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海鲜的腥气似乎还残留在去年国庆节前的那个傍晚。
婆婆韩玉娇提着那个印着蓝色浪花图案的保温箱，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走向弟弟家的车。
箱子里是我单位发的四只肥硕的梭子蟹、两斤对虾和一包冷冻黄鱼。
女儿雨萌扒在阳台窗边，小声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总是把我们家好东西拿走？”
我没法回答。
又是一年中秋将近。
我今年早早在福利单上勾选了“放弃”。
周末的家宴照常举行，饭桌上摆满菜肴，空气却像绷紧的弦。
婆婆又一次，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提起海鲜。
丈夫程英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垂下眼。
然后，我八岁的女儿放下了她的筷子。
她抬起清澈的眼睛，望向她敬爱的奶奶，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喧闹的饭厅骤然死寂。
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轻轻一划。
这个家维持了多年、看似坚固的表面，霎时间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无可挽回的裂痕。
01
周五傍晚的空气，浮着一层金黄色的倦意。
我牵着雨萌的手走出校门。
她的小手有点汗，软软地缩在我掌心。
“妈妈，下周一要交一幅‘我的家’的画。”她晃了晃我的手，仰起脸。
夕阳给她茸茸的头发镶了道浅金色的边。
“想好画什么了吗？”我问。
她想了想，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程英华。
接起来，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像是刚走出办公楼。
“接到萌萌了？”他的声音有点干，背景音里隐约有同事道别的寒暄。
“嗯，刚出来。你呢？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那个……”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犹豫，“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
“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问我们好不好，说想萌萌了。”他语速快了点，“她说明天周六，想过来看看，顺便……吃个午饭。”
“哦。”我看着前面人行道砖块规律的缝隙，“来就来吧。想吃什么，我明早去买菜。”
“随便做点就行，妈不挑。”他很快接话，又补充道，“她可能坐一会儿就走，下午英杰家孩子有亲子课，她要去帮忙看着。”
雨萌忽然拽了拽我的手，指着路边便利店橱窗里新贴的冰淇淋广告。
我冲她摇摇头，对着电话说：“知道了。你路上买点水果吧，家里草莓吃完了，萌萌喜欢。”
“好。”他应着，却没立刻挂断。
我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无意识敲打手机壳的轻响。
“还有事？”我问。
“……没了。你们慢点走，我这就去买。”
电话挂断。
晚风拂过脸颊，带走了些微的燥热。
雨萌安静地走在我身边，哼着学校新教的儿歌，调子有些跑，但很快活。
我望着前方被楼房切割成条状的天空，灰蓝色，正在一点点沉淀成更深的颜色。
明天。
婆婆要来了。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指腹有些发白，里面装着雨萌的水壶和一件备用的小外套。
我轻轻换了个手。
02
周六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厨房窗户开着，晨风凉丝丝的。
我买了新鲜的排骨，焯过水，加了玉米和胡萝卜，在砂锅里慢慢煲着。
又清炒了一盘藕片，拌了个黄瓜粉丝。
都是些家常菜，不出错，也绝不会让人眼前一亮。
程英华在客厅陪着雨萌玩拼图。
他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门铃在十点半准时响起。
程英华几乎是弹起来去开的门。
婆婆韩玉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帆布购物袋。
深蓝色的，很结实，洗得有些发白。
“奶奶！”雨萌放下拼图，跑过去。
“哎，萌萌！”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弯腰摸了摸雨萌的头，“又长高了！想奶奶没有？”
“想！”雨萌声音清脆。
婆婆这才直起身，看向我们。
“妈，快进来。”程英华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侧身让路。
袋子很轻，几乎是空的。
婆婆一边换鞋，眼神一边很自然地滑过玄关的鞋柜，又往半开的厨房门里扫了一眼。
“炖汤呢？闻着挺香。”她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程英华给她倒了杯热水。
“英华说你最近腰不太舒服，就别折腾过来了，我们去看您也一样。”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老毛病，不碍事。”婆婆摆摆手，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你们工作都忙，我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萌萌。”
她的目光又落到电视柜旁边，那里空荡荡的。
往年这个时候，那个印着蓝色浪花的保温箱，通常会暂时放在那里。
“萌萌，来，给奶奶看看你的新玩具。”婆婆朝雨萌招手。
雨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过去，依偎在她身边。
“英杰家那个小的，这几天有点咳嗽，折腾人。”婆婆搂着雨萌，话却是对着我和程英华说的，“兰英晚上都睡不好觉，我看着都心疼。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亏了营养可不行。”
程英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划拉着，没接话。
“小孩子嘛，病一场长得快。”我接了一句，语气平淡。
“话是这么说，可当妈的哪个不揪心。”婆婆叹了口气，“兰英也是实心眼，为了孩子，自己什么都舍得。昨天还说想去买点好的海鱼，给孩子炖汤润润，又嫌市场上贵，不新鲜。”
厨房里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响动，咕嘟咕嘟的声音传出来。
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得更开了。
“妈，中午就在这儿随便吃点。”程英华终于抬起头，收起手机，“惠茜炖了汤。”
“好，好。”婆婆点点头，手指摩挲着雨萌的头发，视线却又一次，不经意地，飘向了厨房的方向。
那两个深蓝色的空袋子，就放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口微微敞着。
03
汤端上桌，乳白色，冒着热气。
我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雨萌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
婆婆用勺子搅了搅自己那碗，舀起一块玉米，没立刻吃。
“这汤炖得火候还行。”她点评了一句，咬了口玉米，“就是肉少了点。英杰家那小子，一顿能啃好几块肋排。”
程英华埋头喝汤，含糊地应了一声：“小孩嘛，能吃是福。”
“可不是。”婆婆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藕片，“现在东西也贵。兰英前几天还说，市场里好点的虾都快上百一斤了，哪里吃得起。”
藕片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我没说话，给雨萌夹了一筷子黄瓜丝。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婆婆吃了几口饭，像是终于酝酿好了，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惠茜啊，你们单位，快中秋了，今年福利发得怎么样？”
来了。
我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连涟漪都没有起。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雨萌嘴角的汤渍。
“跟往年差不多，一些米面油，还有超市提货券。”
“哦。”婆婆的筷子也停住了，“那……海鲜呢？往年不都还有个海鲜套餐吗？大闸蟹、对虾什么的。”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明确的探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的期待。
程英华的咀嚼慢了半拍。
雨萌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我。
我迎上婆婆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今年我没要。”
饭桌上的空气，好像忽然被抽走了些许。
婆婆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眉头慢慢聚拢。
“没要？”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为什么没要？那东西多实在！去年那个梭子蟹，多肥！英杰家孩子可爱吃了！”
“妈，”程英华插话进来，语气带着惯有的和缓，“可能是惠茜觉得麻烦，那东西拿回来还得赶紧收拾，冰着也占地方。”
“麻烦什么？”婆婆的调门没降下去，目光钉在我脸上，“往年不都好好的吗？冰柜里腾个地方不就行了？那可是好东西，花钱买都不一定有那么新鲜实惠！”
她放下筷子，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是不是觉得，年年往我那儿拿，心里不痛快了？”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硬，“我拿去也不是自己吃，还不是看着英杰家两个孩子小，需要营养？兰英一个人带俩孩子多不容易，你们当大哥大嫂的，不该帮衬着点？”
雨萌停下了吃饭的动作，黑溜溜的眼睛在我们几个大人之间转动，小手攥紧了勺子。
程英华脸色有点尴尬，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我感觉得到，但没动。
我看着婆婆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偏心而理直气壮的眼睛。
汤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妈，您误会了。”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就是单纯觉得吃不完，浪费。您要是觉得需要，可以让英杰他们自己去市场买点新鲜的。”
“市场买的能跟你们单位发的比吗？”婆婆脱口而出。
说完，她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程英华搓了搓手，干咳一声：“妈，先吃饭，汤都凉了。这事……回头再说。”
婆婆胸口起伏了两下，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夹菜。
那碗汤，她最终也没再喝一口。
雨萌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自己碗里已经温了的汤，搅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04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沉闷而迅速。
婆婆没再提海鲜的事，但脸色一直沉着，话也少了。
她只偶尔给雨萌夹点菜，催促她多吃点。
雨萌很乖，奶奶夹什么，她就默默吃掉什么，不像平时会挑出不爱吃的胡萝卜。
吃完，我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坐在沙发上，没像往常那样说要帮忙，也没立刻走。
程英华陪在旁边，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播着无聊的新闻。
我洗好碗，擦干手出来。
婆婆正拉着雨萌的手，问她幼儿园里的事。
雨萌回答得简短，眼睛却时不时瞄向我。
“妈，下午不是要去英杰那边吗？”程英华看了眼时间，提醒道。
“不急，还早。”婆婆摆摆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惠茜，你来坐，我跟你说说话。”
我解下围裙，走过去，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妈，您说。”
婆婆清了清嗓子，双手交握在膝头，姿态摆得有些正式。
“惠茜，我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她开口，语气比饭桌上缓和了许多，但依然带着那种自上而下的意味，“有些话，妈得跟你说道说道。咱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我点点头，没接话。
“英华是老大，你是长媳，有些责任，该担就得担着点。”她看着我的眼睛，试图捕捉我的情绪，“英杰呢，工作没你俩稳定，孩子又多一个，兰英又没上班，家里紧巴点。我这当妈的，看着能不心疼吗？”
程英华在一旁，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你们条件好一些，能帮就帮一把。也不是多大的东西，一点单位发的福利，你们少吃一口，饿不着。可对他们家，那就是改善生活了。”
她说得恳切，仿佛字字句句都在为这个大家庭着想。
“再说了，东西给我，我也不是自己昧下，还不是都给了孩子们？萌萌和英杰家孩子，不都是我的孙子孙女？我还能偏了谁不成？”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格外顺溜。
我抬起眼，目光掠过她脚边那两个依然空着的蓝色购物袋。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永远不会被装进去的东西。
“妈，您说的道理我懂。”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陌生，“只是今年单位统计的时候，我确实勾了放弃。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
婆婆的脸色又有些发僵。
她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又这么平静地再次拒绝。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妈，”程英华适时地插话，带着息事宁人的笑，“惠茜也是觉得往年拿回来，您还得折腾一趟送去英杰那儿，太麻烦您了。这样，回头中秋，我看看能不能托人买点好的，直接给英杰他们送去，您看行不？”
婆婆瞪了儿子一眼，似乎嫌他多嘴。
但程英华的话，到底给了她一个台阶。
她沉默了几秒钟，重重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现在主意都大了，我也管不了。”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满，“我老了，说话不中用了。”
“妈，您别这么说。”程英华也跟着站起来。
“我走了，去英杰那儿。”婆婆弯腰去拿那两个空袋子。
程英华抢先一步提起来。
“我送您下去。”
婆婆没再看我，走到门口换了鞋，又弯腰抱了抱雨萌。
“萌萌乖，听爸爸妈妈话。”
“奶奶再见。”雨萌小声说。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传来母子俩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渐渐远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电视机里细微的、无人关注的广告声。
雨萌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角。
“妈妈，”她仰着脸，小声问，“奶奶生气了吗？”
我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没有。”我说，“奶奶只是有点累了。”
雨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我的衣角，走到客厅角落的小桌子边。
那里摊着她早上没拼完的拼图，还有一盒彩笔和几张白纸。
她坐在地垫上，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不一会儿，程英华的身影出现了，他陪着婆婆走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车开走了。
他独自在站台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孤单。
05
程英华回来时，我已经把客厅收拾了一遍。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送走了？”我问，手里擦着电视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嗯。”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有些迟缓，“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生气了？”
“……可能有点吧。”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抹布，扔到一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点汗，温热，但没什么力气。
“惠茜，”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熟悉的疲惫和一丝恳求，“其实……一点海鲜，给了也就给了。没必要惹妈不高兴。”
我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
“英华，这是第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
“我是说，从我单位开始发那个海鲜套餐起，这是第几年，妈在东西还没进我们家门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要提去给英杰家了？”
程英华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松开了我的手，转身去倒水。
“妈她就是……习惯了。你也知道，她总觉得英杰家困难些。”
“我们家不困难吗？”我的声音依旧平缓，但话里的东西让程英华后背微微一僵，“我们房贷还没还完，雨萌上学、兴趣班，哪样不花钱？我只是个普通科员，你是技术员，我们哪来的‘条件好很多’？”
他端着水杯，没有喝。
“是，我们是比英杰他们稳定点。可帮衬，不是这个帮法。”我走到他身后，“不是把我们该得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划拨出去，连问都不需要问我们一句，连让雨萌尝一口她妈妈单位发的螃蟹，都像是我们犯了错。”
程英华转过身，脸上有些烦躁。
“我没说妈做得全对。可一家人，计较这些有意思吗？你今年突然不要，妈心里肯定有想法，觉得你故意跟她对着干。”
“我不是突然不要。”我打断他，“我是想了很久，才决定不要的。”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就为了赌这口气？”
“我不是赌气。”我摇摇头，觉得有些累，“我只是不想再继续那个‘惯例’了。那个让我们家所有人都觉得，好东西天然就不该属于我们家的‘惯例’。”
程英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那杯水一口喝干，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
“我去书房看会儿资料。”他闷声说道，转身离开了客厅。
我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慢慢移动着。
角落里，雨萌还在画画。
她很安静，彩色笔在纸上涂抹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走过去，在地垫边坐下。
她画的是一个房子，三角形的屋顶，方方的窗户，烟囱里还飘着弯弯曲曲的烟。
房子前面，画了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两个高一点的，一个矮一点的。
没有第四个人。
颜色涂得很鲜艳，屋顶是红的，墙是黄的。
“画得真好。”我轻声说。
雨萌停下笔，转过小脸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汪清泉。
“妈妈，”她喊我，声音细细的，“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喉咙忽然有点干涩。
我看着她纯真而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有些苍白的脸。
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不是？
可那些空手而来却期待满载而归的探望，那些饭桌上脱口而出的比较，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忽视，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
告诉她是的？
那我又该如何解释，为什么爸爸的妈妈，会不喜欢爸爸自己的家？
我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她身上有儿童面霜淡淡的香气，还有彩笔蜡质的味道。
“奶奶喜欢萌萌的。”我的声音有些发哑，飘在安静的空气里，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雨萌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又说了一句。
“可是奶奶更喜欢叔叔家的小宝，对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窗外的光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移到了墙边，颜色变得暗淡了些。
傍晚要来了。
06
中秋那天，从早上起天色就灰蒙蒙的。
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透不出什么光。
雨萌换上了我给她新买的红色连衣裙，裙边有白色的蕾丝，衬得她小脸更加白皙。
她显得有些安静，不像往常过节那么雀跃。
“妈妈，我们一定要去奶奶家吃饭吗？”她对着镜子，让我给她扎头发，忽然问道。
“是啊，今天是中秋节，一家人要团圆的。”我仔细地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整齐的辫子。
“哦。”她应了一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我，“爸爸呢？”
“爸爸在楼下等我们。”
程英华一大早就起来了，去超市买了水果、月饼，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那盒糕点，多半是准备给弟媳傅兰英的。
算是……一种无言的弥补，或者铺垫。
去婆婆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雨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和行人，程英华专注地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车流。
婆婆住的是老小区，没有电梯。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爬上五楼，程英华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开门的是弟媳傅兰英。
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笑。
“大哥大嫂来啦！快进来！萌萌，呀，这裙子真漂亮！”她声音清脆，侧身让我们进去，顺手接过程英华手里最重的那个袋子，“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妈都准备好多菜了。”
屋子里很热闹，电视开着，播放着喧闹的晚会预热节目。
小叔子程英杰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游戏，他五岁的儿子小宝在地上开玩具车，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噪音。
婆婆在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响。
“妈，大哥他们到了！”傅兰英朝厨房喊了一声。
“来了！”婆婆应着，端着两盘凉菜走出来，看到我们，脸上绽开笑容，“英华，惠茜，快坐。萌萌，来，让奶奶看看！”
雨萌走过去，叫了声“奶奶”。
婆婆摸了摸她的辫子，夸了两句，视线就转向了程英华放在餐桌旁的东西。
“又乱花钱。”她嗔怪道，眼角却带着笑。
程英杰这才从手机上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哥，嫂子。”然后又低下头去。
傅兰英麻利地摆好碗筷，又进厨房帮忙。
很快，菜就上齐了。
满满一桌，鸡鸭鱼肉都有，很是丰盛。
婆婆坐了主位，招呼大家动筷子。
“都多吃点，特别是英杰，最近加班辛苦，看这脸瘦的。”婆婆夹了一只大鸡腿，放到程英杰碗里。
“妈，我自己来。”程英杰嘴上说着，碗却接得很快。
傅兰英给小宝碗里夹满菜，又给婆婆舀了碗汤。
“妈，您也喝汤，熬了一下午了。”
“还是兰英贴心。”婆婆接过，笑着夸道。
我和程英华默默吃着眼前的菜。
雨萌自己用小勺子吃饭，很安静。
饭桌上，话题围绕着程英杰的工作、小宝的调皮、傅兰英持家的不易。
我和程英华，还有雨萌，像是这场家庭聚会里安静的背景板。
直到小宝吵着要吃虾，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白灼虾，弄得汁水淋漓。
傅兰英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小心点，别弄脏衣服。”
婆婆却笑呵呵地：“孩子嘛，想吃就吃。来，奶奶给你剥。”
她熟练地剥了几只虾，放到小宝碗里。
然后，她的目光，像是无意地，扫过了我和程英华。
“说起虾啊，”她喝了口汤，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今年市场上虾是真贵。兰英前几天还说呢。”
饭桌上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傅兰英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给小宝擦手。
程英杰专心啃着鸡腿。
程英华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心里那片湖，连风都没有。
我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可不是嘛。”婆婆继续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话锋也转了，“要我说，还是单位发的福利靠谱，又实惠又好。惠茜啊，”
她点名了，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全桌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悄悄集中过来。
“你们单位，今年那个海鲜套餐，后来真就没再补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她的语气里，有惋惜，有责备，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
仿佛我只要松一点口，她就能立刻变出那个蓝色的保温箱来。
程英华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他的手指有些凉。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07
“妈，”我抬起眼，迎上婆婆的视线，“单位福利都是统一登记发放的，报了放弃，就没有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清晰。
婆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搁下汤碗，碗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我就搞不明白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好好的福利，为什么非要放弃？啊？别人都抢着要的东西，到你这儿就成了累赘？”
“不是累赘。”我平静地纠正，“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婆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音调扬了起来，“怎么没必要？一家人吃点好的，没必要？还是你觉得，东西拿回来，给我这个老婆子吃了，没必要？”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感觉到程英华在桌下轻轻拉我的袖子。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不依不饶，胸脯微微起伏，“往年都好好的，就今年特殊？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总把东西往英杰这儿拿，心里不痛快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程英杰停止了咀嚼，傅兰英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尴尬地看向别处。
小宝不明所以，抓着虾往嘴里塞。
程英华脸色涨红，低声道：“妈，您少说两句，先吃饭……”
“我少说什么？”婆婆的火气似乎找到了更具体的出口，转向儿子，“你看看你媳妇！一点大家庭的观念都没有！只顾着自己那小家！我还没老糊涂呢，这点心思我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又像刀子一样剜向我。
“李惠茜，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咱们老程家，没这么自私自利的规矩！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该帮衬弟弟妹妹的，就得帮衬！一点海鲜你都舍不得，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老程家？让英杰和兰英心里怎么想？”
傅兰英连忙摆手：“妈，妈，您别激动，嫂子没那个意思，我和英杰也没多想……”
“你们就是太老实！”婆婆打断她，痛心疾首，“才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
“奶奶。”
一个稚嫩、清晰，却异常平稳的声音，打断了她激昂的指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是雨萌。
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小勺子。
那双黑亮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清澈得映出头顶灯管的光，也映出婆婆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她看着她的奶奶，小脸上一片认真的困惑，好像真的只是不理解，想要一个答案。
“妈妈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