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传统文化里华夏子孙的共同生日

正月初七。

春节假期的尾巴。返程的车票握在手心，故乡在身后一寸一寸退远。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天，是传统习俗中一个盛大节日“人日”。

“人日”之称，至迟魏晋时已见于正史。

《魏书·自序》载：东魏孝静帝宴群臣，席间问道，“今日何故名人日，在座皆莫能知”。侍中魏收对曰：晋代董勋《答问礼俗》称，俗以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

这套序日的底本，是女娲创世神话。前六日造六畜，第七日造人。于是正月初七被定为“人日”——人的生日。

民俗学者考证，女娲造物的顺序，其实映射着人类从畜牧到农耕的历史影子。“将人的生日定为‘初七’，也别有深意：七，在中国古代与人息息相关——人有七窍，生命有七魂六魄，‘七’又与‘齐’谐音，祈愿家人齐全。”

从占卜之期到全民庆典

汉代：占候之期。人日主要用于占卜。是日晴好，则一年人丁兴旺、吉祥平安。若恰逢孕妇分娩，更被视为祥瑞。

魏晋南北朝：食羹剪胜。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载：“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遗。”食七菜羹祛病避邪，戴人胜祈福纳吉，赠花胜互通情谊——人日节的核心仪轨至此定型。

唐代：登高赋诗。人日进入鼎盛。皇帝赐群臣彩缕人胜，设登高大宴。文人登高赋诗，留下诸多名篇。节俗由祈福祈祥，又衍添一层思亲念友之情。

宋元以降：地域分化。人日节在官方礼制中渐衰，却寄生在民间灶火间，绵延不绝。七宝羹演为南北不同的菜谱，面条成为华北人日主角，岭南独创“捞鱼生”，蜀中至今保留人日游草堂拜杜甫之俗。

习俗 | 千年不散的生日宴

七宝羹：把春天吃进肚子里

七种时蔬合煮成羹，是为人日最古老的食俗。

羹无定菜，但取“七”数应人日。广东潮汕用芥菜、芥兰、韭菜、春菜、芹菜、蒜、厚瓣菜；客家人加鱼、肉同煮；福建、台湾则取菠菜、芹菜、葱蒜、韭菜、芥菜、荠菜、白菜。

选菜不惟应季，更取口彩：芹菜兆勤奋，葱兆聪明，蒜兆精于算计，芥菜兆长寿，韭菜兆长久。七菜入口，七种祝福。

民俗学者王来华指出，“羹”与“更”谐音，七菜羹寓意更新。如果说元旦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人日则专指人类生活的更新。

一碗杂烩菜，青是青，白是白。吃下去的不是菜，是把沉在年节油腻里的自己，捞出水面。

戴人胜：剪一个自己，戴在心上

人日又称“人胜节”。

“胜”是古代头饰、贴饰。彩绸或金箔剪成小人形，大者贴屏风、窗户，小者簪于发鬓，亦可互赠花胜——花朵样式的饰物。

唐代宫廷人日例赐彩缕人胜。李乂《奉和人日清晖阁应制》有“奉陪人胜节”句，温庭筠《菩萨蛮》“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亦咏此俗。

其意有二：一为纪念人类诞生，二为“欲为人上之人”，讨新春好彩头。

今人看来，更朴素的解释是——给自己换一副新形象。红纸一张，剪刀走个拙拙的人形，贴在手机壳背后、工位隔板上、冰箱门。

这是今年份的“形象更新”：告诉日子，这个人，我照顾着呢。

长寿面：面条缠腿，日子慢走

人日食面，晚出而流布最广。

山东《黄县志》《招远县志》、黑龙江《安达县志》均载此俗：“煮食面条，取长寿意也。”

民间解释极富画面感：面条形长，食之可以缠住岁月的双腿。腿慢些走，人便老得慢。

胶东地区称此为“栓小人儿”。正月初七是孩子们的“主日”，父母必做面条，既是长长远远的象征，又是健康长寿的祈愿。这天孩子再闹腾也不挨打——因为是小人儿的生日。

初七这碗面，不用山珍海味。挂面也行，剩饺子馅做浇头也行。唯独有个小讲究：第一碗盛出来，拿筷子绕三圈。

绕给时间。慢一点，不急。好日子还长。

捞鱼生：越捞越旺，风生水起

岭南人日“捞鱼生”，是一道独特风景。

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载粤俗“有宴会，必以切鱼生为敬”。人日这天，家人围坐，把生鱼片、萝卜丝、花生碎、各类菜料倾入大盘，众人挥筷高挑，边捞边喊：“捞起！捞起！”

粤语“捞”与“高”近音，越捞越高，寓意步步高升、风生水起。这一习俗不见于宋元以前文献，当系明清岭南地域性发展，至今不衰。

一群人的筷子在空中交错，把日子越挑越旺。这是岭南人的人日仪式。

登高：望远，也望自己

人日登高，与重阳不同。

重阳登高为避祸消灾，人日登高则为积极祝颂、祈福纳祥。曹翕《登安仁峰铭》“正月七日，厥日惟人，策我良驷，陟彼安仁”，正是魏晋人日登高的实证。

他们望的不是前程，是来路。

成都至今保留人日游草堂、拜杜甫的习俗。2016年人日，有游客携孩子亲手切芹菜、韭菜做七菜羹，去大雅堂祭拜诗圣，以梅花遥寄敬意。千年习俗，在梅花枝头鲜活如初。

诗情 | 古人笔下的正月初七

人日登高赋诗，是唐代以来文人雅士的传统。那些流传千年的诗句，是人日节俗最鲜活的注脚。

薛道衡《人日思归》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隋代诗人薛道衡出使南朝，恰逢人日。离家两载，归期未卜。江南梅花已发，鸿雁北归在即，而自己尚是客中。

“入春才七日”——正月初七，春意尚浅，思念已深。这首诗不写节俗仪轨，只写人日思归。千百年来，无数游子在正月初七踏上返程路，诗句里的“落雁后”“花前”，是春运的另一种写法。

高适《人日寄杜二拾遗》（节选）

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

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

上元二年（761年）人日，蜀州刺史高适在任所寄诗给成都草堂的杜甫。彼时杜甫流寓西南，高适亦宦游在外，同是天涯倦客。

“遥怜故人思故乡”——人日登高，所望不是前程，是故人所在的方向。这首诗开启了人日寄友的先例。后世文人纷纷效仿，人日题诗成为寄托友情的仪式。

杜甫去世后，友人在他的诗集中读到这首诗，潸然泪下。后蜀人于每年人日游草堂、祭杜甫，遂成绵延千年的风习。

李乂《奉和人日清晖阁应制》（节选）

陪临新年节，奉陪人胜节。

行庆传芳蚁，升高缀彩人。

唐代宫廷人日盛况，尽在此诗。“奉陪人胜节”——人胜节是官方对“人日”的别称。皇帝赐群臣彩缕人胜，大臣应制奉和。

“升高缀彩人”，登高之际，鬓间簪着彩绸剪成的小人。那是唐中宗景龙四年（710年）人日，长安清晖阁上的君臣，衣冠胜雪，彩胜如云。一个时代的风雅，凝在这十四个字里。

陆游《人日》

春色已从金谷动，年光唯与玉樽存。

此身未死应须惜，万事无过且细论。

南宋人日，陆游在山阴老家。春天已至，岁月依然。诗中没有登高宴饮的热闹，只有自斟自饮的沉吟。

“此身未死应须惜”——人日的本义，不就是提醒我们：这具血肉之躯，是值得珍惜的礼物么？放翁这句诗，是对“人的生日”最通透的注脚。

苏辙《人日》

七纪重来鬓已霜，强持筋力与行觞。

人间节物空流转，白发苍颜有底忙。

苏辙晚年人日之作。七纪，六十年一轮回。鬓发如霜，举杯的手已颤颤巍巍。

“人间节物空流转”——节俗年复一年，流转不息；人却从少年走到白头。人日的珍贵，正在于此：它不催促你向前，而是邀你停下，看一看自己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