部。
这些碎片,以前是散落的,现在被许学兵这番“交心”谈话一勾,隐隐约约好像要拼凑出点什么。
但他不愿意深想。
十年了。
他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再睁开时,他点开了房贷账户,看了看剩余的还款年限和每月数额。
又点开手机计算器,这次没算提成,而是大致算了一下如果年终奖真的“调整”到一个比较低的水平,自己的积蓄还能支撑多久。
不算太久,但也不至于立刻窘迫。
他关掉了所有页面。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一片繁华冰冷。
他对自己说,再信一次。
信这十年的情分,信那些拍在肩膀上的保证,信那个关于“未来”的模糊承诺。
毕竟,除了相信,他此刻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除非,离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立刻摁灭了。
太沉重了。
06
公司年会依旧选在了那家五星酒店。
场面比周年庆时更大,据说请了专业的策划公司。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背景板高大闪亮,写着激昂的标语。
员工们盛装出席,脸上带着节日般的笑容,但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紧张的期待。
年终奖,将在今晚的表彰环节后,直接发放到个人账户。
这是公司多年的传统,为了制造惊喜(或惊吓)气氛。
张刚豪坐在主桌,旁边是其他几个业绩突出的部门负责人。
大家互相寒暄,说些不痛不痒的恭维话,眼神却都时不时飘向舞台,或者悄悄瞄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
许学兵今晚格外容光焕发,穿梭在各桌之间敬酒,谈笑风生,仿佛之前那个诉说公司困难、眉头紧锁的人不是他。
薛江河也来了,坐在稍微偏一点的位置,独自喝着酒,很少与人交谈。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张刚豪这边,很快又移开。
表彰环节按部就班地进行。
优秀新人奖,技术进步奖,团队协作奖……
每一个获奖者上台,从许学兵或蔡冬梅手中接过奖杯和红包(据说里面是不同面值的购物卡),接受掌声和欢呼。
张刚豪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按照惯例,重量级的个人销售冠亚军,会在最后压轴。
终于,主持人用充满激情的声音喊道。
“接下来,是我们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揭晓本年度销售冠军的得主——”
聚光灯在场内扫动,鼓点密集。
最后,光柱稳稳地罩住了张刚豪。
全场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和欢呼。
张刚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上舞台。
许学兵已经站在舞台中央等着他,手里捧着一个特别定制的、比之前那些都大一号的水晶奖杯。
“刚豪!”许学兵把奖杯递到他手里,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面对台下。
“十年!连续十年的销售冠军!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传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忠诚和奉献?”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充满感染力。
“张刚豪,这个名字,已经和我们公司的辉煌历史紧紧联系在一起!他就是我们公司的脊梁,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掌声再次席卷全场。
张刚豪捧着冰凉的奖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聚光灯太热,烤得他额头微微冒汗。
许学兵松开手,示意他发表获奖感言。
张刚豪走到立式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台下安静下来。
“谢谢许总,谢谢公司。”他的声音平稳,透过话筒传出去,“这个奖,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我们整个销售团队,属于所有支持我们的兄弟部门。”
很标准,很得体的发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韩高畅和傅高歌在使劲鼓掌,脸激动得发红。
薛江河远远看着,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蔡冬梅坐在许学兵位置的旁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十年很长,也很短。”张刚豪继续说,声音低沉了一些,“感谢公司给我这个平台,也感谢所有同事一路相伴。未来,希望我们还能一起,走得更好,更远。”
他说完了。
台下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许学兵走上前,再次拥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快速说了一句。
“好兄弟,讲得好!”
然后,许学兵对着话筒宣布。
“按照传统,我们销售冠亚军的年终大奖,将在今晚,直接到账!让我们共同期待这个惊喜的时刻!”
背景音乐变得激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无数只手摸向了口袋或手包里的手机。
张刚豪站在台上,捧着奖杯。
他能感觉到自己西裤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震动,隔着布料,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但在那一刻,这震动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大腿皮肤,再顺着脊椎,蹿上后脑。
台下,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亮起了手机屏幕,低头查看。
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像水波一样荡开。
先是细碎的,然后迅速变大,交织着惊呼、疑惑、难以置信的低语。
很多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投向台上,投向仍然站在聚光灯下的张刚豪。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同情、茫然,甚至有一丝看好戏的微妙。
韩高畅和傅高歌也看了手机,他们脸上的激动和笑容瞬间冻结,变成错愕,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张刚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薛江河放下了酒杯,深深叹了口气,转开了视线。
蔡冬梅依旧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
许学兵站在张刚豪侧后方半步,脸上还是那副欣慰、骄傲的表情,似乎对台下逐渐失控的嘈杂毫无所觉。
张刚豪很慢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一条来自银行系统的短信通知,悬浮在最上方。
发送时间就是几秒前。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点开。
短信内容很简单。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于XX月XX日XX:XX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0.66,余额……
0.66。
他盯着这个数字。
看了很久。
小数点前面是零,后面是六毛六分。
不是六万六,不是六千六,甚至不是六百六。
是六毛六。
聚光灯的光晕里,似乎有微小的尘埃在飞舞。
台下的声音,从嘈杂的嗡嗡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些字句飘进耳朵。
“……多少?”
“……我看错了?”
“……这什么意思?”
“……羞辱吗?”
“……太过分了……”
张刚豪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那些模糊晃动的面孔,直接看向许学兵。
许学兵也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问“你怎么了?奖金应该到了吧?”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愧疚,没有解释。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等待对方反应的观察。
张刚豪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那通关于“体谅”、“暂时”、“保证”的电话。
那些被压缩的预算,被更改的算法。
薛江河的摇头。
蔡冬梅的奢侈品包。
许明那个无底洞的项目。
还有此刻,这0.66元。
这不是疏忽,不是财务错误,不是公司困难到只能拿出这点钱。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赤裸裸的符号。
是敲打,是警告,是画饼失效后撕下最后一点温情的、冰冷的羞辱。
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
你十年的汗水和成绩,在这个游戏里,只值六毛六分。
并且,你要感恩戴德地接受。
因为给你这六毛六,是公司“不会亏待功臣”的体现。
张刚豪感觉手里的水晶奖杯,重得快要拿不住。
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像一块寒冰,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难以置信。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然后,他动了。
很平稳地,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演讲台前。
把那个沉重、华丽、象征着十年“忠诚与奉献”的水晶奖杯,轻轻地,放在了演讲台光滑的桌面上。
奖杯底座与台面接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咚。”
这声音通过话筒传了出去,在突然又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他没有再看许学兵,也没有看台下任何人。
转过身,沿着刚才上台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匆忙。
穿过主桌与主桌之间的通道。
所过之处,人们自动向两边让开,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宴会厅厚重华丽的大门前,伸手推开。
门外走廊的光涌进来,将他背影拉长,然后随着门缓缓闭合,那背影也消失在光里。
宴会厅内,死寂维持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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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装饰着浮夸的油画,灯光柔和。
张刚豪走得很稳,方向明确。
他的大脑异常清醒,像被那0.66元的冰水从头浇透,冷冽,剔除了所有纷乱的情绪。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无数个加班到天亮的清晨。
喝到吐还要强撑笑脸的应酬。
在客户工厂灰头土脸排查问题的周末。
为下属争取资源、扛下压力的时刻。
还有那些关于“家人”、“未来”、“股份”的话语和拍在肩膀上的承诺。
所有这些,像快速倒带的胶片,在脑海里闪过,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褪色的片段。
最后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三个数字:0.66。
他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挺括却略显陈旧的西装。
电梯从高层下来,需要一点时间。
身后宴会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放大了的嘈杂声浪,像隔着水传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一层层跳动。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封辞职信草稿。
这封信,是在许学兵找他“交心”谈话那晚之后写的。
当时带着一种未雨绸缪的、自我保护的冲动写下的,写完后自己都觉得可笑,便一直存在草稿箱里。
没想到,真有把它发出去的一天。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措辞冷静、客观,感谢公司培养,陈述个人职业规划调整,依据劳动合同法规定,提前三十日书面提出解除劳动合同。
没有提0.66元,没有提任何委屈或不公。
很简单的一封信。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酒店金碧辉煌却空旷的大堂。
深夜的冷风立刻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创新大厦。”
那是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车子停在写字楼下。
他付钱下车,刷卡进入空无一人的大堂。
电梯上行,到达公司所在的楼层。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依次亮起,照亮熟悉的走廊,两旁的玻璃隔断里,是整齐却冰冷的工位。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用钥匙打开。
打开灯,日光灯管闪烁两下,稳定地亮起。
办公室里很整洁,除了必要的文件、电脑、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
他有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前会把桌面收拾干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结实的文件袋,开始整理。
属于公司的文件、客户资料原件、印章、门禁卡、工牌……一一归类放好。
私人物品很少:几本专业书,一个父亲很多年前送他的、漆面已经斑驳的钢笔,几张压在玻璃板下的旧照片——有团队聚餐的,有早年公司旅游的,还有一张是许学兵在一次庆功宴上搂着他肩膀,两人都笑得开怀的照片。
他把照片从玻璃板下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连同其他私人物品,放进了自己的随身公文包里。
最后,他坐到电脑前,开机,登录公司系统。
找到人事部的公共邮箱地址。
把草稿箱里那封辞职信,添加为附件。
在正文里,他只写了简单一句:“王经理,您好。我的辞职信请见附件。相关工作交接事宜,我会尽快处理。”
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他关掉邮箱,退出所有登录账号,关机。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待了多年的办公室。
墙上还贴着几张他获得的“年度销售冠军”奖状,纸边已经有些卷曲发黄。
他走过去,没有把它们撕下来,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灯,锁上门。
钥匙串上,公司门禁钥匙和其他几把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前台区域,把属于公司的物品文件袋放在接待台上,用便签纸压住,写了“交接物品”四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时间。
从离开酒店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他结束了十年。
他拎着自己的公文包,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到达一楼。
走出写字楼,寒风更劲。
他拿出手机,取消了明天早上所有的闹钟。
然后,他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慢慢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一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可能是韩高畅,可能是傅高歌,也可能是其他看到那0.66元后,发来安慰或打探消息的同事。
他没有看。
夜很深,路很长。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08
第二天上午,张刚豪很晚才醒。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
然后,昨天发生的一切,清晰而冰冷地回到脑海里。
0.66元。奖杯。离场的背影。深夜整理的办公室。发送出去的辞职信。
没有愤怒,也没有解脱感,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大堆微信消息。
大部分是韩高畅和傅高歌的,还有几个其他关系不错的同事。
他点开韩高畅的语音,对方声音急切又压抑。
“老大!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公司都炸了!许总他们……”
他没听完,退出了微信。
起床,洗漱,换了一身舒服的旧运动服。
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慢慢地吃完。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接下来三十天,工作交接的具体内容。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所有正在跟进的项目状态、关键客户联系人及最近沟通要点、部门内部正在执行的流程优化方案等等。
他写得很仔细,不带任何情绪,纯粹是职业习惯。
下午,他准备去一趟公司,把手头一些未完成的文件处理完,顺便把那份交接清单给人事部。
刚换好衣服,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座机号码。
他接了。
“张总,您好。我是人事部的小李。”对方声音很客气,甚至有点紧张,“王经理让我跟您确认一下,您上午发的辞职信,我们收到了。按照流程,需要您本人来公司办理一下相关手续,也需要跟您的直属上级许总做最后的离职面谈。”
“我知道了。我下午过来。”
“好的好的。另外……许总交代,如果您过来,请务必先到他的办公室一趟。”
“好。”
挂了电话,张刚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他知道,真正的戏码,可能现在才开始。
他到了公司。
走进写字楼大堂时,前台的两个姑娘看到他,眼神躲闪,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
电梯里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对方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气氛很微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往日熟悉的环境上。
他先去自己办公室,把那份手写的交接清单补充完整,打印出来。
然后,他走向许学兵的办公室。
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许学兵沉稳的声音:“请进。”
张刚豪推门进去。
许学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薛江河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有些凝重。
看到他进来,许学兵放下文件,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沉重痛惜的表情。
“刚豪,来了。坐。”
张刚豪在许学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薛江河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出声。
“刚豪啊,”许学兵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沉痛,“昨天晚上的事,我……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张刚豪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奖金数额……是个误会。”许学兵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压力,“财务那边操作出现了严重失误!把本该给你的年终奖金额,小数点打错了位置!简直是胡闹!”
他显得很生气。
“我已经严厉批评了蔡冬梅!扣了她这个季度的绩效!这么低级的错误,差点寒了功臣的心!”
张刚豪静静地听着。
“正确的奖金,财务正在紧急重新核算,很快就会补发到你账户。”许学兵看着他,眼神恳切,“刚豪,看在我们十年交情的份上,看在你和公司这么多年风雨同舟的份上,能不能……收回辞职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挚。
“公司不能没有你。销售部不能没有你。我更不能没有你这个兄弟!昨天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许学兵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张刚豪面前,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
张刚豪微微侧身,避开了。
许学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痛惜表情也凝滞了一瞬。
“许总,”张刚豪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奖金是不是失误,不重要了。辞职信我已经发了,流程我会走完。”
许学兵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种痛惜和诚恳,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公事公办的岩石。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刚豪,你再好好考虑考虑。离职不是小事,尤其是在这个年纪。出去从头开始,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意味。
“我考虑清楚了。”张刚豪说。
许学兵盯着他看了几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
“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也不强人所难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辞职报告,我批了。按法律规定,三十天交接期。”
“谢谢许总。”
“不过,”许学兵话锋一转,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在办理离职手续之前,有些规矩,我们需要说清楚,这也是为了保障公司的合法权益。”
张刚豪抬起眼。
“你作为公司的销售负责人,十年间,接触、掌握、积累了大量的客户资源、渠道信息、商业秘密。这些资源,是在公司平台上,利用公司投入,形成的无形资产。”
许学兵的语气变得清晰、冷静,条分缕析。
“根据你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以及行业惯例,这些资源,所有权属于公司。你离职后,不得以任何形式带走、使用、泄露,或提供给任何第三方。必须完整、毫无保留地交接给公司指定的接替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刚豪。
“我知道,你手里肯定有一些重要的客户联系方式、私人关系、甚至是某些关键决策人的非公开信息。这些,都必须留下。”
“交接清单我已经准备好了。”张刚豪把手里打印出来的那份清单,放在许学兵的办公桌上。
许学兵看都没看那份清单。
“清单是清单。”他缓缓说道,“我要的,是实质性的、能够确保业务平稳过渡的交接。尤其是那些……不在公司正式档案里的,‘活’的资源。”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的不仅是明面上的客户名单,更是那些维系关系的私人纽带,那些靠着十年喝酒喝出来、帮忙帮出来的交情,那些能让客户认“张刚豪”这个人,而不是“XX公司销售总监”这个头衔的东西。
这些东西,无法量化,无法写在清单上,却是销售最核心的资产。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