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第二天傍晚,饭菜的余温还在桌上飘着。
郭苑杰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桌中间推了推。
他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温和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
“妙彤啊,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客厅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层浅青色。
梁妙彤放下手里的纸巾,抬起头。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
母亲那句“只说三万”的叮嘱,此刻在耳边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而真正让郭苑杰额头冒汗、手脚发凉的时刻,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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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夜的房间里,灯光调得很暗。
梁妙彤坐在梳妆台前,母亲黄菊芳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的两张脸有七分相似。
只是母亲的眼角多了细纹,眼神也更沉些。
“明天无论谁问,嫁妆就说三万。”
黄菊芳的手搭在女儿肩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梁妙彤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
“妈,为什么呀?”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银行卡。
深蓝色的卡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里面有整整八百八十八万。
这是父母给她的嫁妆,也是他们的心意。
黄菊芳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女儿已经盘好的发髻。
动作轻柔,一下又一下。
“郭家来提亲的时候,你公公那个眼神,我看见了。”
她顿了顿。
“他问我们家做什么生意,问了几遍。”
梁妙彤记得那个下午。
郭苑杰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他说话客气,笑容也标准。
但眼睛总往家里的摆设上瞟。
墙上的画,柜子里的瓷器,甚至茶几上的茶具。
“俊彦不是那样的人。”
梁妙彤声音轻了些。
她和郭俊彦谈了两年恋爱。
那个男人温和,细心,说话从不大声。
他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
下雨天总会多带一把伞。
母亲放下梳子,双手扶住女儿的肩膀。
镜子里,两人的目光对上。
“我没说俊彦不好。”
黄菊芳的语气依然平静。
“但你嫁的是一个家庭,不是一个人。”
她弯腰,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颜色,厚厚的。
“这里面是公证材料。”
“八百八十八万,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
“和郭家,和俊彦,都没有关系。”
梁妙彤接过文件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黄菊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的事。”
“但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看事总有些经验。”
她转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
“郭家这次给二十八万彩礼,给得很痛快。”
“痛快得不像他们家的作风。”
梁妙彤想起郭俊彦提起彩礼时的神情。
他当时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家里很重视。
“俊彦说,他爸妈把积蓄都拿出来了。”
“嗯。”
黄菊芳放下窗帘,走回女儿身边。
“所以更要小心。”
“人太急切的时候,往往藏着别的打算。”
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角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二十多年前哄她睡觉时那样。
“听话,明天就说三万。”
“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看。”
梁妙彤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和文件袋。
深蓝和牛皮纸的颜色在灯光下对比鲜明。
她想起郭俊彦温暖的手掌。
想起他求婚时紧张到结巴的样子。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黄菊芳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
她抱了抱女儿,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明天要早起呢。”
房门轻轻关上。
梁妙彤坐在梳妆台前,很久没动。
她把银行卡和文件袋放进陪嫁箱的最底层。
上面盖上衣服和日用品。
然后关上了箱子。
咔哒一声轻响。
02
婚礼现场的鲜花香得有些腻人。
梁妙彤穿着婚纱站在郭俊彦身边。
他的手心有些湿,握得却很紧。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的话,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
台下坐满了人。
郭家那边的亲戚占了左边十几桌。
梁家这边的亲戚在右边。
梁妙彤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那几箱嫁妆被抬进来的时候。
箱子不多,三个。
大小也很普通,就是寻常的行李箱。
按照习俗,嫁妆要在婚礼上亮个相。
虽然现在已经不兴摆出来了,但大家还是会看。
黄菊芳真的只往箱子里放了些日常用品。
几床被子,几套衣服,一些简单的首饰。
最值钱的可能是那台笔记本电脑。
还是梁妙彤自己原来用的。
箱子打开又合上,前后不过几分钟。
但台下已经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声音不大,却能听见碎片似的词句。
“就这么点……”
“不是说梁家条件不错吗?”
“怕是吹出来的吧。”
梁妙彤站着没动,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但她能感觉到郭俊彦身体僵硬了一瞬。
侧过头,她看见他的耳根有些红。
司仪赶紧把流程往下带。
接下来是敬茶环节。
郭苑杰和周玉琛坐在高堂椅上。
两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色唐装。
郭苑杰接茶时笑得很开,眼角堆起皱纹。
他说了些“好好过日子”的场面话。
但梁妙彤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三个箱子上停了停。
很短的一瞥,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笑容就淡了些。
周玉琛倒是很温和。
她拉着梁妙彤的手,说了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手心软软的,有些凉。
敬完茶,该入席了。
梁妙彤挽着郭俊彦的手臂往主桌走。
经过郭家亲戚那几桌时,她听见了更清晰的声音。
“俊彦这孩子实诚,怕是被人糊弄了。”
“嫁妆才这么点,彩礼可是二十八万呢。”
“亏了亏了。”
郭俊彦的脚步顿了顿。
梁妙彤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
有尴尬,有歉意,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主桌上,黄菊芳和韩杰已经坐下了。
韩杰话不多,只是对女儿笑了笑。
黄菊芳则一直看着郭苑杰。
两人目光对上时,都客气地点了点头。
宴席开始了,菜一道道上来。
郭俊彦给梁妙彤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
梁妙彤点点头,小口吃着。
同桌的还有郭家的几个近亲。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朝郭苑杰敬了敬。
“苑杰哥,恭喜啊,娶了这么漂亮的儿媳妇。”
郭苑杰笑着举杯。
“同喜同喜。”
胖男人喝了口酒,眼睛转了转。
“听说亲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做得挺大吧?”
这话是冲着韩杰问的。
韩杰放下筷子,语气平常。
“小生意,糊口而已。”
“谦虚了谦虚了。”
胖男人又看向那三个箱子。
“不过这嫁妆……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桌上安静了一瞬。
郭俊彦握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黄菊芳笑了笑,接过话头。
“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些了。”
“日子是他们自己过,东西多了反而累赘。”
她说得自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胖男人讪讪地应了声,没再追问。
郭苑杰又喝了口酒。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有些飘。
梁妙彤低头吃着菜,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桌子下,郭俊彦的腿轻轻碰了碰她。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道歉。
宴席过半时,梁妙彤去洗手间补妆。
走廊里比较安静,能暂时躲开那些目光。
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手很稳。
镜子里的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
看起来像个幸福的新娘。
洗手间的门开了,进来两个女人。
看打扮是郭家的亲戚。
她们没注意到隔间里的梁妙彤,站在洗手台前说话。
“你说郭家图什么呀?”
“二十八万彩礼,就换那三箱破烂?”
“苑杰哥平时精得很,这次怎么犯糊涂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
梁妙彤站在隔间里,一动不动。
口红在她手里握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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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房里的红喜字还没揭下。
梁妙彤换下婚纱,穿着睡衣坐在床边。
郭俊彦在浴室洗澡,水声隐约传来。
今天一整天像场漫长的梦。
热闹,喧哗,带着某种不真实感。
现在安静下来,反而觉得累。
床头柜上摆着两人的结婚照。
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甜。
郭俊彦搂着她的肩,眼睛弯成月牙。
梁妙彤看着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浴室门开了,郭俊彦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看到梁妙彤坐在床边发呆,他走过来坐下。
“累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刚洗过澡的温热湿气。
梁妙彤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今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郭俊彦的声音有些低。
“亲戚们就是爱说闲话,没恶意的。”
梁妙彤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淡淡的薄荷香,和她用的是同款。
这是她挑的,说以后家里都用这个味道。
两人就这样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今天办婚礼的人不止他们一对。
“俊彦。”
梁妙彤忽然开口。
“嗯?”
“你爸妈……为了婚礼,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她能感觉到郭俊彦的身体微微一僵。
虽然很轻微,但她察觉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声音还保持着平静。
梁妙彤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浴室门口的灯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今天敬茶的时候,你爸看嫁妆的眼神,我看见了。”
郭俊彦别开视线,继续擦头发。
毛巾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折。
“我爸就是……比较在意这些。”
他顿了顿。
“老一辈人都这样,觉得嫁妆代表女方的诚意。”
“那你觉得呢?”
梁妙彤问。
郭俊彦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嫁妆。”
这话说得诚恳,梁妙彤心里软了一下。
但有些东西还是梗在那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坚持。
郭俊彦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小区里的路灯,橙黄的光晕染开。
“彩礼二十八万,酒席十六万。”
“婚庆、婚纱照、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得十来万。”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说。
梁妙彤等着下文。
她知道郭家的经济状况。
郭苑杰以前在单位上班,后来内退。
周玉琛是小学老师,还没退休。
两人的收入不算高,但应该也有些积蓄。
“这些钱……都是你爸妈出的?”
郭俊彦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我也出了一部分。”
“工作这几年存了点。”
他走回床边坐下,握住梁妙彤的手。
“妙彤,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有些事,以后慢慢跟你说,好吗?”
他的手心温暖,却有些湿。
梁妙彤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眼里有恳求,有温柔,还有藏得很深的不安。
“好。”
郭俊彦松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叹息。
夜深了,两人躺下。
郭俊彦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
梁妙彤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侧过身,看着郭俊彦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梁妙彤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他动了动,没醒。
窗外的路灯忽然熄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04
回门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郭俊彦开车,梁妙彤坐在副驾驶。
后备箱里放着回门礼,都是周玉琛准备的。
一些水果,几盒补品,还有烟酒。
车开到梁家楼下时,郭俊彦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怎么不接?”
“推销电话。”
他说得很快,把手机静音了。
梁妙彤没再问。
两人拎着东西上楼,黄菊芳已经开了门。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快进来。”
屋里飘着饭菜香,是梁妙彤从小闻惯的味道。
韩杰从书房出来,笑着招呼郭俊彦坐。
午饭做得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
黄菊芳不停地给女儿夹菜。
“多吃点,这几天累坏了吧。”
她看着梁妙彤,眼神仔细得像在检查什么。
“妈,我挺好的。”
梁妙彤低头吃饭,避开母亲的目光。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
郭俊彦礼貌地回答着韩杰的问题。
工作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
气氛看起来融洽。
吃完饭,韩杰叫郭俊彦去阳台下棋。
两个男人摆开棋盘,很快沉浸其中。
黄菊芳拉着女儿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在郭家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她问得直接。
梁妙彤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还行,就是不太习惯。”
“婆婆人挺好的,做事也细心。”
黄菊芳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那你公公呢?”
梁妙彤犹豫了一下。
“他……话不多。”
“但看我的眼神,总觉得有点怪。”
她想起这两天在郭家的细节。
郭苑杰总是客气地打招呼,问她习不习惯。
可每次说话时,眼睛总往她身上瞟。
不是那种不礼貌的打量。
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婆婆有没有问过家里的事?”
黄菊芳又问。
“问过一次。”
“昨天吃晚饭时,她问我们家以前是不是住西城区。”
“说那里现在房价很高。”
梁妙彤记得当时周玉琛问得很自然。
像随口闲聊。
但她回答了之后,郭苑杰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后来搬到现在的小区了。”
黄菊芳笑了,笑容里有些冷。
“果然。”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
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
“妈,这是什么?”
梁妙彤好奇地问。
黄菊芳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
只有一叠文件,用橡皮筋捆着。
最上面是几张房产证。
“这是咱们家现在住的这套。”
“这是西城区那套老房子的,已经卖了。”
“这是你爸前年投资的两个商铺。”
她一份份拿出来,又一份份放回去。
动作慢条斯理。
梁妙彤看着,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妈,你不用给我看这些。”
“我知道家里条件不错。”
黄菊芳合上盒子,抱在怀里。
她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女儿。
“我不是在炫耀。”
“我是想告诉你,这些是你以后的底气。”
她伸手摸了摸梁妙彤的脸。
“妈不图你嫁大富大贵。”
“只图你嫁得安心,过得踏实。”
“但现在看来,郭家想要的,可能不止你这个人。”
梁妙彤喉咙有些堵。
“俊彦他……”
“俊彦是个好孩子。”
黄菊芳打断她。
“但他是他,他家是他家。”
“你要分清楚。”
卧室里安静下来。
能听见阳台传来的棋子落盘声。
还有韩杰偶尔的笑声。
“那八百八十八万的事……”
梁妙彤小声问。
“还是不能说。”
黄菊芳语气坚决。
“除非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她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锁好。
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收进口袋。
“记住,钱要握在自己手里。”
“谁要都不能给。”
“包括俊彦。”
这话说得重,梁妙彤愣住了。
黄菊芳看着她错愕的表情,神色软了些。
“不是妈信不过他。”
“是人心经不起考验。”
她握住女儿的手。
“尤其是牵扯到钱的时候。”
下午离开时,黄菊芳送他们到楼下。
她抱了抱梁妙彤,在她耳边轻声说。
“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随时都可以。”
车开出小区,梁妙彤从后视镜里看。
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郭俊彦专心开着车,侧脸线条柔和。
“妈跟你聊了什么?”
他随口问。
“没什么,就是些家常。”
梁妙彤看向窗外。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秋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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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
平静,规律,带着某种刻意的温和。
梁妙彤渐渐习惯了在郭家的生活。
每天早晨和周玉琛一起准备早餐。
郭苑杰看报纸,郭俊彦匆匆吃完去上班。
然后她收拾碗筷,婆婆去买菜。
中午有时两人一起吃,有时各吃各的。
下午她看看书,或者出去逛逛。
晚饭是全家人都在的时候。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郭苑杰会说些单位里的旧事。
周玉琛偶尔插几句,多是附和。
郭俊彦讲讲公司的事,梁妙彤安静听着。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许多天。
直到一个周四的下午。
周玉琛买菜回来,手里拎着满满两袋。
梁妙彤上前帮忙接过。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她问。
周玉琛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
“碰见市场鱼新鲜,多买了条。”
“晚上给你炖汤喝。”
两人在厨房收拾食材。
水龙头哗哗响着,周玉琛忽然开口。
“妙彤啊,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妈关心。”
梁妙彤洗着青菜,水有些凉。
“你爸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周玉琛的语气很随意。
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梁妙彤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还行,老样子。”
她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沥水。
周玉琛在刮鱼鳞,刀片刮过鱼身,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听俊彦说,你们家以前生意做得挺大。”
“后来怎么不做了?”
梁妙彤抬起头。
婆婆背对着她,专心处理手里的鱼。
肩膀有些僵硬。
“我爸觉得太累,就收手了。”
“现在做点小投资,够生活就行。”
她回答得简单。
周玉琛嗯了一声,没再问。
鱼鳞刮完了,她把鱼放进盆里,开始清洗。
水花溅到围裙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晚饭时,郭苑杰喝了点酒。
他的脸微微泛红,话比平时多。
“俊彦,你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
他问儿子。
“还可以,上半年超额完成任务了。”
郭俊彦给他倒了杯茶。
“那就好,那就好。”
郭苑杰端起茶杯,没喝。
他的目光转向梁妙彤。
“妙彤啊,你现在没上班,会不会觉得闷?”
“还好,我打算找点事做。”
梁妙彤放下筷子。
“哦?想做什么?”
郭苑杰看起来很有兴趣。
“可能开个小工作室,做设计类的。”
“我以前学这个的,有点底子。”
这是她和郭俊彦商量过的。
郭俊彦支持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郭苑杰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那得需要启动资金吧?”
“需要一些,不多。”
梁妙彤说。
“不够的话,家里可以支持点。”
郭苑杰笑了笑。
“爸,不用,我自己有积蓄。”
梁妙彤也笑,笑容得体。
郭苑杰没再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有点急。
晚饭后,梁妙彤帮周玉琛洗碗。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妙彤。”
周玉琛忽然叫了她一声。
“你嫁过来,带过来的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是你妈给你的那些首饰,都收好了吧?”
梁妙彤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
她握紧了些,点点头。
“收好了。”
“那就好。”
周玉琛擦了擦手。
“女人家的私房钱,自己收好。”
“别让男人知道。”
她说这话时没看梁妙彤。
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梁妙彤应了一声,继续洗碗。
晚上回到房间,郭俊彦已经洗完澡了。
他坐在床边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笑容。
“洗完了?”
梁妙彤擦着头发,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她的表情有些疲惫。
“今天妈问了我家里生意的事。”
她一边梳头一边说。
郭俊彦放下手机,走过来接过梳子。
“她可能就是随便问问。”
他开始帮她梳头,动作轻柔。
“不是第一次问了。”
梁妙彤看着镜子里的他。
“上次问房子,这次问生意。”
“你们家……是不是很在意这些?”
郭俊彦的手停了停。
梳子卡在发丝间,扯得有些疼。
他赶紧松开,揉了揉那块头皮。
“对不起。”
他低声说。
梁妙彤转过身,握住他的手。
“俊彦,我们结婚了。”
“有什么事,你不能瞒着我。”
郭俊彦看着她,眼神闪烁。
最后他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
“我爸……前两年跟人合伙做了点投资。”
“亏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她。
“亏了多少?”
郭俊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个数字。
梁妙彤的手微微一颤。
那个数字,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06
婚礼第二天傍晚的饭桌,气氛有些不同。
菜还是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但周玉琛多做了两个荤菜,红烧肉和清蒸鱼。
郭苑杰也开了瓶酒,不是平时喝的那种。
标签上印着外文字母,看起来价格不菲。
“来,妙彤,多吃点。”
郭苑杰主动给她夹了块鱼肚子肉。
“今天这鱼新鲜,你妈特意挑的。”
梁妙彤道了谢,小口吃着。
她心里隐隐有些预感。
太周到了,反而显得刻意。
郭俊彦话不多,埋头吃饭。
偶尔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妻子。
眼神里有不安。
饭吃到一半,郭苑杰端起酒杯。
“妙彤啊,爸敬你一杯。”
他脸上堆着笑。
“欢迎你正式成为咱们家的一员。”
梁妙彤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谢谢爸。”
酒喝了,郭苑杰没坐下。
他站着,又给自己倒了杯。
“有件事,本来想过几天再说。”
“但想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早说开了也好。”
周玉琛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郭俊彦也停了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梁妙彤坐着没动,等着下文。
客厅的灯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阴影。
“咱们家为了这次婚礼,确实花了不少钱。”
郭苑杰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彩礼二十八万,酒席十六万,其他杂七杂八的……”
他报出一串数字,加起来超过五十万。
“这些钱,有些是我们老两口的积蓄。”
“有些是……借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梁妙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爸,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问,声音平静。
郭苑杰笑了笑,坐回椅子上。
“你别多想,爸就是跟你交个底。”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家里的事你也有权知道。”
他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些借的钱,不多,也就二十来万。”
“但欠着总不是个事儿,对吧?”
她看向郭俊彦。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一粒一粒数着似的。
“俊彦知道这事吗?”
“知道,当然知道。”
郭苑杰回答得快。
“这孩子孝顺,说婚后他慢慢还。”
“但我想着,你们小两口刚结婚,背债不好。”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妙彤啊,爸听说你嫁妆……”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