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五的傍晚,夕阳把客厅照得一片暖黄。
苏杰站在我面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裤缝。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
“小卢先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我思前想后,还是得跟您商量个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您这主卧,平时也就您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我闺女晓晓马上要念大学了,得有个安静地方预习功课。我媳妇玉娇也能更好地照顾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您看,能不能……让她们娘俩,搬到主卧来住?”
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我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期待,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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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前年秋天雇的苏杰。
那时我刚接手家里的一部分生意,需要个专职司机。
家政公司推荐了好几个人选,苏杰是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
五十二岁,瘦,皮肤黑,手指关节粗大。
他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简历简单:开了三十年车,早年在运输队,后来给几个私人老板做过。
“车开得稳吗?”我当时问。
“您试试就知道。”他回得平实。
试车那天,他开的是我那辆旧款轿车。
市区道路,高架,小巷子,他都开得平顺。
不急刹,不抢道,变道前转向灯一定会打足三秒。
等红灯时,他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下半圈,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车里放着轻音乐,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安静,但不尴尬。
下车时,我点了头:“下周一早上七点,到这里接我。”
“好。”他应了一声,没多余的话。
苏杰就这样成了我的司机。
他住在房子后院的工人房,单独一间,带个小卫生间。
活不多:每天早上送我上班,下午接我,偶尔跑跑银行、接送客人。
空闲时,他会把车擦得锃亮,连轮毂缝隙都用小刷子清理干净。
我父母早年做建材生意,攒下些家底。
他们现在住在城东的老别墅区,我单独住这套位于新区的平层。
房子大,四室两厅,就我一个人。
袁淑兰阿姨每周来三次,打扫卫生,做两顿饭。
她是母亲用了十几年的保姆,细心,话也不多。
苏杰来后第三个月,有天送我参加一个行业聚会。
路上堵车,电台里放着老歌。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卢先生,您父亲是不是以前在城南建材市场做过?”
我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二十几年前在那边拉过货。”他看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有次车子抛锚,是个老板帮了我,还请我吃了顿饭。我记得他姓卢,人很和气。”
我想了想,父亲确实提过早年创业时的一些事。
“可能吧,太久了。”
“嗯。”他点点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您父亲是个好人。”
之后他没再提过这事。
但那次之后,我觉得苏杰更可靠了些。
他会记得我常去的咖啡店口味,记得我每周三下午要去健身房。
下雨天,他总会提前把伞放在车门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有次我感冒,咳嗽得厉害。
第二天上车时,发现杯架上多了个保温杯。
拧开,是温热的冰糖雪梨汤。
“袁姨熬的,让我带给您。”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谢谢。”我说。
他没应声,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袁姨后来跟我说,是苏杰主动问她有什么方子能润肺。
“这人细心。”袁姨擦着桌子,语气平常,“就是有时候,看得太细了。”
我当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02
苏杰女儿高考放榜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我正好没事,让他早点回去等消息。
他摇摇头:“说好了六点接您。”
五点半,他手机响了。
车正停在写字楼地下车库,他看了眼号码,手指顿了顿,没接。
“接吧。”我说。
他这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嗯……嗯……多少分?”
他声音很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复旦?确定吗?好……好……”
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抹掉并不存在的汗。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坐在后座的我。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嘴角想往上扯,又拼命压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小卢先生,”他声音有点哑,“我闺女……晓晓,分数出来了。”
“考得不错?”
“六百三十七。”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背脊挺直了些,“能上复旦。经济学院。”
“恭喜。”我由衷地说。
“谢谢。”他点点头,转回身去,发动车子。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
但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眼角有些湿。
他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那天晚上,袁姨多做两个菜。
我让苏杰一起吃饭,他推辞了几下,还是坐下了。
饭桌上,他的话比平时多。
“晓晓从小懂事,念书没让我们操过心。”
“她妈在县里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晓晓放学就自己做饭,还给她妈留一份。”
“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带回来一摞奖状。”
他说话时,筷子很少夹菜,只是偶尔扒两口饭。
语气里有种压抑太久、终于能释放出来的扬眉吐气。
“复旦好啊,上海,大城市。”他抿了口汤,“出来肯定有出息。”
袁姨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他。
吃完饭,苏杰抢着收拾碗筷。
洗碗时,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哼歌。
不成调,但轻快。
袁姨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抹布,擦着已经干净的茶几。
“苏师傅今天高兴。”她轻声说。
“女儿争气,应该的。”
袁姨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向厨房方向。
“他闺女……我好像听他提过,上次模拟考是全县第五?”
“嗯,他说过。”
“那这次,算是超常发挥了。”袁姨继续擦桌子,声音很低,“好事。”
我没接话。
只觉得袁姨这话,听着有些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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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杰女儿的好消息之后,他整个人都活络了些。
开车时,偶尔会主动聊几句。
内容大多围绕晓晓:她选了什么专业,暑假计划,大学要准备什么。
我一般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并不需要我多回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确认这份喜悦的真实。
大约过了两周,一天下午接我时,他脸上笑意更浓。
“小卢先生,”车子驶出车库,他开口,“今天又有个好事。”
“哦?”
“我媳妇,玉娇,她们单位评年度先进。”他从后视镜看我,眼里有光,“就两个名额,有她一个。”
“双喜临门啊。”
“是。”他点点头,“厂里还给了奖金,三千块。她说要给晓晓买个新手机,上大学用。”
红灯。
他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我跟我媳妇说了,这奖金得留着。晓晓去上海,花销大。手机嘛……”他顿了顿,“能用就行。”
我没说话。
他很快接着说:“玉娇这人,实在。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没请过一天假。这次评上先进,车间主任说她早该评了。”
语气里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天之后,苏杰请了三天假。
说想回老家一趟,给女儿庆祝,也陪陪妻子。
我准了,还给他包了个红包。
他接过时,手有些抖,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应该的。”我说。
他走后第二天,袁姨来打扫。
收拾客厅时,她状似无意地问:“苏师傅回去了?”
“嗯,三天。”
“他这次回去,该热闹了。”袁姨把沙发靠枕拍松,“女儿考上好大学,妻子评先进,确实风光。”
我没听出她话里有话,随口应了句:“都不容易。”
袁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擦拭茶几。
三天后,苏杰回来了。
人看着精神不少,还带了一袋老家产的干枣。
“自己晒的,甜。”他把袋子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玉娇非要我带上,说谢谢您平时照顾。”
“客气了。”我让袁姨收好。
苏杰站在原地,搓了搓手。
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事?”我问。
“嗯……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晓晓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八月底开学。玉娇想送她去上海,顺便……顺便在城里玩两天。”
“应该的。”
“但是……”他手指搓得更用力了,“市里酒店贵,一晚上就得三四百。她们娘俩住个三四天,再加上吃饭车费,一千多就没了。”
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就想……能不能让她们,来这儿暂住几天?”
他话说得快了些:“就几天!她们睡客房,自己做饭,绝对不打扰您。晓晓还能帮袁姨打扫,玉娇做饭好吃,能帮着做几顿……”
我能听见院子里蝉鸣的声音。
苏杰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种计算好的恳切。
04
我没立刻回答。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后院那棵梧桐树。
苏杰站在我身后,呼吸声有些粗。
“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我就想着,能省点是点。晓晓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
我转过身。
他立刻站直了些,脸上挤出笑容。
那笑容里有些讨好,有些卑微,但眼睛深处,却有种笃定。
笃定我会答应。
“可以。”我说。
他肩膀明显一松,嘴角咧开:“谢谢小卢先生!谢谢!我就知道您心善!玉娇和晓晓肯定高兴坏了,她们……”
“但是,”我打断他,“就几天。开学前,得走。”
“当然当然!”他连连点头,“就住几天,绝不多打扰!”
我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客房:“那间。”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又暗了些。
客房朝北,面积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后,空间所剩无几。
窗户对着后院围墙,采光一般。
“好,好。”他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动,目光往主卧方向飘了飘。
主卧在走廊另一头,朝南,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
面积几乎是客房的两倍。
“我明天就收拾出来!”苏杰收回目光,语气重新热络起来,“保证弄得干干净净!”
他走了,脚步轻快。
袁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她看着苏杰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
“小卢先生,”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苏师傅的妻女……真要来住?”
“住几天而已。”
袁姨沉默片刻。
“您心好。”她说,“但有些事,还是得有点界限。”
我看向她:“袁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苏师傅最近,有点太高兴了。”
这话说得含糊。
我没追问。
苏杰第二天就开始收拾客房。
他把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虽然是我家备用的旧款。
地板擦了又擦,窗户玻璃亮得反光。
收拾时,他嘴里一直哼着歌。
但每次经过主卧门口,他都会停一下脚步。
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几秒。
有一次,我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
他立刻低下头,用抹布擦拭并不脏的门框。
“小卢先生,”他没看我,“这主卧……您平时都锁着?”
“不锁。”
“哦。”他点点头,“那……您一个人住这么大屋子,晚上不觉得空?”
“习惯了。”
“也是。”他直起身,笑了笑,“您忙,我去擦擦走廊。”
他走开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主卧的门静静关着。
我很少进去睡,大部分时间睡在书房旁边的次卧。
主卧对我来说,更像一个符号。
父母留下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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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杰妻女原定周末到。
但周五下午,苏杰接了个电话后,脸色有点为难。
“小卢先生,”他搓着手,“玉娇厂里临时加班,得下周才能来了。”
“没事。”
“晓晓也说,高中同学要聚会,想在老家多待几天。”他补充道,“您看……能不能让她们晚点来?就晚一周。”
我看着他。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谢谢您!”他松了口气,“那客房我先收拾好了,就等着她们来。”
但接下来几天,苏杰开始频繁出入客房。
有时是去换床单,说天气潮,怕发霉。
有时是去开窗通风,说北向房间有味道。
每次出来,他都会在走廊上站一会儿,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房间。
主卧,书房,次卧,还有一间用作储物室。
一天下午,我在书房处理邮件。
听见外面有动静。
开门一看,苏杰正拿着抹布,擦拭主卧门把手。
他擦得很仔细,连门锁的缝隙都用棉签清理。
“苏师傅。”我叫他。
他手一抖,棉签掉在地上。
“小卢先生!”他转过身,脸上有点慌,“我……我看这门把手有点灰,顺手擦擦。”
“客房收拾好了?”
“好了好了。”他弯腰捡起棉签,“都弄好了。”
但他没走,目光又飘向主卧的门。
“这主卧……真大啊。”他喃喃道。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低下头:“我去擦厨房。”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卢先生,”他语气小心翼翼,“您说……要是晓晓她们来了,住客房会不会有点挤?她们娘俩,加上行李……”
“客房一米五的床,够睡了。”
“是,是。”他点点头,“就是……北向房间,夏天闷,冬天冷。晓晓要预习大学课程,光线暗了对眼睛不好。”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在意。”
那天晚上,袁姨走之前,到我书房。
“小卢先生,”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苏师傅今天问我,主卧的钥匙在哪。”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想帮您把主卧也打扫一下,免得落灰。”袁姨顿了顿,“我说钥匙您自己收着,他就没再问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还有,”袁姨声音更低了,“前天我买菜回来,看见苏师傅在后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几句。”
她停下,看着我。
“他说,‘放心,肯定能行。这家人好说话,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书房里很安静。
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袁姨,”我开口,“你帮我留意一下。”
“留意什么?”
“苏杰最近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袁姨点点头,眼神里有担忧。
她走后,我走到窗前。
后院工人房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能看见苏杰在里面走动的影子。
他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手势有些激动,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
06
一周后,苏杰妻女依然没来。
他又找了个理由:晓晓的录取通知书需要补交材料,得回学校办理。
“下周,下周一定来。”他保证道。
我点点头,没多问。
那段时间,我正好有个项目要收尾,经常熬夜。
一天晚上,空调突然坏了。
维修工第二天才能来,书房热得像蒸笼。
我抱着笔记本搬到客厅,勉强工作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苏杰来接我时,眼下乌青。
“小卢先生昨晚没睡好?”他问。
“空调坏了。”
“哎呀!”他一拍方向盘,“怎么不叫我?我会修一点简单的!”
“没事,今天修。”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驶上高架,他才又开口:“其实……您要是暂时没地方睡,可以睡主卧。主卧空调是好的,上个月我刚清理过滤网。”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他从后视镜看我,“房子是自己的,就该住得舒服点。您老睡次卧,主卧空着,多浪费。”
这话他说得自然,像在聊今天天气。
我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接下来几天,苏杰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主卧。
“主卧那个阳台,晒被子特别好。”
“主卧卫生间大,干湿分离,用着舒服。”
“主卧朝南,冬天太阳一晒,暖和。”
我不接话,他就换个话题。
但每次都会绕回来。
周五下午,他帮我处理了一件私事:去银行取一笔现金,准备第二天给工人结工资。
回来后,他把装着钱的信封递给我,顺便提了一句:“银行人真多,排队排了半个钟头。”
“辛苦了。”
“不辛苦。”他摆摆手,站在客厅中央,没立刻走。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小卢先生,”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郑重,“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觉得还是得跟您商量。”
他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
“就是……关于晓晓和玉娇来住的事。”
“嗯。”
“您看,客房确实有点小,朝北,光线暗。”他语速加快了些,“晓晓马上要上大学了,得预习课程,需要安静环境。玉娇这些年腰不好,睡软床舒服点,客房那床垫有点硬。”
他眼神热切,继续说:“我就想……能不能让她们,住主卧?”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落地钟的秒针,声音格外清晰。
“主卧空着也是空着。”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您平时睡次卧,主卧基本不用。我们住进去,还能帮您增加点人气。而且玉娇勤快,能把主卧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请保洁还强。”
他停下来,看着我。
等我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