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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市
编者按
年轻时总以为山水在远方,于是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把足迹印在大江南北。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去,慢慢发现,山终究是山,水终究是水,看得多了,竟分不清哪里有特别之处。唯独那些留在记忆深处的是风景里的人,是村口端着包谷糊汤跟你打招呼乡音,是花鼓戏台上那一声拖得悠长的唱腔,是透入你骨子里的一切……
一座山的南麓,一条河的源头
在秦岭东段南麓,丹江从这里出发,一路东南,汇入汉江,奔向长江。这是商州,一座被秦岭拱卫又被丹江润泽的山城。地理学家说,这里是中国的南北分界线;历史学家说,这里是楚文化的摇篮、秦楚争雄的沙场;而生于斯长于斯的百姓只说,这是“包谷糊汤”的老家。
从百万年前的远古先民,到今日秦岭深处的康养山城,商州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书写着一部“朝秦暮楚”的融合史诗,淬炼出“秦风楚韵”的文化气质。我们沿着时间的河流,溯源而上,再顺流而下,看看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
山河为证——地理与原著民
秦头楚尾,南北锁钥。打开陕西版图,商州是个“异域”。它虽属陕南,却与汉中、安康不同——秦岭在关中与商州之间筑起高墙,却在东边向豫楚敞开怀抱。丹江是这里的大河,斜身朝东南去,接纳了无数沟沟岔岔的小河,成就了这里的文明,润泽着下游的沃野千里。
西北有秦岭阻隔,东南有丹江水道,这样的地理格局决定了商州的命运——既受秦文化浸润,又向楚地敞开胸怀。东边的文人墨客、商贾去都城长安,来到这里,仰望蓝关险峻,都会叹息一声,不得不在这里下榻,安身休憩,备足粮草,再做跋涉之打算。

秦岭全景图
地理屏障,造就了商州古老而神奇的驿站,像一个“旋风潭”,把四方风物齐聚一水,杂糅成独具一格的秦风楚韵。
百万年烟火,七千载村落
商州的先民,远比后人们想象的更早。2023年的考古研究确认,洛南盆地夜塬遗址最下部的文化层,形成于不晚于距今110万年前。属早更新世晚期。它告诉我们,百万年前,古人类就在商洛的山水间繁衍生息。到了约60万年前,这里的人类活动已经相当明确。“洛南人”直立人牙齿化石,向我们诉说着25万年前的故事。但真正意义上的村落,出现在商州区沙河子镇的紫荆遗址,用事实告诉我们,距今7000年至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这里的先民,已经选择在丹江沿岸的二级台地上,建立起了永久性定居点。这种智慧让他既可避水患,又近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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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传统流传至今,商洛人房屋都沿着丹江河谷,星罗棋布地铺展开来——白杨店乡西坪、张村乡贾塬、刘湾乡贾圪崂……这些地名也在五六千年前,就已升起袅袅炊烟。
秦风楚韵——文化融合的千年变奏
春秋战国时期,商洛(商於古道)是秦楚两国反复争夺的军事要道。时而属秦,时而归楚,“朝秦暮楚”这个成语,就形象地诞生于这里的拉锯战之中。楚人早期在这里建国创业,“早期楚丹阳在丹水上游的商县一带”的学术观点,让这片土地成为楚文化的摇篮之一。而秦楚交融的基因,从那时起就深植于商州的血脉。
商於之地的归属,牵动着两国的国运。楚怀王时,秦国派张仪使楚,许以六百里商於之地,换取楚国与齐国断交。楚怀王信以为真,待与齐国断交后,张仪却改口说当初许诺的只是六里。楚怀王盛怒之下,于公元前312年发兵攻秦,两国在丹阳(今河南淅川丹水以北)展开决战,结果楚军大败,士兵战死八万余人,包括主将在内的七十多名楚军将领被秦军所俘。
楚怀王不甘失败,倾全国之力三十余万人马再次攻秦,一路势如破竹,突破武关,直逼蓝田。那是秦国自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楚军距离咸阳仅剩三日马程。秦惠文王亲率王宫护卫军和文武大臣赶赴蓝田,以宣示与蓝田要塞共存亡的意志。两军激战七昼夜,史载“秦人炊骨易子”,伤亡率均超50%。最终因韩魏联军趁机偷袭楚国后方,楚军被迫撤退。这场血战之后,楚国元气大伤,秦国虽保住了咸阳,却也让商於之地成为两国永远的痛。
四方来客的熔炉。从明清之际开始,大量湖广移民沿着丹江水道溯流而上,进入这片深山。他们带来了玉米、洋芋的种植技术,也带来了南方的口音和习俗。
在这些移民中,有一支凤姓族人,极有可能是在明朝大移民的浪潮中也迁入商州。凤姓氏得姓于4500年的上古,却在这片秦岭深处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如今商州的陈嫄街道凤山村、陈堤街道上河村、麻街镇雷风村,以凤姓氏命名的村落,就是这段迁徙史最鲜活的见证。三百多年来,他们与当地居民通婚融合,早已分不清谁是“老户”,谁是“客户”。——你来我往中,都成了这山这水的主人。
商鞅变法与封地商州。1977年丹凤县古城村出土了带有“商”字铭文的瓦当,是当年商鞅封邑的遗址所在。商州也因此和秦国由弱转强结缘。
公元前340年,商鞅率秦军攻打魏国,用计俘获魏国公子卬,大破魏军,收复了秦国河西失地。秦孝公为表彰其变法之功,将秦楚交界处的商於十五邑封给卫鞅。从此,这位来自卫国的公孙鞅,便有了一个新的称号——商君,后人遂称其为“商鞅”。
这十五邑的范围,包括今天商洛市的商州区、丹凤县、商南县,以及河南省的淅川县、内乡县、西峡县等部分地区。总府设在今丹凤县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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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变法,核心是“废井田、开阡陌,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统一度量衡,奖励军功、加强集权”。这些法令让秦国从贫弱之国一跃成为战国七雄中最强大的国家。
有意思的是,商鞅对自己封地的治理,恰恰体现了他变法的核心理念。据《大秦帝国》等文献记载,商鞅受封后,曾到商於(包括今商州、丹凤一带)视察。当地百姓感念他的变法之功,纷纷请求向商君府缴纳封地赋税。但商鞅却深感不安——因为他主持变法最主要的内容之一,便是废除分封割地的贵族世袭制,推行郡县制。他对封地的态度是:接受封号,但淡化治权,明确规定爵主对封地没有征收赋税的权力。正如后人评价:“商君死,秦法未败。”
商洛这片土地的特殊性——秦楚交界,文化上“风气兼南北,语言杂秦楚”。商鞅在这片土地的意义更为特殊,有学者将商洛文化的三个侧面概括为:具有商鞅变法的改革精神、胸怀边缘地域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多元与包容情怀、崇尚商山四皓安贫乐道的乐观豁达。
四皓到百姓。历史在商州留下了太多足迹。汉初,“四皓先生”本是朝中贤达,却辞朝隐居商州,终不临政,至今商山脚下还有他们的传说。明末李自成看中这深山边鄙之地,休养人马,后冲出关中,夺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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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山四皓
万家村流传着一个故事:很久以前,不知怎么得罪了龙王,龙王要火神一把火烧了村子。火神扮成老者下凡查访,遇到一个中年妇女,身上背个大孩子,手里拉个小孩子。他问为何如此,妇女答:“背着的是别人的孩子,拉着的是自己孩子。背着的孩子早早没了亲娘,缺乏母爱。”火神感动,告诉她在门前挂红灯笼避灾。后来消息传开,家家户户挂起灯笼,火光连成一片,瞒过了龙王,这就是年节点灯习俗来历。故事里没有达官显贵,只是一普通农妇的善良——商州的烟火气、骨子里的纯朴善良,代代相传在这灯火里。
小调与戏曲——风搅雪的艺术
商州的文化艺术,是南北融合最生动的注脚。
商洛花鼓是国宝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起源于清朝,湖北灾民带来的花鼓戏,融合了当地方言和民歌小调,最终形成了这个独特的剧种。辛书善,这位1940年生于商州紫荆村的老人,用一生守护着这门艺术。他为《屠夫状元》《六斤县长》等四十多个剧目作曲,将花鼓中原本互不关联的“筒子”“八岔”“小调”三种音乐形式融为一体,创造出“风搅雪”般的新韵。当年他把新作唱给老艺人刘全兴听时,刘全兴停了半晌才说:“这个不是花鼓!你把八岔、筒子、小调搅在一起成了风搅雪!”但正是这种“搅”,成就了《屠夫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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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由商洛地区剧团创作编排,并于1979年参加陕西省庆祝建国三十周年献礼演出,荣获剧本创作一等奖和演出一等奖。正是这年的春节里,三达托人给我们全家买到了商洛剧团《屠夫状元》的票,冀福记扮演胡山。这是我在老家看到的最后一场戏,也是一生记忆最深的看戏。剧中党凤英、胡山的“兄妹相认,互诉衷肠”唱段几乎成了商州人的戏歌,经久不衰。
在商州,写文章、唱花鼓是渗入骨髓的传统。城里人家多有藏书,书房边就是画案,能写文章的多半是书家或画家,走进哪家都有墨香。年节时街面上的对联,哪个不是练了三十年以上的字?我三爷是商中老师,大年三十给村里人忙着写对联,经常是别人家三十的饭都上桌了,他家的桌子上还摆放着留有墨香的对联。我达达继承了父亲的书香门第,不仅是村里解放后的第一个中专生,还写得一手好字,年三十为大家挥毫泼墨,送给家家户户春的气息。
在商州即使深居狭沟山垴,门楼上也要请先生刻着“耕读人家”或“诗书传家久”的门脸。祖辈们都给孩子说:好好念书,书念好了有出息。孩子数理化学不好,大人不太计较,若是文章写不好,大人就要扯着孩子的耳朵厉声问:“你学不好,将来咋出人头地?”这种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养育出郝臣杰商州学者,南书堂商州诗人,王卫民、贾平凹等商州作家也就不奇怪了。
商洛普通话的韵味
语言可以拉近亲情,各地都有:“听口音,咱们是老乡”的问话,在商洛可就有点行不通了。网上的一个段子,两个陕西人见面打招呼,“问:你弄啥呀?答:不弄啥,韩逛哩!这才是陕西普通话的味,商洛的各地方言却不能用一句话概括,我只能分开慢慢说:以口语、音调分,商洛境内,主要有两种方言,一是“本地话”,属西北方言;二是“下湖话”,属西南方言。
商州西北部、山阳北部、丹凤中北部、商南西部、洛南全部,人称“本地人”,话称“本地话”。镇安、柞水全部、商州、山阳、丹凤、商南南部以及部分深山区,人称“下湖人”,话称“下湖话”。
前者北部也可称作商洛普通话,认真点保你能听懂,比如“干啥”,商洛就成了“助啥哩、弄啥哩”,“蹲下”,商洛就成了“疙就哈”。 动词类有
咥 (dié)、携 (xié)、避 (pì);形容词/副词类有
嫽 (liáo)、瞀乱 (mù luàn)、没象 (méi xiàng)、张的 (zhāng di)等词汇。学会了这些词,你就能听懂商洛普通话了。要学着说,就在后边多加语气词,“伊、呀、哈”。我专门查阅了商洛有些独特词汇,它是大唐的原音原意,所以,你如果要“梦回大唐”可以去商洛带上《说文解字》、《康熙字典》梳理研究。总之,他有自己特有的词汇和独特的韵味,没有了关中话的生硬,却比南方话利落,不拐弯抹角。
商洛南部则多属“下湖话”,是南方方言区,一句乡音,可能藏着数百年迁徙的密码。镇安、柞水以及山阳县、商南县的深山区那就是“十里音不同,一村一方言”的代表。
柞水县是中国南北的结合部,几百年来,来自湖南、湖北、安徽、河南、江西以及陕西关中的移民南腔北调“拥挤在一堆”,相互碰撞、熏染,最终形成了一盆“味道有别的大杂烩”。在柞水,翻过一座山,可能听到的就是另一种口音。
镇安县与柞水情况类似,同属“下湖话”分布区,深受清初“湖广填陕南”移民的影响,内部语音差异极大。
商南县是俗语“十里音不同,一村一方言”的典型验证区。当地人形容这里是“十里不同语,隔河两重天”。有“方言博物馆”之美称。商南境内同时并存着“呔子腔”(北方官话后裔)、“蛮子腔”(江淮官话后裔)和“啁子腔”(受陕西关中话影响)三大方言区。
一村多语:在商南的广大乡村,一个村甚至一家人讲几种方言都是常见的事。比如,儿子可能在外面说“普通话”,回家跟父亲说“蛮子话”,而祖母可能只会说从湖北带来的更古老的“通山话”。
这种“十里不同音”的奇观,是历史和地理共同作用的结果。商洛南部山区是明清两代“湖广填陕南”移民的主要安置地。来自安徽安庆、湖北、江西、广东等地的移民,往往同族聚居在某个山坳里,长期与外界隔绝,从而把老祖宗的乡音像“活化石”一样保留了下来。
山川阻隔。秦岭山区的复杂地形,让“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成为现实。一道深沟、一座山梁,就是以阻断语言的交流融合,使得各种方言得以独立存在、互不干扰。
所以,当您走进商洛要用语言认老乡,那可就南辕北辙了。
包谷糊汤的哲学。如果说陕北是小米的糜子的文化,关中是小麦的面食文化,汉中是稻米的米食文化,那么,商州就是玉米的“糊汤文化”。
包谷糊汤,曾是商州人的“州饭”。金黄的是其本色呈现,视觉上透着富贵之气;酱红是加了红豆的,无法言传地诱惑着人的味蕾。无论哪种,共同的特征都是粘稠到,可以在其中插上筷子而不倒,再配上一小碟酸菜,这便是商洛人烙在骨子里的记忆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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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那些缺吃少穿的年代,包谷糊汤养活了几代商洛人。记忆中,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中期,商洛人日常的餐桌上时刻可见糊汤的身影,区别只是家境好的碗里的糊汤稠一点,家景差的,用我姐对我家糊汤的评价:“能照(rao)见人影影”。好糊汤衡量标准是能浮住酸菜。
喝糊汤很有讲究。真正的大吃家是不用筷子的,双手稳稳地托起瓷碗,一边作陀螺样旋转,一边以口气吹拂,待碗中糊汤温凉,再慢慢将碗倾斜,同时轻轻在碗边吸吮。从碗的一个角落喝起,如蚕食般,将一碗糊汤喝得干干净净。再配上一小碟酸菜,那便是人间至味。
商洛的酸菜,跟别的地方有点不太一样。早先都是用白萝卜缨子做成的,将萝卜樱子洗净、切碎、煮熟,放入缸中加开水,等待自然发酵。全程不用加任何添加剂,透着自然发酵后那种温和的酸香。当然与家庭主妇的手艺也有关,我家的酸菜最数我婆的好,三个儿媳的没法比。糊汤和酸菜,是许多远离家乡的商洛人,念念不忘的一道家乡美食,无论离家多远,总会不时的想起那一碗酸菜糊汤。
丹江还在流,从秦岭深处出发,一路向东,汇入汉江,奔向长江。水是留不住的,但河床永远会记得,每一滴水曾经流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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