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个盘子掉下去的时候,声音清脆得吓人。
碎片在地砖上炸开,像一朵畸形的花。
婆婆谢雅琴张着嘴,手里捏着的半颗葡萄忘了放。
大姑姐薛玉姝正把黏糊糊的儿子往林昕怡怀里推,动作僵在半空。
林昕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疚,蹲下身开始收拾。
瓷片边缘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
她没出声,只是用纸巾按了按。
然后,她抱起了那个哭闹的孩子,拿起了茶几上薛玉姝的手机。
孩子的鼻涕蹭在她肩上。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接连响了八次。
薛玉姝冲过来抢手机时,脸色白得像纸。
五万。
林昕怡擦着孩子脏兮兮的手,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婆婆,扫过大姑姐,最后落在自己丈夫周昭邦茫然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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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傍晚,谢雅琴家的客厅总是格外热闹。
油烟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混着炖肉的厚重气味。
林昕怡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出第十二趟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了。
她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清蒸鱼,烫得指腹发红。
“小心点儿,别把汤汁洒了。”谢雅琴坐在主位,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妈。”林昕怡的声音轻轻的。
鱼盘稳妥地放在桌子中央。
薛玉姝已经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儿子小宝嘴里。
“慢点吃,别烫着。”她说,眼睛却瞟向林昕怡,“还是昕怡勤快,这一大桌菜,要是让我弄,得折腾一上午。”
林昕怡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身回厨房拿碗筷。
周昭邦坐在他母亲右手边,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
笑声从手机里漏出来,有些刺耳。
“昭邦,别玩了,吃饭。”谢雅琴敲了敲桌子。
周昭邦“哦”了一声,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林昕怡把最后一叠碗放在每个人面前。
她的手背有一小块红,是刚才炒菜时溅到的油点。
“坐下吃吧。”谢雅琴发话。
林昕怡这才在周昭邦旁边的空位坐下。
椅子还没坐热,谢雅琴尝了一口面前的蚝油生菜。
她皱了皱眉。
“今天的菜有点咸了。”
林昕怡夹菜的手顿了顿。
“可能生抽放多了点,下次我注意。”
“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该多少量心里得有数。”谢雅琴又夹了一筷子鱼,“这鱼蒸得倒是还行,火候刚好。”
薛玉姝接话:“妈,您要求别太高,昕怡上班也累,能做这么一桌不错了。”
这话听着像解围,却让林昕怡胸口更闷。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蒸得有点软,不是她喜欢的硬度。
但这话不能说。
小宝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里的勺子把米饭扒拉到桌上。
薛玉姝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团成一团扔在桌边。
“昕怡,待会儿记得把地拖一下,孩子弄得到处都是。”
“好。”林昕怡应着。
周昭邦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你也多吃点。”
林昕怡看着那块排骨,忽然没什么胃口。
整顿饭,她大概只吃了半碗。
大部分时间在添茶,递纸巾,给小宝擦嘴,回答婆婆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
工作怎么样?最近忙不忙?工资发了吗?
她答得简短而温顺。
饭后,薛玉姝拉着谢雅琴坐回沙发看电视剧。
周昭邦被他姐姐叫过去,研究新买的手机功能。
杯盘狼藉的餐桌,像一座沉默的废墟,留给了林昕怡。
她起身开始收拾。
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油腻腻的盘子滑手,她抓得很稳。
谢雅琴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昕怡啊,那个炖汤的砂锅得泡一泡再洗,不然不好刷。”
“知道了。”
“还有,厨房台面擦干净点,今天油大。”
“好。”
水龙头哗哗地流。
林昕怡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白色的泡沫涌出来,盖住了她的手指。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直到摸上去没有任何滑腻感。
这是婆婆定的规矩。
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和一家人的笑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02
回去的车里,林昕怡靠着车窗闭着眼。
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掠过她的脸,明明暗暗。
周昭邦开着车,心情似乎不错。
“今天妈好像挺高兴的。”他说。
林昕怡没应声。
“姐也说你好,能干。”周昭邦瞥了她一眼,“累了吧?”
“嗯。”她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下次……下次我跟妈说说,别老让你一个人忙活。”周昭邦的话说得有些迟疑。
林昕怡终于睁开眼。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狭窄路面。
“你说过多少次了?”
周昭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年纪大了,习惯让人伺候,姐又那样……你也知道,我说了也没用。”
“是啊。”林昕怡的声音很轻,“说了也没用。”
车里沉默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周昭邦有点不自在,拧开了广播。
深夜音乐频道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婉转,唱着爱与哀愁。
林昕怡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是厨房水池里堆叠的碗碟,是婆婆挑剔的嘴角,是大姑姐理所当然的眼神,是丈夫低头玩手机的侧影。
还有她自己,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站在水汽氤氲的灶台前。
像个无声的背景板。
蒋慧敏的话突然跳进脑海。
那是几个月前,她们一起喝咖啡。
蒋慧敏看着她说:“昕怡,你最近怎么了?感觉……魂不在这儿。”
她当时笑了笑:“有吗?可能就是累了。”
“不是累。”蒋慧敏摇头,“你好像在那个家里,把自己给弄丢了。”
她当时没接话,只是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泡沫一点点破碎。
此刻,这句话伴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弄丢了。
丢在哪里了呢?
是丢在每一次默默洗碗的水声里,还是丢在每一次垫付钱却无人提及的沉默里?
或者,是丢在周昭邦一次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为叹息的懦弱里?
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冰冷的白炽灯,把车位照得惨白。
周昭邦停好车,拔了钥匙。
“到了。”
林昕怡解开安全带,手指碰到金属扣,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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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阳光很好。
林昕怡想把换季的衣服整理一下。
卧室的衣柜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她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大多是素色、款式简单的。
周昭邦的衬衫和裤子挂得整齐。
最里面,有几个收纳箱,放着些旧物。
她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上面是一些读书时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
下面压着一个硬纸相框。
她拿出来,拂去上面的灰。
照片里是她大学三年级的时候。
站在学校辩论赛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眼睛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抬着,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头发比现在短,利落地别在耳后。
身上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虽然廉价,却笔挺有型。
林昕怡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那真的是她吗?
那个在台上言辞犀利、逻辑清晰、敢于直视对手和评委的女孩?
现在这个在婆婆家厨房里默默洗碗,被挑刺时只会说“下次注意”的女人,又是谁?
房门虚掩着,客厅电视的声音传进来。
周昭邦在看球赛,偶尔发出一两声喝彩或叹息。
那是他的世界,简单,直接。
她的世界呢?
好像只剩下这些琐碎的、黏腻的、不断堆积的日常。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薛玉姝”的名字。
林昕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按下接听。
“昕怡啊,在忙吗?”薛玉姝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亲热。
“没,整理东西呢。姐有事?”
“哎,就那个事儿。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光萃’精华液,国外才上市的,紧俏得很。”
林昕怡想起来了。
上周家宴,薛玉姝提过一嘴,说听说这个牌子好,但国内专柜没上。
“我记得,怎么了?”
“我托朋友打听到了,她在国外网站能抢到!但是限购,一个人只能买两瓶。”薛玉姝语速快起来,“你帮我买两瓶,我也让另一个朋友买两瓶,凑够四瓶。钱你先垫着啊,回头我给你。”
林昕怡没说话。
“昕怡?听得见吗?”
“听得见。”林昕怡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照片的边缘,“多少钱一瓶?”
“不贵,折算下来大概一千三一瓶。两瓶两千六,你先付着。”
两千六。
林昕怡想起上个月,薛玉姝让她代购的儿童维生素,三百二;上上个月,说是急用借走的两千,还没还;再往前,婆婆说想看个中医,她垫付的诊费和药费,一千八。
零零总总,她没细算过。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自然而然地,钱就垫出去了。
然后被遗忘。
“昕怡?”薛玉姝又催了一声。
“好。”林昕怡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你把链接发我,我试试看。”
“太好了!就知道你最能干!链接我马上微信发你哈。对了,抢的时候手要快,据说秒光的。”
电话挂断了。
很快,微信叮咚一声,链接发了过来。
林昕怡点开,是全英文的购物网站。
那精华液的照片拍得精致诱人,价格标注着$189.99。
她退出链接,没急着下单。
把手机放在一旁,她又拿起那张旧照片。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照片表面,给那个笑容明亮的女孩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昕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重新放回箱子最底层,盖上盖子,推回衣柜深处。
04
周昭邦觉得,林昕怡最近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她依然准时下班,做饭,收拾屋子,回答他的话。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一角看书。
姿势和往常一样,安静,专注。
可他总觉得,那安静底下,藏着别的什么。
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看着平静,底下却是看不透的冷和深。
“昕怡。”他叫她。
林昕怡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却让周昭邦心里莫名一紧。
“下周末……可能还得去妈那儿吃饭。”他说,“姐说小宝想舅舅了。”
“哦。”林昕怡应了一声,视线落回书上。
“你要是累了,我就跟妈说说,咱们这次不去……”
“去吧。”林昕怡打断他,“不去,妈该不高兴了。”
她翻了一页书。
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昭邦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她也会累,也会抱怨,但总会靠在他怀里,嘟嘟囔囔说一阵,最后叹口气,说“算了,那是你妈”。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柔软的,需要他保护的。
现在,她不抱怨了,也不靠着他了。
那种柔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靠近的、坚硬的平静。
“昕怡,”他挪过去,想揽她的肩,“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林昕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过来。
“没有。”她说。
“那你最近话这么少……”
“累了。”她合上书,转过头看他,“昭邦,上次姐让我垫钱买那个护肤品,我跟你说过。”
周昭邦愣了一下,回想起来。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后来提过什么时候还钱吗?”
“……好像没。”周昭邦有点尴尬,“姐可能忘了。要不,我提醒她一下?”
林昕怡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周昭邦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是失望吗?还是别的?
他分辨不清。
“不用了。”林昕怡转回头,重新打开书,“忘了就算了。”
她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周昭邦更加不安。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提醒姐姐还钱?他知道薛玉姝的脾气,一提钱肯定不高兴,回头又要到妈那里抱怨。
妈最疼姐姐,到时候两头不落好。
可不提,昕怡这边……
“那个……钱不多吧?”他试探着问,“要不,我给你?”
林昕怡抬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
“两千六。”她说,“不多。但这是今年第三次了。去年大概有七八次吧,我没细算。前年刚结婚,次数少点,也有三四次。”
周昭邦哑口无言。
他从没想过,这些零碎的垫付,累积起来有这么多。
“我……我不知道这些。”他声音干涩。
“嗯。”林昕怡点点头,“你不需要知道。”
她不再说话,继续看书。
周昭邦坐在那里,手臂还维持着半揽的姿势,却觉得中间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他讪讪地收回手,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又熄灭。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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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超市里周末总是人挤人。
林昕怡推着购物车,在日用品的货架间慢慢走。
她需要买新的保鲜盒和洗碗布。
走到瓷器餐具区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货架最上层,摆着一套骨瓷餐具。
纯白的底色,边缘镶着细细的鎏金边,灯光下显得温润典雅。
标签上的价格让她瞳孔微缩:¥12,800。
她记得这套瓷器。
是婆婆谢雅琴有次在电视购物频道看到的。
当时老太太盯着屏幕,啧啧称赞:“瞧瞧这质地,这花色,真是讲究。这才叫过日子。”
薛玉姝在旁边搭腔:“妈,喜欢就让昕怡他们给您买一套呗!您辛苦一辈子,该用点好的。”
谢雅琴摆摆手:“太贵了,看看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在那套餐具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林昕怡当时正在削水果,没接话。
周昭邦干笑了两声,说:“妈喜欢,等以后有活动看看。”
后来这事儿就没再提过。
此刻,这套昂贵的瓷器就静静摆在那里,光洁的表面映出超市顶灯的冷光。
林昕怡仰头看了很久。
推车的手攥紧了,指甲无意识地陷进塑料把手里。
旁边有导购员走过来,热情地问:“女士,需要看看这套吗?这是进口骨瓷,最近有活动。”
林昕怡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推着车离开那个货架。
走了几步,又停下。
转身,回到瓷器区,在下面几层寻找。
最后,她挑了一套白底蓝边、样式简单的强化瓷碗碟。
一套八个盘子,八个碗,加上几个小碟。
总价两百三十七块。
她拿着这套瓷器去结账。
收银员扫码时,她看着那些碗碟在传送带上移动。
很普通,很家常。
和那套一万多的骨瓷,天壤之别。
微信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林昕怡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走到停车场,把袋子放进后备箱。
关上车门时,她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购物袋的提手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刚才在超市,指甲掐进掌心的位置,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白印,慢慢泛出红来。
有点疼。
她盯着那些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时,她侧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超市购物袋。
袋子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碗碟的蓝色边缘。
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她第一次在婆家洗碗。
不小心碰掉了一个小汤勺,瓷勺柄断了。
谢雅琴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这勺子跟了我好些年了。”
那口气叹得林昕怡心慌意乱,连声道歉,第二天就去买了个看起来差不多的新勺子赔上。
谢雅琴接过新勺子,看了看,说了句“不一样”,就收进了橱柜深处,再也没用过。
后来林昕怡才知道,那勺子根本不值钱,是超市赠品。
绿灯亮了。
后车按了下喇叭。
林昕怡回过神,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副驾驶座上的袋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里面的碗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06
又到周末。
谢雅琴家的饭桌似乎比上次更满。
薛玉姝带了一盒据说很贵的进口草莓,洗好了摆在桌子中央,红艳艳的。
小宝非要用手抓,汁水顺着指缝滴到桌布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薛玉姝抽了纸巾去擦,“昕怡,待会儿这桌布得搓搓,草莓渍难洗。”
林昕怡正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
“嗯。”她把汤盆放下,手指烫得发麻,在围裙上蹭了蹭。
谢雅琴尝了一口新炒的蒜蓉西兰花。
“今天盐倒是合适了,就是蒜炸得有点过,有点苦味。”
“下次我早点关火。”林昕怡说。
周昭邦埋头吃饭,偶尔给小宝夹块没刺的鱼肉。
饭桌上的话题绕着薛玉姝新做的头发、小宝在幼儿园的趣事,以及谢雅琴最近跳广场舞认识的舞友。
林昕怡很少插话,只是适时地添茶倒水。
她吃得依然很少。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堵得慌。
饭后,薛玉姝扶着谢雅琴坐到沙发上,开始剥橙子。
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周昭邦被薛玉姝叫过去,看她手机里拍的旅游照片。
“你看这风景,多好!下次咱们全家一起去。”
周昭邦含糊地应着。
林昕怡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碟。
盘子叠着盘子,碗摞着碗,沾着菜汁和饭粒,油腻腻的。
她一趟趟往厨房运。
水池很快堆满了。
刚把最后几个杯子拿进去,谢雅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昕怡啊,快点儿洗,洗完过来吃水果,这橙子甜。”
林昕怡拧开水龙头。
水哗啦啦流下来,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挤了洗洁精,拿起海绵。
刚洗了两个盘子,薛玉姝抱着小宝出现在厨房门口。
小宝手里抓着半个橙子,啃得满脸都是黄色汁水。
“昕怡,帮我看会儿小宝行吗?”薛玉姝语气轻松,“我约了人做指甲,快到点了。”
她把小宝往地上一放。
小家伙立刻噔噔噔跑到林昕怡腿边,黏糊糊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裙子。
“小舅妈!玩!”
浅色的棉布裙摆上,立刻多了几个橙黄色的指印。
林昕怡低下头。
小宝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嘴角还挂着果肉纤维。
薛玉姝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
“他最听你的话了,陪他去玩玩积木就行。辛苦啦!”
门开了,又关上。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远去。
林昕怡站在原地。
左手拿着滴水的海绵,右手是一个没冲净泡沫的盘子。
裙角还被那只黏腻的小手攥着。
水池里,是堆积如山的、等待清洗的碗碟。
油腻的气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直往鼻子里钻。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大,主持人在夸张地大笑。
谢雅琴在说:“昭邦,给你姐打个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周昭邦应了一声。
林昕怡慢慢把那个盘子放进水池。
她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转过身,动作很轻。
裙角从小宝手里滑脱。
孩子不满地“咦”了一声。
林昕怡的目光扫过料理台。
靠墙的沥水架上,斜斜地放着七八个刚洗好的盘子,是昨天谢雅琴用过没来得及收的。
白瓷盘子,边缘有简单的青花图案。
她伸出手,像是要去拿抹布擦台面。
手肘碰到了沥水架的边缘。
很轻的一下。
沥水架晃了晃。
上面那摞盘子,忽然失去了平衡。
它们滑动,倾斜,然后——
一个接一个,摔向瓷砖地面。
第一个接触地面时,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碎裂声连成一片,急促,响亮,像一场小型爆炸。
瓷片飞溅。
有的撞到橱柜门,有的滑到墙角。
最大的一片,旋转着停在了林昕怡的脚边。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锋利的白瓷。
边缘闪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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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客厅里的电视声戛然而止。
大概是谢雅琴按了静音。
然后,脚步声急促地响起。
谢雅琴第一个冲进厨房门口,看到满地狼藉,眼睛瞪圆了。
“我的老天爷!”
周昭邦跟在后面,也愣住了。
小宝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到,“哇”一声哭出来。
林昕怡蹲下身。
她避开锋利的碎片,小心地拾起几块大的。
手指被碎瓷边缘划了一下,细细的血线渗出来。
“怎么回事?!”谢雅琴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搞的?啊?”
“对不起,妈。”林昕怡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疚,“我没注意,碰到架子了。”
“没注意?这么多盘子!”谢雅琴心疼地看着一地碎片,“这盘子好好的,你……”
她话没说完,林昕怡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
她手脚利落地开始清扫。
瓷片被扫进簸箕,碰撞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周昭邦这才反应过来,想帮忙。
“你别动,小心扎手。”林昕怡说,语气平静。
她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细小瓷渣都不放过。
扫完,又用湿拖把拖了一遍。
地面恢复了干净,除了少了那摞盘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小宝还在哭,哭得打嗝。
谢雅琴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周昭邦试图缓和气氛:“算了妈,几个盘子,碎碎平安……”
“那是八个盘子!”谢雅琴打断他,“好好的八个盘子!”
林昕怡把扫帚放回阳台。
她走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然后,她看向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宝。
孩子正伸着手要舅舅抱。
林昕怡走过去,弯下腰,很自然地抱起了小宝。
孩子很沉,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小宝哭得抽抽搭搭,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肩头。
“宝宝不哭。”林昕怡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小舅妈带你去最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小宝哭声小了点,打着嗝看她。
林昕怡抱着孩子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薛玉姝的手机,屏幕朝下。
她记得,上个月薛玉姝让她帮忙操作一个APP,当时当着她的面设置了面容ID解锁,说“你帮我弄弄,我搞不懂这些”。
林昕怡坐下来,让孩子坐在她腿上。
她伸手,拿起了那只手机。
“昕怡,你拿我姐手机干嘛?”周昭邦疑惑地问。
林昕怡没回答。
她点亮屏幕,将手机对准自己的脸。
面容识别的小锁图标转动了一下,解锁了。
屏幕上是薛玉姝和儿子的合照壁纸。
谢雅琴也跟了过来,皱着眉:“你动玉姝手机干什么?放回去。”
林昕怡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她点开了一个绿色图标的APP,那是本地最大的亲子生活平台。
动作熟练,没有丝毫犹豫。
“妈,姐不是让我带小宝吗?”她抬起头,对谢雅琴笑了笑,“我带他去玩玩。”
说着,她点开了平台里的“游乐场”分类。
列表里,排名靠前的几家高端室内游乐场跳了出来。
单次门票就要两三百。
林昕怡点开第一家,找到会员充值页面。
最高档的钻石年卡,¥6888。
包含全年无限次入园,专属休息区,免费点心,以及每月一次的亲子活动。
她点选,确认。
支付方式默认是薛玉姝绑定的某张信用卡。
指纹支付?不,薛玉姝嫌麻烦,常年开着小额免密。
林昕怡直接点击“确认支付”。
“支付成功”的绿色提示框弹出来。
悦耳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谢雅琴还没反应过来。
周昭邦张着嘴:“昕怡,你……”
林昕怡已经退出去,点开了第二家游乐场。
这家更贵,铂金年卡¥7999。
同样,选择,确认支付。
提示音再次响起。
第三家,¥5888。
第四家,¥6666。
第五家……
她的手指稳定而快速地在屏幕上点击。
每一声“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都像一根针,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周昭邦终于冲过来,想要夺手机。
林昕怡侧身避开,手臂护着怀里的小宝。
“你疯了?!”周昭邦的声音带着惊怒。
“姐不是总说,我最会带孩子,她最放心吗?”林昕怡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这些地方环境好,安全,够小宝玩很久了。姐一定高兴。”
她说着,点开了第八家游乐场。
这家是新开的,号称全城最大,会员卡价格也最惊人:¥8888。
点击。
“支付成功”。
最后一声提示音落下。
林昕怡停下了动作。
她粗略心算了一下。
八张卡,加起来大概五万出头。
很好。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谢雅琴和周昭邦。
上面是刚刚的支付记录列表,长长一串,数字醒目。
“妈,昭邦,你们看,”她语气温和,“这下小宝有地方玩了。”
谢雅琴指着她,手指颤抖:“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周昭邦脸色发白,看着林昕怡,像不认识她一样。
林昕怡把手机放回茶几,抽了张纸巾,给怀里的小宝擦眼泪。
孩子的哭声早就停了,正懵懂地玩着她的衣扣。
“别担心,”林昕怡对孩子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哼歌,“以后小舅妈常带你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薛玉姝哼着歌,推门进来。
新做的指甲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08
“妈,我回来了!这颜色好看吧?”薛玉姝扬起手。
没人回应她。
客厅里的气氛让她愣了一下。
谢雅琴脸色铁青,周昭邦神情恍惚,林昕怡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正给孩子擦手。
地上干干净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紧绷感。
“怎么了这是?”薛玉姝换好拖鞋走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自己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支付记录的页面。
薛玉姝走过去,随手拿起手机。
“谁动我手机了……”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一长串消费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