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班长,这西红柿真甜,比团里的罐头好吃多了。”
那晚的海风里,林听晚笑得比月色还温柔,嘴角还沾着红色的番茄汁。
可谁能想到,仅仅几个小时后,台风就把舞台掀了个底朝天。
当那根几百斤重的横梁砸向她时,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觉得那抹红不能碎,死也不能碎。
后来,她红着脸把那块戴了二十年的贴身玉佩挂在我脖子上,那玉佩带着她的体温,烫得我心慌。
“攒够了车票钱,记得戴着它来娶我。”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可当我真的攒够了钱,站在那扇门前时,却只想把那块玉藏起来,甚至想把自己这条命都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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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夏天,东南沿海的“鬼见愁”岛上,热浪把空气都扭曲了。
这里的石头是黑的,海是灰的,只有陈山河那两分菜地是绿的。
陈山河是种菜班长,但这几天他正要把头皮挠破,嘴里急得全是燎泡。
岛上已经断了三天淡水,补给船因为台风外围影响迟迟不到,蓄水池底都要被晒裂了。
通讯室里,陈山河正抓着步话机跟补给船的船长咆哮:
“老刘!你他娘的必须靠岸!我这儿的菜都要渴死了!”
步话机那头传来杂音和老刘无奈的吼声:
“陈大炮!浪高三米,全是暗礁!我现在靠过去就是船毁人亡!你那几颗破菜值钱还是老子的船值钱?等着吧,风小了再说!”
陈山河气得把步话机一摔,转身冲出通讯室。
刚到门口,就撞见新兵小吴正鬼鬼祟祟地端着半脸盆水往宿舍后面钻。
那是大家省下来的饮用水,浑浊得像泥汤。
“站住!”陈山河一声暴喝,“干什么去?”
小吴吓得一哆嗦,水洒了一半,支支吾吾地说:
“班长……我脚烂了,疼得钻心,想洗洗……”
陈山河冲过去,一把夺过脸盆,看着洒在地上的水,心疼得直抽抽。
他一脚踹在小吴屁股上:
“洗脚?老子都不舍得喝!你看看菜地里的茄子,叶子都卷成烟卷了!给我倒回去!一滴都不许剩!”
小吴委屈得直抹眼泪,但还是乖乖把剩下的水倒回了储水缸。
陈山河看着缸底那点可怜的水位,心里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炊事班的老张拎着一把大勺子冲进菜地,指着陈山河的鼻子就骂:
“陈班长,你再不给我弄点绿叶子,晚饭我就只能煮海带汤了!那海带是礁石上刮下来的,全是沙子,战士们吃得直吐!刚才一排长都差点掀桌子了!”
陈山河蹲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声下气地求:
“老张,再顶一天,就一天。这茄子刚挂果,现在摘了就是杀鸡取卵,以后两个月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老张把勺子往地上一摔:“顶个屁!战士们训练强度那么大,没维生素嘴全烂了!你看看小吴,嘴角的口子裂得都能塞进硬币去!你为了那几颗菜,连兄弟们的命都不顾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指导员一脸凝重地把他叫到了连部,拍着桌子下命令。
军区文工团明天下午要上岛慰问演出三天,上级要求必须保证每顿饭都有新鲜青菜。
陈山河听完脑子嗡的一声,这简直是让他去龙王爷那借雨。现在的菜地里,除了几垄还没长成的小白菜,就剩下几株刚挂果的茄子和西红柿。
“指导员,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陈山河急得青筋暴起,“那西红柿我是留着做种的,全岛就指望它传宗接代呢!而且现在水都不够喝,哪来的水浇菜?”
指导员瞪着眼睛吼:“陈山河!这是政治任务!人家姑娘们大老远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让她们啃罐头,就把你填海里去喂鱼!去,现在就去想办法!我不管你是去偷还是去抢,明天我要见到绿叶子!”
陈山河咬了咬牙,拎起两个生锈的铁皮桶,喊上小吴就往后山跑。
后山有个岩石缝,平时会渗点苦咸水出来,那是岛上最后的救命水。
两人顶着大太阳,拿着工兵铲在满是鸟粪的岩洞里刨了两个小时,手掌都磨烂了。
好不容易接满了两桶浑浊的黄泥汤,陈山河却舍不得喝一口。
他用纱布把水过滤了三遍,小心翼翼地把上面清澈的撇出来,剩下的泥浆全都倒进了菜地的蓄水桶。
“喝吧,祖宗们,这是我和小吴的血汗钱。”他对着那几株菜苗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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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工团登岛的那天,码头上锣鼓喧天,但陈山河只觉得吵得脑仁疼。
战士们列队欢迎,但这群在岛上憋了几个月的大老爷们,身上那股汗酸味和海腥味,隔着三米都能熏跟头。
赵干事穿着锃亮的皮鞋,捂着鼻子从跳板上下来,大声指挥着:
“那个谁,往后退点!别把这位女同志的裙子蹭脏了!这可是演出服,你们赔得起吗?”
陈山河站在队伍前排,原本想上去帮忙提行李。
听到这话,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
他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战士们,低吼道:“都往后撤!别给连队丢人!”
赵干事围着那个叫林听晚的台柱子大献殷勤,又是提包又是递水壶。
“小心脚下,这岛上路不平,全是碎石头。”
赵干事的声音腻得像化不开的糖稀,“听晚,把包给我,别累着你的手,这手还要跳舞呢。”
陈山河看着林听晚穿着白衬衫绿军裙,白得刺眼,像只骄傲的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子的裤腿,下意识地往战友身后缩了缩,心里涌起一股自卑的酸楚。
傍晚时分,林听晚因为晕船反应严重,晚饭也没吃,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气。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的菜地,这里偏僻安静,只有海风的声音。
天色已经擦黑,陈山河正在给菜地松土。
最近有头野猪经常晚上来偷菜,那可是战士们的口粮,陈山河发誓要抓住它。
他让小吴在东边守着,自己在西边埋伏。
“小吴,别打瞌睡!今晚要是再丢一颗菜,我扒了你的皮!”陈山河压低声音喊道。
小吴在那边含混地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草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陈山河握紧了手里的铁铲,心跳加速。
“这畜生,还学会走猫步了。”陈山河心里暗骂。
他二话不说,屏住呼吸,抄起一把磨得锋利的铁铲,猫着腰摸了过去。
那个黑影蹲在菜地边,正伸手去摸茄子叶,看动作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试探果实熟没熟。
陈山河怒火中烧,这可是全连唯一的茄子!
“畜生,还敢来祸害老子的菜!”陈山河大吼一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铁铲带着风声呼啸而过,这一铲子他是奔着野猪腿去的,力道大得能把石头拍碎。
就在铲子即将拍下的瞬间,那个黑影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
“啊——!”
那是女人的声音!陈山河吓得魂飞魄散,强行收力,铲子在离林听晚脸颊不到五公分的地方生生停住,带起的风刮得她头发乱飞。
林听晚吓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陈山河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喘着粗气,心脏还在嗓子眼狂跳。
小吴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林听晚脸上。
“你是人是鬼?”陈山河问,声音都在打颤。
“我是文工团的……”林听晚惊魂未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手电筒晃得睁不开眼,“我就是看看这菜……我也种过地……我想家了……”
陈山河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差点被他开了瓢的“野猪”,竟然是那个台柱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满身泥泞像个土猴子,手里还拿着凶器;一个穿着干净练功服像个仙女,此刻却狼狈不堪。
“那是你种的?”她指着那些宝贝疙瘩问,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好奇。
陈山河慌乱地把满是老茧和粪味的手往身后藏,又踢了一脚看傻了的小吴:
“把手电关了!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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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岛上的淡水比油贵,文工团的女兵们想洗脸都成了奢望,一个个愁眉苦脸。
几个女兵拿着从城里带来的水果糖和大前门香烟,围着炊事班的老张闹。
“张班长,你就给我们一桶水吧。我们不用多,就擦擦脸。这糖给你吃。”一个女兵把糖往老张手里塞。
老张一脸为难,手里的水瓢举起又放下,不知该不该给。
陈山河正好路过,黑着脸走过去,一把推开老张:
“不能给!这是战士们的救命水!你们把糖拿回去,这里不兴这一套!”
那个女兵委屈得眼圈红了:“你怎么这么凶啊?我们也是为了演出形象。一脸盐粒子怎么上台?”
“形象重要还是命重要?”陈山河硬邦邦地顶回去,“前线打仗的时候,脸都不洗照样冲锋!”
赵干事为了讨好林听晚,不知从哪弄来一小桶浑浊的水,说是特意给她留的。
“听晚,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连长那求来的。那帮大老粗不懂怜香惜玉,我懂。”他一脸邀功的表情,声音提得很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其实那是陈山河把自己存的过滤雨水——原本是给生病的菜苗救命用的“无根水”。
他看那群女兵渴得嘴唇起皮,尤其是林听晚,嘴唇裂口都在渗血,实在不忍心。
昨天半夜,他趁着换岗的间隙,偷偷拎着水桶,避开了巡逻哨,像做贼一样溜到林听晚宿舍门口。
放下水桶时,他还特意在底下垫了块破布,生怕发出声响吵醒她。
赵干事正好路过,顺手就提了进去。林听晚虽然觉得水有点怪味,但还是感激地收下了,还夸赵干事有办法。
陈山河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堵,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觉得只要林听晚能用上水,谁送的都一样,反正自己这副黑脸也不讨人喜欢。
然而事情很快就露馅了。
第二天,林听晚经过菜地,看见陈山河正在给蓄水桶打结封口。
那是一种特殊的水手结,叫“猪蹄扣”,既牢固又好解,还能防止水桶在船上晃荡洒出来。这是老海岛才会的手艺,打出来的结像朵花一样。
林听晚愣住了。她记得昨天赵干事帮她提水时,那个水桶上也打着一模一样的结。
当时她想用点水,结果那结死活解不开。她喊赵干事帮忙,赵干事又是拽又是咬,弄了半天也没解开,最后气急败坏地拿剪刀把绳子剪断了,嘴里还骂骂咧咧说是哪个笨蛋打的死结。
而此刻,陈山河手里那个结,只见他轻轻一拉绳头,原本死紧的扣瞬间就松开了。
林听晚是个聪明人,她看了看那缸清澈的过滤水,又看了看陈山河那双粗糙的大手。昨天赵干事那副邀功的嘴脸还在眼前,真相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走过去,指着那个结问:“班长,这结是你打的?”
陈山河头都没抬,闷声说:
“嗯,这扣结实,越拽越紧,一般人解不开。除非懂门道。”
“那桶水是你放在我门口的?”林听晚突然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陈山河手一抖,绳子差点没拿住。
他抬起头,眼神慌乱地闪躲,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小学生。
“没……就是多的一点水,怕放坏了……我看你嘴唇裂了……”
林听晚笑了,那是她上岛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她突然觉得,这个满身泥味儿、不会说话的男人,比那个喷着发胶、满嘴甜言蜜语的赵干事干净多了。
“谢谢你,陈班长。”她轻声说,“那水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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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海岛的操场不是水泥地,是压实的土路,有些地方还露着碎石子。林听晚在排练《沂蒙颂》的一个大跳动作时,脚下的防滑垫突然滑开,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呀!”一声惨叫,周围的人都围了上去。
林听晚捂着脚踝,疼得冷汗直流。脱下舞鞋一看,脚脖子瞬间肿得像个刚出锅的馒头,皮肤发紫。
这对舞蹈演员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明天的演出她是主角,这一摔,等于把半个文工团的台都拆了。
林听晚被扶回宿舍,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她躺在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谁也不理。
赵干事急得团团转,搬来了一堆慰问品。有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有铁皮罐头,还有从连部借来的收音机。
“听晚,你吃点东西吧。这奶糖可甜了,吃了就不疼了。”赵干事剥开一颗糖,递到林听晚嘴边。
林听晚烦躁地一巴掌挥开:“我不吃!拿走!我现在嘴里全是苦味,喝水都苦!”
赵干事尴尬地站在那,手里的糖掉在地上,也不知该捡还是不该捡。
陈山河在窗外转悠了半天,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他是个粗人,不懂怎么哄女孩子,但他知道那种嘴里发苦的感觉,那是心火。
他最后心一横,转身去了菜地,直奔角落里那株长势最好的番茄。那上面挂着一颗全岛唯一熟透的红番茄,红得像玛瑙,那是他守了三个月,准备留种用的。
新兵小吴正在给菜浇水,看见班长拿着剪刀对着番茄比划,吓得大叫:“班长!使不得啊!那是明年的种!剪了它,明年咱连就没这品种了!”
陈山河的手抖了一下,瞪了小吴一眼:“闭嘴!种没了明年去团部讨,人难受了上哪讨去?”
“咔嚓”一声,那颗承载着全连希望的番茄落在了他手里。
他把番茄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颗跳动的心。他笨拙地在自己那件并不干净的军装上用力擦了擦,把上面的灰尘擦掉,直到番茄皮被擦得发亮。
趁着赵干事出去打水的功夫,陈山河像做贼一样溜进宿舍,走到林听晚床边。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把那抹红色递了过去。
林听晚红着眼睛抬起头,看见那个黑脸班长手里捧着的东西,愣住了。“这是……”
“这玩意儿比药管用,酸甜口的,开胃。”陈山河的声音闷闷的,手还在发抖,“吃了就不苦了。”
就在这时,赵干事拎着水壶进来了,一眼看见这一幕,立马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哟,陈班长,这就拿个破西红柿来糊弄人啊?这玩意儿地里到处都是,也不嫌酸掉牙?听晚是城里人,哪吃得惯这种土腥味的东西?”
陈山河脸一红,自卑感涌上来,刚想缩回手,林听晚却一把抢过那颗番茄。
她狠狠瞪了赵干事一眼,眼神里带着怒气:“闭嘴!这比你那些罐头值钱多了!这是人家的心血,是全岛唯一的红!”
说完,她当众大口咬了下去。汁水溢出来,顺着她的嘴角流下,那是一种久违的甘甜,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冲着陈山河说:“真甜,这是我吃过最好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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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当晚突发台风,狂风暴雨瞬间摧毁了简易舞台。
原本平静的海面变得狰狞,狂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舞台上的帆布顶棚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
为了保护乐器和道具,战士们不顾危险冲了上去。陈山河也在其中,他扛着一个沉重的音箱往台下跑。
风太大了,舞台上方的木质灯架摇摇欲坠,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根用来挂灯光的主横梁,因为风力的拉扯,连接处的麻绳终于崩断了。
“小心!”有人大喊,声音被狂风撕碎。
横梁被风吹得荡了过来,眼看就要砸在没来得及撤离的林听晚身上。她当时脚上有伤,跑不快,正试图去捡一个掉落的舞扇。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赵干事更是抱头鼠窜,躲到了后台的柱子后面。
只有陈山河,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样扑了过去。
他根本来不及拉开她,距离太近了,他只能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去扛那一下。他在扑过去的一瞬间,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盾牌。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木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陈山河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横梁上带着生锈的钉子,把他的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但他死死撑着双臂,把自己弯成一座拱桥,护在身下的林听晚毫发无伤。
医务室里,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没有麻药,卫生员拿着缝合针,手都在抖。
“班长,忍着点,没麻药了。”卫生员带着哭腔说。
陈山河趴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床单都被他抓破了,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林听晚坐在床边,看着医生从陈山河背上挑出木刺,心疼得直掉眼泪,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对不起……都是为了救我……”林听晚哭得梨花带雨。
陈山河费力地抬起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还在自嘲:“没事,我是泥土里的,皮糙肉厚,缝两针就跟补衣服一样。你是天上的云,金贵,破了相就不好看了。”
林听晚握着他粗糙的大手,感受着掌心里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铲子留下的痕迹。
她轻声反驳,语气坚定:
“陈山河,你别这么说。没有泥土,云飘得再高也落不下来雨。你不土,你比谁都干净,比谁都像个爷们。”
台风过境,补给船提前到来,文工团必须马上撤离。
码头上乱糟糟的,全是送行的人。战士们往女兵手里塞贝壳、塞珊瑚,赵干事站在船头催促着大家上船,一脸的不耐烦。
陈山河自知身份差距,加上背上有伤,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躲在远处的礁石后面,不敢露面。
他手里攥着一张写了老家地址的纸条,那是他昨晚疼得睡不着时写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想送出去,又怕林听晚嫌弃,手心里全是汗。
汽笛拉响,林听晚站在甲板上,视线在人群中焦急寻找。她在找那个给了她西红柿、替她挡了横梁的傻子。
最后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锁定了那块黑色的礁石。她推开赵干事的阻拦,不顾一切地跳下刚要收起的跳板。
她沿着码头狂奔,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她跑到气喘吁吁,头发被海风吹乱。
看着躲在礁石后面、木讷又狼狈的陈山河,她眼中含泪,又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戴了二十年的贴身玉观音,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气。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过陈山河的脖子,红着脸挂了上去:
“攒够了车票钱,记得戴着它来娶我。”
说完,她没有等陈山河回答,转身上船,在甲板上冲着他用手语比划了一个“我等你”。
陈山河握着那块滚烫的玉佩,在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第一次泪流满面,对着远去的船大喊:“一定!!!”
林听晚走后,陈山河像疯了一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种菜的班长,他开始拼命搞生产、练军事,只为了早点提干,早点攒够那张去往她城市的车票。
然而,一封封寄出的信却石沉大海。他不知道,那些信都被赵干事在收发室动了手脚,根本没寄出去。
半年后,一张旧报纸传到岛上。上面是赵干事和林听晚的剧照,标题却是耸人听闻的“文工团金童玉女疑似订婚”。
战友们都瞒着他,但他还是看见了。陈山河看着玉佩,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觉得是自己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麻痹自己,他主动申请去边境参加排雷任务。
那是一片死亡地带。他在前线立下特等功,排除了无数地雷,却在最后一次任务中,为了救新兵,被一颗连环雷炸断了左腿。
醒来时,看着空荡荡的裤管,他心如死灰。他觉得残缺的自己更配不上林听晚了,那是害了她。
他领了抚恤金,拒绝了组织的安排,退伍消失。
他躲进了深山老林,当了个护林员,把自己像个死人一样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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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烂在了山里。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清晨,陈山河正蹲在屋檐下熬野菜粥。
林场的赵会计披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骂着娘上山了。他是来发这个季度的看林补贴的。
“陈瘸子!你他妈架子真大,还得老子亲自给你送钱!”
赵会计一脚踢开陈山河脚边的柴火,一脸的嫌弃。
“这一百块钱拿好了。场长说了,你这腿脚不利索,巡山也巡不到位,下个季度得扣二十。”
陈山河没吭声,默默伸手去接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赵会计却故意手一松,钱掉进了地上的泥水里。
“哟,没拿住啊。你自己捡吧。”赵会计点得瑟着腿,眼神里全是戏谑,“我说你也真是,好手好脚的时候不攒钱,非得残了才来这深山老林里当野人。听村里人说你以前还是个班长?还立过功?我看你是吹牛吧,就你这怂样,上战场也是当炮灰的料。”
陈山河低着头,弯腰去捡泥水里的钱。
他的假肢关节因为受潮有些生锈,弯腰的姿势显得格外笨拙滑稽。
赵会计看得哈哈大笑,刚想再嘲讽几句,突然感觉脚下的地皮在震动。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山道尽头滚滚而来,震得树叶上的雨水都在乱颤。
赵会计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惊恐地回头。
只见,一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吉普车,碾过泥泞的山路,直直地朝着木屋冲了过来。
“我的妈呀!这是哪来的大领导?”
赵会计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往路边躲,生怕被这铁家伙撞死。
可谁知,吉普车在离木屋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急刹,轮胎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吱——”的一声停住了。
车身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