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建安二十四年的深夜，邺城丞相府的书房里，一盏孤灯摇曳。
曹操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里衣。梦中那个画面太过清晰——三匹马在一个槽里争食，而那个槽，分明就是他曹家的江山。
"三马同槽……"曹操喃喃自语，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站在角落里的人，那个每次被自己盯着看时都会不自觉回头的人。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人氏。
曹操披衣而起，走到窗前。月光如水，照在他刀刻般的脸上。六十五岁了，他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而那个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当然知道司马懿有野心。
那是建安六年的事了。当时曹操刚刚在官渡之战中击败袁绍，正是用人之际。有人向他举荐了一个年轻人，说此人才华横溢，有王佐之才。曹操派人去请，那人却称病不出。
"装病？"曹操冷笑一声，"去，再请。"
使者回来禀报，说那年轻人得了风痹之症，卧床不起。曹操不信，又派人去探。这一探，探出了蹊跷——那人分明行动自如，哪有半点病态？
曹操大怒，下令强征。若再不从，就地格杀。
司马懿这才不得不出山。
第一次见面，曹操就看出了此人的不凡。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但最让曹操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听说你能日行百里？"曹操突然问道。
司马懿微微一怔，随即躬身答道："臣不过是寻常之人，哪有这等本事。"
曹操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很好。"
从那以后，曹操就开始留意这个年轻人。他发现司马懿做事极为谨慎，从不出风头，从不争功劳，永远是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但越是这样，曹操就越觉得不对劲。
议事之时，司马懿总是立于群臣之末，垂首敛目，唯有当曹操问及，才会缓缓开口，所言皆切中要害，却又从不越雷池半步，句句都留有余地。有一次，曹操与谋士争论粮草调度之策，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唯有司马懿沉默不语。
曹操故意点他的名，他才躬身献策，既化解了双方的争执，又将功劳巧妙归于曹操的远见，自己则依旧退回原位，仿佛从未发过言。
曹操暗中派人行刺试探，刺客深夜潜入司马懿府中，却见他依旧灯下读书，神色淡然，仿佛早已察觉，却始终未动声色，那份临危不乱的定力，更让曹操心头发紧。他想起司马懿那双眼，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藏着翻涌的城府，那副恭顺模样，或许从来都是伪装。
曹操也曾直言试探，问他天下大势，司马懿却始终避重就轻，只言"明公雄才大略，天下当归心"，字字谦卑，却始终不显露半分自己的野心。曹操心中清楚，这等隐忍深沉之人，要么是真的甘为臣仆，要么便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图谋。
他虽赏识司马懿的才干，却也暗存忌惮，这份在意，渐渐变成了萦绕心头的疑虑，如一根细刺，时时提醒着他，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赤壁之战，曹操大败。
回到北方后，曹操大病一场。病中，他反复回想那个夜晚司马懿的眼神，越想越觉得心惊。曹操觉得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臣服过。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但曹操没有动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第一个原因，是司马懿太有用了。
建安十八年，曹操进位魏公，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政权体系。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人才。而司马懿，恰恰是这方面的顶尖高手。
他精通律法，熟悉典章制度，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他有一种化繁为简的能力，再复杂的事情到了他手里，都能理出头绪。曹操把他放在丞相府做主簿，没过多久，府中上下就被他打理得服服帖帖。
"此人有宰相之才。"曹操对心腹谋士贾诩说。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才之人，未必有德。"
曹操苦笑："我何尝不知？但如今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我若因猜忌而杀贤才，天下人才谁还敢来投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