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输了整整两个月的工资。
牌桌对面的许董,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舒展开来。
他拍了拍郭总监的肩膀,说了一句“卫东带出来的人,懂事”。
郭总监笑了,那笑容我从未见过。
散场时,他追到停车场,把一个黑色塑料袋硬塞进我包里。
“三条烟,给你爸捎回去。”他语气不容推拒,手按在我肩上,很用力。
回到家,我扯开塑料袋。
柔软的烟条中间,硬邦邦的,是五叠捆扎齐整的百元钞票。
五万。
手机屏幕亮了,郭卫东的信息跳出来:“辛苦了,这是许董的一点心意。”
我盯着那行字,又看向桌上刺眼的红色。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光却一点也照不进我这间狭小的客厅。
这不是奖励。
这是一笔我从未想过要赚,也不知道该如何花的钱。
牌局是傍晚开始的,但一切的线头,早在几个月前就埋下了。
从年会抽奖台上下来的那一刻,我就该意识到,有些目光落在身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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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集团年会在市中心的酒店宴会厅举行。
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菜肴的味道。
我坐在市场部靠后的圆桌,听着台上领导们轮番讲话。
这种场合,我们这种普通职员就是背景板。
郭卫东总监坐在主桌附近,侧着身,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时向讲话的领导点头。
抽奖环节是年会唯一能调动所有人情绪的时候。
三等奖,二等奖……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捏着手里印着工号的蓝色奖券,没抱什么希望。
从小到大,我的运气一向普通。
“特等奖,一名!”主持人的声音拔高,“奖品是最新款顶配笔记本电脑!”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那电脑市场价接近两万,顶我三个月工资。
“获奖工号是——”主持人拖长了调子,光束在人群上方乱扫,“B区,18桌,27号!”
同桌的人左右张望。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奖券上的“B18-27”,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旁边同事老陈用力推了我一把:“林昭邦!是你!”
我晕乎乎地站起来,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夹杂着羡慕的起哄。
我穿过圆桌之间的空隙,脚步有点飘。
台阶有点高,我上去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我的脸更烫了。
从董事长许国兴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电脑盒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许国兴六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很静。
他递过盒子,没有立刻松手,看着我问:“哪个部门的?看着面生。”
我喉咙发干:“董事长好,我是市场部的,林昭邦。”
“林昭邦。”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在卫东手下?”
“是,郭总监是我们部门领导。”
他这才松开手,很轻地笑了一下:“好好干。”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我却像接了道圣旨。
下台往回走时,我感觉后背那片皮肤还是灼热的。
郭卫东隔着几张桌子望过来,朝我举了举酒杯,脸上笑意深了些。
坐回座位,老陈凑过来拍我肩膀:“行啊昭邦,入了董事长的眼了!”
我把电脑盒放在脚边,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是湿的。
“运气好,纯粹运气好。”我低声说。
心里却莫名有点慌。
那种感觉,就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你不知道下面会冒出什么。
年会散场时,人流往外涌。
郭卫东在门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看到我,他招了招手。
我赶紧走过去。
“昭邦啊,”他拍了拍我手臂,对旁边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说,“这就是我们部门的小林,林昭邦,刚才中头奖的那个。年轻人,有运气。”
那中年男人打量我一眼,笑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郭总监手下人才济济啊。”
“还得历练。”郭卫东转向我,语气随意,“下周有个和渠道商的饭局,你也来,跟着学学。”
我连忙点头:“好的总监,谢谢总监。”
他嗯了一声,又被人拉去说话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簇拥着走远的背影。
老陈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自己点上一根,吐着烟雾说:“小子,要走运了。郭总监这是要抬举你啊。”
我接过烟,没点。
“抬举什么,”我说,“就是让去跟着吃饭。”
“啧,”老陈斜眼看我,“那种饭局,以前可都是带那几个组长去的。你琢磨琢磨。”
夜风一吹,我激灵了一下。
手里的烟捏得有点软了。
02
那之后,郭卫东对我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倒不是工作安排上有多大调整,我还是做我那些报表、数据分析和渠道联络的琐事。
但有些“场合”,他开始带着我去了。
第一次是个周五晚上,和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吃饭。
地方选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包厢里摆着紫砂茶具,燃着淡淡的檀香。
桌上连我一共六个人。
郭卫东是主宾,广告公司的王总作陪,另外两位是对方公司的副总和一个项目经理。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负责倒茶、添酒,听他们谈笑风生。
王总很会来事,酒过三巡,话头扯到了许董身上。
“许董最近气色越发好了,”王总给郭卫东斟酒,“上回在高尔夫球场遇见,挥杆那力道,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比不上。”
郭卫东笑着抿了口酒:“董事长是闲不住,操心的事多。也就周末偶尔打打球,放松一下。”
“许董那牌技才叫放松呢,”另一位副总额头泛着红光,“我记得有一回在李总那儿,许董一人赢了满桌,那叫一个厉害。我们都说,许董做生意厉害,打牌更是不含糊。”
牌技?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郭卫东摆摆手,语气随意:“董事长也就这点爱好了。平时太累,打打牌,动动脑子,也算是换个方式休息。”
“是是是,”王总接过话头,“不过许董牌品好,赢了不见多高兴,输了也不挂脸,跟许董打牌,那是享受。”
桌上几人都笑起来,纷纷附和。
我捧着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那天饭局结束,郭卫东让我坐他的车回去。
车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随口问道:“昭邦,会打牌吗?”
我愣了一下:“扑克?会一点,大学时候跟室友玩过,打得不好。”
“麻将呢?”
“麻将……老家过年时看长辈们玩过,规则懂,但不熟。”
他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深,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多学点没坏处。”他说,“咱们做生意,有时候牌桌上谈成的事,比会议室里还管用。”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也不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我觉得自己像河里一片小小的叶子,方向不由自己。
后来类似的饭局又有过两次。
一次是跟供应商,一次是集团内部其他部门总监的私人小聚。
无一例外,酒酣耳热之际,话题总会不经意地转到许董身上,然后必定会提到他的牌局。
有时是回忆某次牌桌上的趣事,有时是感叹许董牌技高超、牌风大气。
我渐渐品出点味儿来。
这不是闲谈。
每次提起,郭卫东都不动声色,但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着话题走向。
而我,就像被刻意安置在旁的一个见证者。
他们在说给我听。
第三次饭局散场时,郭卫东又让我搭车。
这次他让司机先走了,自己开车。
路上他话比平时多,问了我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买房还贷压力大不大。
我说父亲有慢性病,常年吃药,房贷每月扣掉工资一大半,压力不小,但还能扛。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
“都不容易。”他看着前方夜色,“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还难。老家在农村,父母供我上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毕业进了单位,一个月几十块钱工资,想给家里寄点钱都拿不出。”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后来咬牙下了海,给人跑腿、打杂、陪笑脸,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有一年冬天,为了追一笔款子,在人家公司门口蹲了三天,啃冷馒头。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混出个人样来。”
我静静听着。
这些话,他平时不会说。
“昭邦啊,”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你是个踏实孩子,我看得出来。但这年头,光踏实不够。得有人看得见你,愿意拉你一把。”
我喉头发紧,嗯了一声。
“许董呢,”他像是随口提起,“最看重两点,一是本分,二是悟性。本分是根基,悟性是眼力见。有些事,不用明说,心里得有数。”
车子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他拍了拍我肩膀:“今天这些话,就咱爷俩聊聊。回去早点休息,下周还有个挺重要的材料,你上上心。”
我下了车,看着他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本分”和“悟性”。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裹紧了外套,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一点点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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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苏雅雯的交集,始于一份需要董事长签字的加急合同。
那天下午,我拿着文件跑到顶楼。
董事长办公室外的秘书间宽敞明亮,苏雅雯坐在靠窗的工位后,正低头敲着键盘。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
集团里关于这位董事长秘书的传言不少,年轻、漂亮、能力出众,是许董从名校应届生里亲自挑来的。
她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张扬的美。皮肤很白,眼睛清澈,鼻梁挺直,穿着合身的浅灰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你好,市场部的,送一份需要董事长急签的合同。”我把文件递过去。
她接过去,快速翻看了一下,眉头微蹙:“这份合同,我记得法务部那边还有点争议条款没最终确认。”
我心里一紧:“渠道那边催得很急,郭总监说先请许董过目,如果没问题就……”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等一下。”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短号,低声说了几句。
放下电话,她对我点点头:“许董现在有空,你跟我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许国兴正在看一份报告,头也没抬。
苏雅雯把合同放在他桌上,轻声说:“董事长,市场部送来的加急合同,关于南城渠道独家授权的。”
许国兴嗯了一声,拿起合同,扫了一眼末尾的金额和条款,又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刷刷签上了名字。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把合同递还给我,这才抬眼看了看我:“林昭邦?”
“是,董事长。”
“上次中奖的电脑还好用吗?”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忙说:“好用,谢谢董事长关心。”
他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报告上。
我拿着签好的合同退出来,手心有点潮。
苏雅雯送我出秘书间,在门口,她忽然低声说:“合同第7页,补充条款第三项,关于违约责任的界定,和主合同第5页第三款有模糊处。法务部王律师今天请假,明天你最好再让他确认一下。”
我怔住,赶紧翻开合同。
果然,她指出的地方,表述确实存在潜在的歧义。若非细究,很难发现。
“谢谢苏秘书提醒。”我由衷感激,“不然可能真要出纰漏。”
她微微摇头:“应该的。”
顿了顿,她又看了我一眼,声音更轻了些:“郭总监最近……带你去吃饭挺多的?”
我心头一跳,含糊道:“嗯,跟着学习学习。”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那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因为工作,我又上去了几次。
有时是送文件,有时是取批复。
每次苏雅雯都公事公办,但偶尔会在我临走时,看似随意地提醒一两句细节。
比如某份报告的数据口径可能有问题,比如某个活动方案里忽略了哪个相关部门的流程。
都是些不起眼却关键的小事。
有一次,我加班赶一个市场分析PPT,弄到晚上九点多。
收拾东西下楼时,在电梯口碰到了苏雅雯。
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像是要去茶水间。
“才下班?”她问。
“嗯,赶个东西。苏秘书也这么晚?”
“许董晚上见个客人,我刚送走。”她顿了顿,“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楼下有家粥铺,这个点还开着,味道不错。”她说。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要不……一起?”
话出口就有点后悔。
她却点了点头:“好。”
粥铺很小,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
我们要了砂锅粥和两样小菜。
热粥下肚,僵硬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你好像总是一个人加班。”苏雅雯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粥。
“我们部门……就我一个负责这些数据分析的活儿。”我苦笑,“郭总监要求高,得多核对几遍。”
“郭总监对你是挺上心的。”她语气平常。
我没吭声。
“听说,”她抬起眼,看着我,“上周五,郭总监带你和信达的刘总吃饭了?”
“苏秘书消息真灵通。”
“碰巧知道。”她垂下睫毛,“刘总和许董是牌友,常在一起玩。”
我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许董的牌局,挺有意思的。”她慢慢说着,像在聊无关紧要的事,“去的人不多,但每次去的人,过段时间,工作上总会有些变化。”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林昭邦,你牌技怎么样?”
我喉咙发干:“不怎么样,就……会一点。”
“牌技不好,也有牌技不好的玩法。”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输比赢难。尤其是,你知道该怎么赢的时候。”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再说话,低头喝粥。
暖黄的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可说出的话,却让我后背发凉。
结账时,我想抢着付,她已经扫码完成了。
走出粥铺,夜风扑面。
“谢谢你的粥。”我说。
“不客气。”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林昭邦,有些桌子,看着光鲜,坐上去才知道烫屁股。离得远点,未必是坏事。”
她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很快,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离牌桌远点。”
她是在提醒我吗?
可郭卫东那些似有若无的铺垫,许董在年会上那句“好好干”,还有我肩上沉甸甸的房贷和父亲的药费。
我离得开吗?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我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心里那点不安,已经不再是墨滴,而是一团正在凝结的、沉甸甸的乌云。
04
郭卫东正式找我谈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他把我叫进总监办公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腰背不自觉挺直。
他端起紫砂杯喝了口茶,不急着开口,先翻看着桌上我上周交的一份市场调研报告。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份报告做得不错,”他终于开口,把报告合上,“数据扎实,分析也有条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都是总监教得好。”我说。
他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放松下来。
“昭邦啊,来公司快三年了吧?”
“两年零九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他感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也就比你大两三岁。那时候公司规模还没现在十分之一大,在开发区租了两层楼办公。”
他声音平和,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许董那时候也年轻,整天扑在厂里,和技术员一起吃住,攻克难关。我们这些跟着他的人,没日没夜地干,谁也没想过能挣多少钱,就觉得跟着他有奔头。”
“有一回,资金链差点断了,工资都发不出来。许董把自己家的房子抵押了,又挨个找我们这些老员工谈话,说对不住大家,要是信他,再撑三个月,要是想走,他砸锅卖铁也把工资结清。”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
“没人走。一个都没有。”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笑了笑,“后来订单来了,难关过了,公司活了,越做越大。当年那些留下的人,现在最差的也是个部门主管。”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啊昭邦,这人呐,选择比努力重要。跟对人,在关键的时候站对位置,顶得上你埋头苦干十年。”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看了你的档案,老家是柳河镇的?”他话锋一转。
“是,一个小地方。”
“父母都不容易吧?供你读书。”
“嗯。”我低声应着。
“你现在一个月房贷多少?六千?”
“六千八。”
“加上生活费,孝敬父母,所剩无几吧?”他叹了口气,“年轻人,有压力是好事,但压力太大,也容易捆住手脚,看不了太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这人呢,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记性好,念旧。看到你,就想到我年轻的时候,肯干,实在,就是缺个机会,缺个引路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许董最近跟我提过你两次。”他说得轻描淡写,“一次是年会,一次是上周的高管例会,提到市场部数据支撑做得不错,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呼吸一滞。
“许董记性好,眼光也毒。他能记住名字的人,不多。”郭卫东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昭邦,机会有时候来得很突然,它不会敲第二次门。抓住了,可能就是另一番天地。抓不住……”
他没说完,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压力。
“我明白,总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直起身,绕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别担心,你只管本本分分做事,该有的,都会有的。”
他拍在我肩膀上的手,很有力。
走出总监办公室,走廊里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跟对人”,“机会”,“该有的都会有的”。
这些词语在我脑子里盘旋,组合成一种模糊却又明确的指向。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老陈滑着椅子凑过来,挤眉弄眼:“总监又给你开小灶了?”
我勉强笑笑:“就是聊聊工作。”
“得了吧,”老陈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最近上面有个项目,需要抽人,是个肥差。郭总监正力荐你呢。你小子,真要起来了。”
我没接话,心里乱糟糟的。
下班时,我最后一个离开。
关掉灯,锁上门,走廊空荡荡的。
我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
电梯门光可鉴人,映出我有些疲惫的脸。
忽然,我在反光的电梯门上,看到走廊另一端,财务部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财务部副经理唐姣。
她似乎刚加班出来,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正静静地看着我这边。
目光对上的瞬间,她对我很淡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
那笑容很短,却让我心里莫名一凛。
唐姣是郭卫东的大学同学,这是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她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下行失重的感觉传来,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我知道,有些事,可能避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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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临下班还有半小时。
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快起来,有人在悄悄收拾东西,有人低声商量着晚上的安排。
我盯着电脑上没做完的季度费用汇总表,有点心不在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郭卫东发来的信息:“下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简单的几个字。
我回复:“好的,总监。”
心脏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熬到五点,我关掉电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总监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来。”
郭卫东正在穿外套,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形笔挺。
“昭邦啊,晚上有个私人聚会,你跟我一起去。”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私人聚会?”我下意识问。
“嗯,几个老朋友,喝喝茶,聊聊天,放松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手包,“你晚上没什么重要安排吧?”
“……没有。”
“那就好。走吧,车在楼下。”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经过大办公区时,有几个还没走的同事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电梯下行。
郭卫东对着光亮的电梯门理了理头发,忽然说:“放轻松点,就是吃个饭,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嗯。”我应着,手心却微微出汗。
到了一楼大厅,郭卫东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台。
就在这时,我瞥见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开了半扇。
苏雅雯站在那里。
她似乎正要往这边走,看到我们,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郭卫东的背影,直直落在我脸上。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提醒,是警告,甚至……有一点点急。
郭卫东已经走到了旋转门口,回头看我:“昭邦?”
我猛地回过神:“来了,总监。”
再看向消防通道,那扇门已经合拢,苏雅雯不见了。
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坐进郭卫东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司机无声地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郭卫东闭目养神,没说话。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渐次亮起。
苏雅雯那个摇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车子没有往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开,反而朝着城郊方向驶去。
越走,灯光越稀疏,高楼被低矮的树丛和偶尔闪过的别墅轮廓取代。
大约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在一处带有中式院墙的建筑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个不起眼的木匾,用行书写着“松云间”三个字。
像是茶舍,又像是私人会所。
郭卫东下了车,整了整衣襟,对我偏了下头:“到了。”
我跟着他走进院门。
里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几盏石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子迎上来,微笑着领我们穿过回廊,来到最里面一个独立的包厢外。
她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包厢里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实木方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
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正是许国兴。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核桃,听到声音,抬眼望过来。
他旁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有点胖,笑容和蔼,我不认识。
“董事长,李总。”郭卫东立刻换上笑容,快步上前,“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那位李总笑着摆手。
许国兴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坐吧。”
郭卫东在许国兴左手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对我示意。
我有些僵硬地坐下,正好在许国兴对面。
旗袍女子悄无声息地进来,开始摆弄茶具,烫杯,洗茶,分茶。
茶香袅袅升起。
许国兴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卫东,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你们部门那个年轻人?”
“是,林昭邦。做事踏实,脑子也活。”郭卫东笑道。
许国兴嗯了一声,没再看我,转向李总:“老李,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我看有点意思,但风险也不小……”
他们开始聊起生意上的事。
我正襟危坐,听着那些动辄几千万上亿的数字和复杂的术语,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局外人。
茶喝了两巡。
许国兴忽然停了话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看向那张铺着绒布的方桌,像是随意提起:“光喝茶没意思。老李,卫东,玩两把?”
李总哈哈大笑:“就等您这句话呢!许董,今天我可带了新学的招数。”
郭卫东也笑:“那我可得小心点,别输得太难看。”
许国兴的目光,终于又一次落在我脸上。
“小林,”他声音平和,“会玩牌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郭卫东和李总都看着我。
我喉咙发紧,手心冰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会一点,董事长。”
06
旗袍女子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总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两副崭新的扑克牌,拆开包装,熟练地洗牌。
纸牌在他胖乎乎的手指间翻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许国兴接过牌,又洗了一遍。
他的动作不快,很稳,眼睛看着手里的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玩简单的,跑得快。”许国兴说,“一把五百,封顶两千。图个乐子,别伤和气。”
五百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数目,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五,输四把就没了。
郭卫东已经笑着接口:“听董事长的,就是娱乐。”
牌局开始。
第一把,牌发到我手里,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我小心翼翼地出牌,观察着他们的路数。
许国兴打得很沉稳,不急不躁,牌好时也不见多兴奋。
李总则恰恰相反,嗓门大,表情丰富,赢了喜形于色,输了唉声叹气。
郭卫东话不多,出牌谨慎,偶尔说两句玩笑话,调节气氛。
第一把我输了,三百。
第二把,我手气不错,拿了一手顺子加一对2。
轮到我出牌时,我犹豫了一下。
按照牌理,我应该先出掉那对小2,控制牌权。
可就在我抽牌的时候,旁边的郭卫东微微侧身,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低头点烟。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
借着点烟的姿势,他肩膀朝我这边很轻微地倾斜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只一下,很快,很轻。
像是无意的。
可我的动作僵住了。
我捏着那对2,指尖发凉。
郭卫东吐出第一口烟雾,烟雾缭绕中,他侧过脸,像是被烟呛到,低低咳嗽了一声。
咳嗽的间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烟雾里,飘进我耳朵:“许董赢了才高兴。”
只有六个字。
轻得像叹息。
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凿进我耳膜里。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握牌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许国兴靠在椅背上,手里盘着核桃,目光淡淡扫过牌桌,似乎在看牌,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李总在催促:“小林,出牌啊,想什么呢?”
我猛地回过神,嘴唇发干。
我看着手里的牌,那对2像两块烧红的炭。
最终,我抽出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单牌,打了出去。
“哎,怎么出这张?”李总嚷嚷。
我没说话。
牌局继续。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打了。
那是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煎熬的打法。
你要算牌,但不能算得太准。
你要出牌,但不能出得太对。
你要输,但不能输得太蠢、太刻意。
你要让赢家赢得自然,赢得顺畅,赢得觉得是自己牌技高超、运气爆棚。
许国兴的牌路其实很有章法,记性好,算牌准。
我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恰好”算错一两张,“不慎”放走一两次机会,“遗憾”地差那么一点运气。
有一把,我手里捏着能封死许国兴的大牌。
他出了一手顺子,我只要压上,他后续的牌就全乱了。
我手指按在那几张牌上,几乎要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