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吹得人皮肤发紧。
林冬生把解聘文件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签字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三十分钟后,我把工牌放在前台。
纸箱很轻,里面只有一盆多肉和几本书。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手拦住了门缝。
林冬生站在门外,领带有些歪。
他的眉头锁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何桑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抬起头。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井。
“明天上午,集团总裁谢广安先生会亲自找你谈。”
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的脸消失在金属门缝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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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季度数据报表铺满了整个电脑屏幕。
数字像蚂蚁一样排列整齐,我逐一核对第三栏的百分比,光标在单元格之间跳动。
办公室的日光灯有些泛白,照在浅灰色的隔断板上。
隔壁工位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新总经理今天到任。”
“空降的,之前在竞争对手那里做了五年副总。”
“姓林,叫林冬生。”
“这次调整来得突然,老总调去集团养老,这位林总……”
声音到这里停了停。
陈怡然探过头来,她的马尾辫扫过隔断板边缘。
“桑榆,你真不关心谁要来当老大?”
我保存了文档,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
“项目月底验收,数据差零点五个百分点都过不了关。”
“你啊。”陈怡然撇撇嘴,缩回自己的工位。
敲键盘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负责的是社区服务数字化项目,已经在全市十七个试点社区运行了八个月。
下周五是最终汇报日。
昨天技术部发来最后一轮测试报告,系统响应时间达标,用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这个数字我反复算了三遍。
桌角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我往玻璃瓶里添了点水。
九点十分,部门经理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他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全体注意,十点到大会议室,新总经理召开首次全员会议。”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拖动椅子的声音。
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带汇报材料。
经理摆摆手:“今天只听不说,都精神点。”
我关掉报表页面,打开项目总结PPT。
又检查了一遍核心数据的来源标注。
陈怡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我打听到了,这位林总以前在启明科技,带团队很有一套,但……”
她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清晰的皮鞋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同。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他没有往办公室里看。
皮鞋声渐渐远了。
陈怡然吐出一口气:“那就是林冬生。”
我重新看向屏幕。
光标在最后一页的“致谢”两个字上闪烁。
窗外飞过一群鸽子,翅膀拍打的声音闷闷的。
02
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后排有人搬来折叠椅,铁质的椅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十点零三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冬生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银色的腕表。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睛扫过全场时像在清点人数。
“各位好,我是林冬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投影幕布上打出他的简介,密密麻麻的履历,从毕业院校到历任职务。
有人轻声惊叹。
林冬生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桌沿。
“我从不说废话,今天只讲三点。”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第一,我来致远科技,不是维持现状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到右扫视。
“第二,公司需要的是能创造价值的人,不是按部就班的零件。”
有人低下头。
有人挺直了背。
“第三,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重新评估每个项目、每个团队、每个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符合新战略方向的,会调整。跟不上的,会淘汰。”
空气好像变重了。
我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笔尖有些干涩,划了两下才出墨。
林冬生开始讲他的改革构想,从市场定位到组织架构,从绩效考核到资源分配。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条都指向更高的效率和更大的利润。
掌声在他结束讲话时响起。
不热烈,但持续了十几秒。
林冬生点点头,合上讲台上的文件夹。
“散会前,各部门负责人到我办公室简单碰个头。”
他走下讲台,往门口走去。
经过我这一排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笔记本上。
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人们陆续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怡然挤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感觉怎么样?”
我把笔帽盖好。
“很专业的开场。”
“只是专业?”
“还要看后续具体怎么做。”
我们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快步赶回工位,有人掏出手机发消息。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我的影子落在上面,边缘有些模糊。
回到工位时,内网邮箱提示收到新邮件。
发件人是总经理办公室。
标题是《关于启动重点项目重新评估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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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周,林冬生陆续约谈了各部门骨干。
我是在周四下午收到会议邀请的。
时间定在三点半,地点是他的办公室。
陈怡然给我发来消息:“小心点,听说运营部的老赵被问哭了。”
我回复了个“收到”的表情。
两点五十,我把社区服务数字化项目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从最初的调研报告到最新的用户反馈,装订成三册。
三点二十五,我抱着文件夹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这种数据模型没有竞争力,我要看到更激进的设计。”
林冬生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另一个声音在解释什么,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纸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小的气泡。
三点三十五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技术部的王主管走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
我敲了敲门。
“进。”
林冬生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简洁。
一张深色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组沙发,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
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钢笔。
“何桑榆?”
“林总好。”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腿上。
林冬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页面。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颧骨看起来有些突出。
“社区服务数字化项目,你负责的。”
“是的,已经运行八个月,下周五最终汇报。”
“我看过中期报告。”他抬起头,“用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最新的数据显示是百分之九十二点七。”
林冬生靠向椅背,钢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数据不错。”他说,“但方向有问题。”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社区服务项目,盈利点在哪里?”
“项目初衷是提升集团在民生领域的品牌形象,同时……”
“品牌形象。”他打断我,嘴角动了动,“我要的是实际收益,不是虚无缥缈的形象。”
钢笔在他指尖停住了。
“这个项目需要调整方向。”他说,“加入付费增值模块,会员分级体系,还有精准广告推送。”
我翻开文件夹,抽出用户调研的原始数据。
“林总,我们在设计前期做过三次大规模调研,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用户明确表示,如果加入付费功能,他们会放弃使用。”
“那是他们的选择。”林冬生把钢笔放在桌上,“我们提供价值,用户付费购买,这是商业的基本逻辑。”
“但这个项目的定位……”
“定位可以改。”他看着我,“你的项目计划书里,为什么没有考虑过盈利模式?”
“集团立项时的要求就是公益导向。”
“那是以前的要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何桑榆,你在公司三年了,是吧?”
“三年零四个月。”
“一直做项目专员?”
“是的。”
他转回身,阴影落在办公桌上。
“基层经验是宝贵的。”他说,“但有时候,在基层待太久,视野会变窄。”
我没有接话。
“下周五的汇报暂时取消。”林冬生回到座位上,“给你一周时间,按照我刚才说的方向,重新做一份方案。”
“一周可能不够,用户调研需要重新设计,技术架构也要……”
“那就加班。”
他打开一份新的文件,不再看我。
“下周五我要看到新版方案,具体需求我会让助理发给你。”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林冬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新方案要突出数据增长预期,我要看到具体的营收模型。”
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
“好的,林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声。
04
那晚我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关了一半,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
新版方案的框架刚搭起来,电脑屏幕上满是打开的文档窗口。
用户调研数据、技术可行性报告、同类产品分析……
林冬生要的营收模型需要重新设计算法。
我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谢先生”。
我按下接听键。
“还在公司?”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可能是在书房。
“嗯,有个方案要修改。”
“注意休息。”
“知道。”
短暂的沉默。
我能听见他那边翻动纸张的声音。
“新总经理到了?”他问。
“到了,上周开的全员会议。”
“怎么样?”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块缀满光点的黑色绒布。
“很专业,有明确的改革计划。”
“对你呢?”
茶水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
“布置了新任务,在改项目方向。”
父亲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有困难吗?”
“没有。”我说,“基层工作就是这样,适应不同领导的风格也是锻炼。”
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妈妈问你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这周末要赶方案,可能回不去。”
“好。”
又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桑榆。”父亲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觉得太累,可以换个岗位。”
“不累。”我说,“这个项目跟了八个月,我想看到它落地。”
“哪怕方向变了?”
“方向变了,也能学到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你吧。”他说,“记住,遇到实在过不去的事,要开口。”
“早点回去。”
“爸你也是,别熬太晚。”
通话结束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我关掉几个文档窗口,重新打开用户调研的原始数据。
那些问卷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老人颤抖的笔画,也有孩子稚嫩的涂鸦。
最后一页是开放性问题:“您希望这个平台未来增加什么功能?”
最多的回答是:“现在这样就很好。”
第二多的回答是:“千万不要收费。”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温热,眼皮在发烫。
十分钟后,我抬起头,继续修改方案。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有规律地回响。
十二点过五分,我保存所有文件,关掉电脑。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得有些松散,眼神疲惫但平静。
走出写字楼时,夜风很凉。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出租车亮着顶灯缓缓驶过。
我步行到地铁站,末班车刚刚开走。
站台的工作人员正在锁闸机,看见我,摇了摇头。
“最后一班刚走。”
“没事,我打车。”
手机软件显示排队人数十七人。
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背包放在腿上。
广告灯箱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二十分钟后,我打到了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里放着很老的粤语歌。
“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
“年轻人真拼。”
我没有接话,看向窗外。
城市在深夜呈现出另一种样貌,霓虹灯安静地闪烁,高楼大厦像沉默的巨人。
车在公寓楼下停住。
我扫码付钱,推开车门。
“谢谢师傅。”
“早点休息啊。”
尾灯的红光消失在拐角。
电梯上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动。
回到房间,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铺开一小片。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又看了一遍林冬生助理发来的新需求邮件。
附件里有一份参考案例,来自他之前任职的公司。
案例数据很漂亮,营收增长率每个月都在飙升。
但用户流失率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关掉邮件,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谢先生”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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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七天,我每天工作超过十五个小时。
新版方案做了三稿,每次发给林冬生,回复都是简单的几个字:“不够深入,重做。”
陈怡然看我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中午吃饭时偷偷往我饭盒里加了两个荷包蛋。
“你这样不行,会垮掉的。”
“快弄完了。”
“那个林冬生是不是针对你?”
我把蛋清拨到一边,只吃蛋黄。
“新官上任,要求严格正常。”
“可我听说,他带了自己的团队过来。”陈怡然压低声音,“营销部已经换了两个人,都是他以前的部下。”
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
“公司正常人事变动。”
“桑榆。”陈怡然看着我,“你脾气也太好了。”
我没有说话。
不是脾气好。
只是有些事,不值得用情绪去应对。
周五早上,我把第四版方案打印出来,装订整齐。
数据模型重新设计过,营收预期看起来很漂亮,但我在备注栏里用灰色字体标注了风险提示。
用户流失可能超过百分之四十。
九点整,我带着方案走向林冬生办公室。
路过营销部时,看见几个陌生面孔在搬东西。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占据新领地的兴奋。
林冬生的门开着。
他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崭新的西装。
“你放心,位置给你留好了,下周一就办调动手续。”
林冬生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笑意。
我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
林冬生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何桑榆啊,稍等。”
他继续和那个人说了几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个人转身离开时,我认出了他。
是林冬生以前在启明科技的下属,姓周,在行业里口碑不太好,据说擅长做表面数据。
我们擦肩而过时,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进来吧。”林冬生坐回办公桌后。
我把方案递过去。
他翻得很快,几乎只看标题和数字。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这个风险提示是什么意思?”
“根据模型推算,如果加入付费模块,用户流失率可能会达到百分之四十二点三。”
“模型可以调整。”他把方案扔回桌上,“我要的是正向数据,不是这种悲观预测。”
“但实际运营中……”
“何桑榆。”林冬生打断我,“我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个项目了。”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
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林总的意思是?”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前倾。
“公司需要的是有冲劲、能突破的团队。”他的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得很保守,甚至有些固执。”
“我只是基于数据给出客观分析。”
“数据可以有不同的解读方式。”他说,“更重要的是思维模式,你的思维模式,和公司的新战略方向不太匹配。”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亮线。
那些亮线在林冬生脸上晃动。
“所以,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评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公司决定终止你的劳动合同。”
文件被推到桌子边缘。
封面上印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黑体字。
我站着没动。
“今天交接完工作,人事部会给你办手续。”林冬生看了一眼手表,“补偿金按法定标准支付,没问题的话,签字吧。”
钢笔被放在文件旁边。
笔帽上的金属LOGO反射着冰冷的光。
06
我拿起那份文件。
纸张很厚,摸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
翻开第一页,正文是标准的格式化条款,解除理由那一栏手写着:“因公司战略调整,岗位取消”。
右下角已经盖了公章。
红色印泥有些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冬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在等我的反应。
愤怒、争辩、乞求,或者至少是震惊。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那支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墨水的颜色很深,是那种偏蓝的黑。
“条款我都看过了。”我说,“没有问题。”
然后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笔画很稳,和平时签报销单时一样。
林冬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盖好笔帽,把钢笔放回原处。
“工作交接需要多久?”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三十分钟足够。”
“你的项目资料……”
“所有资料都在公司服务器指定文件夹内,权限已经设置好,交接清单我会发给陈怡然和项目经理。”
我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林冬生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
“文件写得很清楚。”我抬起头,“解除劳动合同,今日生效,补偿金下个月发薪日支付。”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我收起手机:“我现在去整理个人物品,三十分钟后离开公司。”
转身走向门口时,林冬生突然说:“你的表现我会如实记录在离职报告里。”
手放在门把手上。
“好的,谢谢林总。”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柔和。
我走得很慢,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均匀。
回到工位时,陈怡然正在接电话。
看见我,她匆匆挂断,眼睛瞪得很大。
“桑榆,刚才人事部的人说……”
“嗯,我离职了。”
她的脸瞬间白了。
“为什么?凭什么?那个项目你做了八个月!”
“公司战略调整。”我打开抽屉,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盆小小的多肉,叶片肥厚,是去年部门团建时抽奖抽到的。
两本专业书,书脊已经磨白了。
一个保温杯,杯底有磕碰的痕迹。
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父母在某个海边的合影,照片上的我大概十四五岁,笑得很灿烂。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空纸箱。
陈怡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在发抖。
“你去跟林总说,那个项目不能没有你,下周五就要汇报了!”
“汇报取消了。”
“什么?”
我抽出被她抓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担心,所有资料都整理好了,服务器文件夹的路径我发给你了。”
邮件提示音响起。
陈怡然看向电脑屏幕,眼圈慢慢红了。
“这不公平。”
“职场没有绝对公平。”我把相框放进箱子,正面朝下,“帮我照顾一下那盆绿萝,每周浇一次水就够了。”
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其他同事围了过来,有人低声问怎么回事,有人欲言又止。
我抱起纸箱,箱子很轻。
“这几年谢谢大家照顾,以后常联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陈怡然的抽泣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三年多的工位。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键盘摆放整齐,便签条贴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子。
然后我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需要时间。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等待。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十点的阳光。
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像玩具模型。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1”。
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纸箱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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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楼大堂很空旷。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快递,看见我抱着纸箱,愣了一下。
我朝她点点头,继续往门口走。
旋转门缓缓转动,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流不息。
就在我准备踏入旋转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桑榆!”
声音很大,在大堂里激起回音。
我停住脚步。
林冬生追了过来,他的领带有些歪,头发也乱了一缕。
他挡在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
“你就这么走了?”
我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锁得很紧,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视,像在寻找什么。
愤怒?不甘?委屈?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何桑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不解和隐约的不安,“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旋转门还在转动,外面的光线时明时暗。
我调整了一下抱纸箱的姿势。
多肉植物的叶片蹭到我的手腕,凉凉的。
“林总还需要什么交接?”
“我不是说交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就这样接受了?连问都不问一句?”
“问什么?”
“问为什么是你!问这个决定是不是合理!”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正常人不都会问吗?”
前台的小姑娘往这边看过来。
保安也注意到了动静,往这边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