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放下:母亲假装原谅了那家人》
这些年,荦荥一直在等一句话。
等她的母亲,亲口说一句,那些年受的苦,她都放下了。
当妈妈开口劝她放下时,她以为她等到了。
正月初二正的正午,荦荥依着老习俗,带着孩子回娘家。厨房笼着正午的暖阳,映出一层油腻的暖黄。母亲同往年一样,站在水池前忙活着,水流哗哗的,手在冷水里冰得通红。
孩子在客厅里,叮了咣当的跑着,咯咯的笑着。荦荥站在厨房门边,帮母亲打下手,窗外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灰蓝色天光。
“你姑又来电话了。”母亲忽然说,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计。
荦荥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手里的活计。
“磨磨唧唧说了一堆没头的事儿。”荦荥依旧没吭声。
姑姑——父亲的妹妹,当年欺负母亲欺负得最狠的那个。分家那年母亲刚生下她,还在月子里。后来荦荦长大,听母亲与父亲吵架时一次次提起这个名字,母亲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听母亲说,姑姑和叔叔们算计了老两口一辈子,埋怨母亲拖累婆家,骂些生不出儿子的污言秽语。奶奶坐在堂屋里嗑瓜子,一声不吭。父亲呢,每次这种时候总见不着人影,等家里安静了才回来。
那年母亲二十多岁。今年六十九了。
这些年,许是年纪大了,姑姑开始与母亲热络了起来,似乎,那些年,她不曾做过、说过那些伤人入骨的事与话。
母亲也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与姑姑闲聊家常。
“妈,”荦荥开口,声音涩涩的,“你……心里不舒服,就别联系了,拉黑就好。”
母亲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过身来。灯光照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母亲笑了笑,是那种荦荥从小看到大的、温和的、什么事都没有的笑。
“都多大岁数了,”母亲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过去了。你姑现在也一个人,怪可怜的。人老了,计较那些干啥。”
母亲看着她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释怀,更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母亲说,你也放下吧,那是你奶奶,你姑姑叔伯,是你爸的妈妈和兄弟姐妹。
母亲说着,又蹲下来择擦地上的水渍,动作利落,脚下的垃圾,一把扔进了一侧的垃圾桶。
荦荥看着母亲,眼眶忽然发酸。
不是为了那些陈年旧事,是为了母亲这句话。
这么多年,荦荥一直在等母亲“翻过去”。她恨父亲,恨父亲那一边的每一个人,恨他们当年怎么欺负母亲,恨父亲一辈子当甩手掌柜,恨他在母亲被围攻的时候一声不吭,恨他到如今还动不动挑母亲的刺——菜咸了,地没拖干净,电视遥控器找不着了,不管大事小情,只要出问题,都怪母亲。
那些事儿,虽是寥寥几字,却是母亲的半辈子。可母亲从来不让荦荥当着父亲面说这些。
“别那么说你爸。”“他是一个负责人的爸爸”“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姑他们年纪大了,别计较了。”
以前,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那种笑。荦荥天真的以为,母亲似乎是真的放下了。以德报怨,宽宏大量,修成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把糟心事都留在了昨天。
直到这个正月初二的下午。
荦荥看着母亲在卧室逗弄着孩子,祖孙俩咯咯的笑着。姑姑又打来电话,东家长、西家短的聊着一些琐碎的事儿,言辞依旧锋利,恶毒。隔着门板,她听见母亲在拿着电话轻轻的笑,应和着姑姑。
挂了电话。母亲抱着孩子,做到客厅的餐桌,喂着孩子喝水。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间空屋子里的什么听:
“一家人……那时候谁拿我当过一家人,那些事,搁我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声音被孩子的吵闹声覆盖了过去。却一字字落到荦荥耳朵里,扎在她心上。
她做在母亲身侧,手里攥着一粒瓜子,一动不动。
客厅里又没声了。过了几秒钟,她见母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她听着母亲走去厨房的脚步声,拖鞋底子啪嗒啪嗒的。
荦荥没有跟着母亲走过去。
她不知道,改该怎么走过去。
她攥着那粒瓜子,看着母亲刚刚做过的空椅子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那时候谁拿我当过一家人,我过不去…”
母亲没有放下,从来没有放下。
那些年的事,那些委屈,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苦,她一件都没忘。她只是把它们装起来了,装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不打开,也不让人碰。偶尔,以为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小心漏出一句来。
荦荥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房间,听见母亲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着的声音,像是把头埋在枕头里。父亲在旁边打呼噜。
那年荦荥大概八九岁,不懂事。第二天问母亲,你昨晚是不是哭了?母亲说,哪有,你听错了,做梦了吧。
后来她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做梦。
后来她就真的信了母亲说的“没事”。
后来她就真的信了母亲说的“都过去了”。
现在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那粒瓜子,三十年前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母亲不是没哭过,只是不在人前哭。母亲不是没记着,只是不让人知道她记着。
母亲劝她放下,劝她别恨,劝她别计较——不是因为那些事不值得恨,是因为母亲不想让她也背着那些东西往前走。
母亲一个人背了四十年的包袱,知道有多沉。母亲不想让她也背上。
可母亲自己,从来没放下过。
荦荥想走到母亲身边,想跟母亲说点什么。想说妈,那些事都过去了,您别想了。想说妈,您现在有我了,以后我护着您。想说妈,您要是还没放下,那就别放,我陪您一起记着。
可她坐了半天,一动未动。瓜子咯的她掌心刺痛,母亲的话,刺的她心窝闷痛。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没资格劝母亲放下。
背着那些包袱走了四十年的,是母亲不是她。被那些话扎过心的,是母亲不是她。在那个院子里一个人坐月子的,是母亲不是她。被丈夫、被婆家、被那些“一家人”伤了一遍又一遍的,是母亲不是她。
那些苦,是母亲一口一口生咽下去的。那些夜,是母亲一个人苦熬过来的。
她有什么资格劝母亲放下?
荦荥终于后知后觉的,读懂了母亲那些年的眼神:那不是饶恕,不是释怀,那是没办法。母亲在这个家里,没有骂回去的资格。奶奶是长辈,是父亲的长辈,母亲要是顶嘴,爸不会向着她,姑姑叔叔们他们更不会。母亲只能忍着,忍着,忍到奶奶死,忍到姑姑叔叔们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找她唠家常。
那些劝人放下的话,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说的。真正受过苦的人,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放不下。
放不下就放不下,又怎样?
午饭的时候,母亲端菜上桌,孩子坐在母亲旁边,母亲一筷子一筷子地给他夹菜,荦荥看着母亲对着孩子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母亲说,我看着他吃就高兴。
父亲坐在上座,喝着小酒,在自己的世界里陶醉。丝毫没有发现母亲的异常。
父亲说过了年,还要去外地帮大伯照顾瘫痪的老伴,母亲没接话,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太阳慢慢西斜了,影子越拉越长。荦荥开口说些什么,她看见餐厅的灯光下母亲的白发,看见母亲手面颊上的老年斑,看见母亲抱着孩子的那双手,手上全是皱纹,斑痕,青筋凸着,像一条条小河。这双手洗过多少碗,洗过多少衣服,伺候过多少人,现在连端碗都会不自主的颤抖。
母亲老了,真的老了。可那些事,那些压了她一辈子的事,还压在她心上。
荦荥想起母亲年前对她说的话,别恨你爸了,过去吧,都过去了,往后你和孩子好好活,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荦荥当时听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想,母亲这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那个困了一辈子的自己听的?
现在她知道了。母亲是说给那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自己听的。
可是母亲做不到。
母亲曾是一批草原上肆意奔腾的马,如今,为了家,为了孩子,卸掉了自己的缰绳。那些过不去旧事,不是她非要驮着不肯放下的包袱,是长在骨头里的骨刺,时不时的刺痛她的神经。
母亲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偶尔,在以为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轻轻说一句——那时候谁拿我当过一家人。
然后继续择菜、做饭,继续摆筷子,继续张罗着温和的对待着当年欺负过她的人。
继续逼着自己翻篇。
翻一个四五十年前就该翻、但永远翻不过去的篇。
她记得前年父亲从大伯家赶回来,与大伯视频报平安,大伯哭了,父亲哭了,接着是母亲劝着大伯,他说,大哥,你永远是我们的哥哥,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别哭,过了年,孩他爸还过去帮你,你还有我们呢,我们互相帮衬。
荦荥事后问母亲,怎么还是这么心软,他们伤你的时候,你又忘了。
母亲说,那是你爸的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都老了,都过去了。
母亲说,她怨的,从不是父亲一直帮助他的家人,那是他作为兄弟必须做的事儿;她怨的,是在父亲心里,从来没有过我们这个家。
荦荥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被岁月一年又一年压驼的脊梁。
那个背影,驼了四五十年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驼着腰,给奶奶端洗脚水,给父亲盛饭,给她梳头。母亲总是驼着腰,好像永远直不起来似的。
后来她长大了,母亲还是驼着腰。给亲戚们陪笑脸,给父亲收拾烂摊子,给那些年的旧事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灰。
荦荥什么都没说出口,这样难得团聚的时刻,相对父亲说的那些话,不合时宜。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的。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荦荥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母亲的方式。不放下,也不提起。记着,但不让人知道。背着那个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不动了,就歇一歇。歇好了,继续走。
走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世上,有些人放不下,不是不想放,是放不了。那些事长在骨头里,剜不掉,剜掉了会死。那就背着吧。背着也能走路。背着也能过年。背着也能笑着招待当年欺负过你的人。
这些年,母亲说,你姑,你大伯,你奶奶这辈子,也不容易。
他曾一度不理解,母亲怎么能替那些人说话,那些人欺负了母亲一辈子,母亲怎么还能替他们说话?
现在她懂了。母亲不是替他们说话,是在替自己说话。母亲把自己的一辈子,放在父亲那一家人的一辈子里,放在那个年代里,放在这个家里。母亲说“不容易”,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多了,自己就信了。信了,就不那么恨了。
这就是母亲的原野,母亲的天涯,母亲的扬鞭天下。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母亲的原野,是那个当姑娘时的那个院子,她的天涯是婚后那间灶屋,是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老胡同深处。母亲的扬鞭天下,是菜市场,是守着给荦荥遮风挡雨的的家,是那个路口,是目送荦荥每次离家的目光。
可母亲,如何能不恨呢。母亲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一个人决定哪些该放下,哪些该留着。荦荥知道,她自己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她只是,从今往后,要多回家看看。多陪母亲说说话。多听母亲说那些“都过去了”的事。
听着就好。不用劝。劝人放下,是这世上最轻飘飘的话。听人说话,是这世上最沉甸甸的事。
窗外的鞭炮还在响。母亲还是那个母亲。背着自己的包袱,笑着,走着,一天一天地过着。
那些东西跟了母亲一辈子,长在母亲骨血里。硬要放,母亲就空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安慰。她只知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让母亲的那些东西,再长到自己身上。
也许这才是母亲真正想要的。
且放自己一马。
放过自己。
这就够了。
可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自己。
或者,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被放过。
松开困住你的缰绳吧
今年且放自己一马
不驮旧事,不问归鸦
那些曾伴你赶路的烟霞
不过是偶然落到你眼里的尘沙
你听,窗外的鞭炮在说话
它说从此刻起
你就是自己原野天涯
只为自己策马,扬鞭天下
我是鹅,一只超级喜欢写诗的东北酸菜鹅。如若你愿意,请留下你的故事,我来成诗,留下你的故事。鹅起笔,书你忆,你我皆可『寄难平』『存往思』『散执念』『与君绝』『盼卿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