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手修好老领导家电路,隔天局长带五位老干部来找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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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响时,我刚泡好一碗面。

透过蒙着水汽的窗玻璃,我看见院子里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杨局长怎么会突然来镇上?

我拉开门,杨江涛局长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

他身后,跟着五位老人。

他们穿着朴素,头发花白,站姿却都带着某种相似的、经过岁月打磨的挺直。

我认得其中两位,是镇上退休的老干部。

另外三位面生,但眼神里有一种打量意味,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

“思淼啊,没打扰你吧?”杨局长声音温和,“带几位老领导来看看你,聊聊天。”

他们鱼贯而入,我这间临时宿舍瞬间显得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混合着旧呢子外套和茶叶的味道。

我瞥见曹德林站在最后面,他垂着眼,没看我。

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昨天傍晚,我只是帮他修好了跳闸的电路。

还在他家电箱旁贴了张纸条,写着注意事项。

纸条是用从调研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此刻,那张纸条仿佛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聊天”,绝不会只是聊天。



01

清溪镇藏在两山之间的褶皱里,一条浅溪穿镇而过,水声常年潺潺。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

我被县发改局派到这里,任务是做半年的产业调研,为县里下一步的扶持政策找方向。

名义上是调研,我心里清楚,这也是某种形式的“下放锻炼”。

局里年轻人多,名额少,下来半年,再回去时,位置可能就不是原来的了。

来接我的是镇办公室的小李,一个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的年轻人。

他开着一辆旧皮卡,车斗里还沾着泥点。

“丁干部,路上辛苦。”他帮我拎过行李,动作麻利,话却不多。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有些斑驳。

我的临时宿舍就在办公楼后头,一间十几平的单人房,带着个小卫生间。

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

小李放下行李,搓了搓手:“丁干部,你先休息。王镇长他们下午开会,晚点再来见你。”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

窗外是镇政府的小院,几棵桂花树长得很茂盛,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草木气味,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下午,我在办公室见到了王镇长。

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笑容热情,握着我的手摇了又摇。

“欢迎欢迎!县里来的高材生,给我们镇指导工作来了!”

他让我坐在沙发上,亲自泡了茶。

茶是本地产的炒青,味道有些涩。

我们聊了半小时,全是客套话。

王镇长把清溪镇的产业夸了一遍,茶叶、竹编、小水电,说得天花乱坠。

可我翻看过之前的材料,这些产业规模都很小,效益也一般。

我问了几个具体的数据问题,比如茶农的平均年收入,竹编产品的销路。

王镇长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这些不急,丁干部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调研嘛,要深入,要慢慢来。”

他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白:别太较真,别一来就捅破窗户纸。

之后几天,我开始自己跑。

拿着介绍信去镇上的几家茶厂,负责人倒是客气,泡上好茶,但一说到生产数据、成本利润,就开始打哈哈。

“账目是会计管的,我不太清楚。”

“今年行情不好,勉强维持。”

去村里看竹编作坊,老人们坐在门口编篮子,手法熟练,但问起收入,都摇头。

“卖不了几个钱,就是混个手工费。”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愿意学这个。

我拿着笔记本,记录下来的都是些模糊的、笼统的信息。

真正关键的东西,像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棉花包裹着,碰不到实处。

镇上的干部对我很客气。

食堂吃饭,总会给我留个好位置。

见面打招呼,也总是笑着点头。

但那笑容是标准化的,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我能感觉到一种清晰的疏离。

他们之间聊天,用本地方言,语速很快,笑声也爽朗。

我一走近,他们就切换成普通话,话题也转到天气或者无关紧要的新闻上。

我不是他们圈子里的。

我的到来,或许被看成是上面派来的“眼睛”,或者是某种他们需要小心应付的“变量”。

那天下午,我去镇子南边的老茶厂。

茶厂关门了,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摘菜,看我张望,主动搭话。

“找茶厂?早不开了。”

我问为什么。

她撇撇嘴,手上摘菜的动作没停。

“开不下去呗。以前红火过,后来……唉,说不清。”

她抬眼看了看我:“你是县里新来的?”

我点头。

她低下头,声音压低了些:“年轻人,有些事,看看就行了,别问太细。”

说完,她端起菜篮子,转身进了屋。

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茶厂门前,风吹过铁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这镇子平静的表面下,有我触摸不到的暗流。

而我,正站在岸边。

02

调研进展缓慢,像陷进了泥沼。

我决定换个思路,不再只盯着那些有名字的“产业”,而是去走访一些老住户。

或许从他们嘴里,能听到更真实的东西。

清溪镇的老街沿着溪水延伸,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黑瓦白墙,有些年头了。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猫蜷在脚边打盹。

我顺着老街慢慢走,碰到面善的老人,就停下来聊几句。

问起镇子的过去,他们的话匣子倒是容易打开。

说起几十年前公社的热闹,说起山林还没承包时的集体劳作。

但话题一转到现在,转到具体的谁家怎么样,产业如何,他们就变得谨慎起来,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干脆沉默。

走到老街尽头,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小小的河滩。

滩边有棵很大的老樟树,树下有座孤零零的小院。

院子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是一栋平房,瓦片旧了,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

院门虚掩着。

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篮。

他身材瘦高,背微微有些驼,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几乎全白,梳得整齐。

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平静,看过来时,像沉静的潭水。

我认出他。

前几天在镇政府食堂见过一次,他独自坐在角落吃饭,没人跟他同桌。

小李当时低声告诉我,那是“曹老”,以前镇上的副镇长,退休很多年了。

曹德林也看到了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上前两步,露出笑容:“曹镇长,您好。我是县发改局下来调研的丁思淼。”

他点点头,没说话,也没伸手。

气氛有点僵。

我硬着头皮继续:“我随便走走,熟悉熟悉环境。这棵树真大,有些年头了吧?”

“三百多年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镇上的老人都说,有这镇子的时候,就有这棵树了。”

我顺着他的话:“那是镇子的见证了。”

他没接话,拎着篮子从我身边走过,朝河滩下去。

篮子里是几件衣服,看样子是要去溪边洗。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曹镇长,我帮您拎吧。”

他没回头:“不用。”

我在他身后两步远跟着。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曹德林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蹲下,从篮子里拿出衣服,浸湿,打上肥皂,慢慢地搓洗。

动作很稳,一看就是做惯了。

我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曹镇长,您一个人住?”

“嗯。”

“孩子呢?”

“在外地。”

对话干巴巴的,像挤出来的。

他显然不想多聊。

但我没走。莫名的,我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身上,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像其他干部那样对我客气而疏远,他的疏远是直接的,甚至带着点冷淡。

可这种直接,反而让我觉得更真实些。

阳光透过樟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溪水哗哗地流。

只有搓洗衣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洗好一件,拧干,放进空篮子里。

“你调研,调研什么?”他突然问,没看我,手里拿着另一件衣服浸水。

“镇上的产业情况,看看有什么可以发展,或者需要扶持的。”

“哦。”他应了一声,又开始搓衣服。

“曹镇长,您以前管过经济,对镇上的情况肯定了解。能不能给我指点指点?”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某种深藏的东西,还有一点……像是疲惫。

“我退休十多年了,不了解现在的情况。”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洗。

又沉默了。

衣服洗好,他一件件拧干,放回篮子。

站起身时,他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老了,蹲久了腿麻。”

他拎起篮子,往回走。

我跟在他身旁。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转身看我。

“年轻人,做事光有热情不够。”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镇子,有这镇子的活法。你看着办吧。”

他推门进去,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

我站在门外,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

“有这镇子的活法”。

什么意思?

是劝我不要多事,还是别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的院子。

窗台上摆着几盆普通的花,叶子有些发黄。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颜色暗红。

很普通的农家院子,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回到宿舍,我还在想曹德林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普通退休老人的眼神。

里面藏着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他或许是这个镇子上,一个不太一样的切口。



03

一周后,镇东头那家规模最大的竹编加工厂出了点小问题。

说是“规模最大”,其实也就是个三十多人的作坊。

主要做出口日本的茶具垫和收纳盒。

厂长姓胡,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接到我的电话时,语气有点急。

“丁干部,实在不好意思,厂里机器突然不转了,可能是电路问题。正在赶一批货,交货期紧,麻烦您来看看?”

他大概是从哪里听说我是理工科出身,懂点技术。

我放下手头的事赶了过去。

加工厂是一排简易的平房,里面光线不太好,弥漫着竹屑的味道。

工人们都停了手,围在一台大型的劈竹机旁边。

机器安静地瘫在那里,像头沉默的野兽。

胡厂长搓着手,额头冒汗。

“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停了。找电工,去隔壁村干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检查了一下。

问题不复杂,是控制箱里一个老旧的接触器烧了,连带跳了总闸。

厂里没有备件。

我问胡厂长有没有替换的。

他摇头:“这些机器有些年头了,配件不好找。”

我想了想,问他有没有废旧机器上拆下来的、同型号的接触器。

他眼睛一亮,带我到仓库角落。

在一堆废铁里,真找到一个旧机器,上面有类似的接触器。

我拆下来,清理触点,调整了一下。

装上,合闸。

机器“嗡”的一声,重新转了起来。

工人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胡厂长长舒一口气,紧紧握住我的手。

“丁干部,太感谢了!你可帮大忙了!今晚一定留下来吃饭!”

我婉拒了。

只是举手之劳,不想太招摇。

但这事还是在镇上传开了。

版本有点走样。

有人说县里来的年轻干部技术厉害,几下就修好了机器。

还有人说,丁干部是带着“任务”来的,先帮忙解决实际问题,取得信任。

传到后来,甚至有人说我故意弄坏机器,再自己修好,为了显摆。

听到这些传言,我哭笑不得。

乡镇就是这样,一点小事,能在人们的嘴里发酵出各种味道。

但这件事带来的直接变化是,镇上的干部们看我的眼神,有了一点微妙的不同。

之前的客气里,多了一丝审视。

好像在重新评估我这个“变量”的性质。

王镇长见到我,笑容更热情了,拍着我肩膀说:“小丁啊,没想到你还是个多面手!好事,深入基层,就要这样!”

深入基层。

这个词他反复提,但我总觉得,他说的“深入”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样。

我的调研依旧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拿到的数据要么残缺不全,要么明显有水分。

我跟局里杨江涛局长通了一次电话,简单汇报了情况。

杨局长在电话那头声音温和:“思淼啊,不要着急。乡镇工作有它的特点,要慢慢融入。多观察,多学习。”

他顿了一下,又说:“有机会,也多跟镇上的老同志请教请教。他们经验丰富,看问题深。”

老同志。

我脑子里闪过曹德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从那天的短暂接触后,我没再特意去找他。

只是在食堂吃饭时,偶尔会看到他。

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角落,慢慢地吃饭。

吃完,自己洗碗,放好,然后背着手,慢慢地走回去。

没人跟他同桌,也很少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像个透明的影子,存在于这个镇政府大院里。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提醒着这里有过过去,有过故事。

那天下午,我去老街收集一些老手艺人的资料。

路过曹德林家时,院门开着。

我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曹德林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旧脸盆,盆里是些电线、插头、开关之类的东西。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吃力地拧着什么。

动作有些笨拙,手微微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些电线和插头都很旧了,胶皮有些开裂。

他弄的似乎是一个多孔插线板,接线处缠着黑胶布,已经老化发硬。

“曹镇长。”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东西往盆里一放,想用布盖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没事,修修旧东西。”他语气平淡,摘下了老花镜。

我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但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墙角堆着些木柴,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颜色更深了。

我瞥了一眼他屋里。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

桌子上放着一台很小的旧电视机,旁边连着DVD机。

电线从电视机后面拉出来,拖到地上,又接到墙角的插座。

那插座也是老式的,上面插满了插头:电视机、DVD机、电热水壶,还有一个旧风扇的插头。

几条电线纠缠在一起,有些地方胶皮破了,用透明胶草草缠着。

地上的插线板,就是刚才他正在弄的那个,线头裸露,看起来很危险。

“曹镇长,您这些电线……有点老了,不安全。”我忍不住说。

他站起身,把脸盆端起来,往屋里走。

“用了很多年,没事。”

我跟到门口。

屋里的景象让我皱了皱眉。

不仅电线杂乱,电灯开关也是老式的拉线开关,线绳都黑了。

电闸还是最老式的刀闸,装在进门处的墙上,旁边电线的绝缘层也有破损。

“曹镇长,这线路该重新布置一下了。老化严重,容易短路,引发火灾。”

他背对着我,把脸盆放在墙角。

“我一个人住,凑合用用就行了。找人来弄,麻烦。”

“我帮您看看吧。简单的我可以弄,复杂的我帮您联系镇上的电工。”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还是那样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用了,丁干部。你忙你的调研吧。”

他的拒绝很明确,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远。

我不好再坚持。

“那您自己千万小心。用电的时候注意点,别同时开太多大功率电器。”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关上了屋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我心里有些不安。

那些电线,像潜伏在暗处的隐患。

可他不让我碰。

不仅仅是客气,更像是一种……防备。

他在防备什么?

防备我这个人,还是防备“帮忙”这件事本身?

我想起他说的“这镇子有这镇子的活法”。

或许,在某种“活法”里,接受一个外来年轻干部的帮助,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溪镇的春天来了。

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一片片的红,点缀在翠绿的山坡上。

溪水涨了一些,流得更欢快。

我的调研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多了,但真正有价值的,还是少。

数据和实际情况之间,总隔着一层雾。

我和镇上的干部们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他们依然客气,依然在关键信息上打太极。

只有办公室的小李,偶尔会在我独自加班时,给我倒杯热水,低声聊几句。

“丁哥,你别太较真。”有一次,他递给我热水时说,“有些数,你记个大概就行。报上去,上面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要我们来调研?”我问。

小李挠挠头,笑了,笑容有点无奈。

“流程嘛。总要有人走这个流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王镇长他们,也有难处。镇上就这么点资源,这么点产业,谁都想分一口。平衡不好,要出事的。”

“平衡什么?”

小李左右看看,确定没人。

“以前,曹老在的时候,管得严,但也得罪了些人。后来他退了,有些事就……唉,说不清。反正现在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就行了。”

曹老。

又是曹德林。

“曹镇长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小李想了想。

“挺……硬的。认死理。他管经济的时候,账目卡得特别严。谁想多报点,弄点虚的,到他那儿准过不了。后来身体不好,就提前退了。”

“退了之后呢?”

“就那样呗。一个人住,也不怎么跟人来往。镇上有什么事,也不会再问他。”小李叹了口气,“其实曹老人不坏,就是太……直了。这年头,太直了,吃亏。”

小李说完,拍拍我的肩,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暮色渐浓。

镇政府大院里亮起了灯。

曹德林那间平房,窗户也透出昏黄的光。

光线很暗,大概用的还是老式的低瓦数灯泡。

我又想起他家里那些杂乱老化的电线。

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气泡,一点点往上冒。

周末,镇子上比平时热闹些。

附近村里的人来赶集,街上人多了,声音也嘈杂。

我没什么地方可去,就在老街闲逛。

路过曹德林家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院门关着。

但能听到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很轻微,断断续续。

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的味道飘出来。

我心里一紧,上前敲门。

“曹镇长?曹镇长!”

里面没回应。

电流声还在响。

我用力拍门:“曹镇长!您在里面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曹德林站在门里,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块湿毛巾。

屋里焦糊味更浓了。

“怎么了?”我问,侧身往里看。

客厅的日光灯管一端在闪烁,发出“滋滋”声,灯管两头已经发黑。

墙角那个老插线板在冒烟,插在上面的电热水壶插头已经烧得有些变形。

“没事,灯管坏了,插头有点松。”曹德林说着,想去拔插头。

“别用手!”我拦住他。

找到电闸,拉下。

屋里瞬间暗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我拔掉烧坏的插头,插线板的塑料已经熔了一块。

“曹镇长,这太危险了!插线板负荷太大,线径又细,差点就起火了!”

曹德林没说话,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检查了一下其他线路。

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

线路老化,接口松动,好几个插座都有过热痕迹。

“这必须得整修了。不能再拖。”

曹德林走到桌边坐下,手按在膝盖上。

“找人来弄,要花钱。我退休工资不高。”

“花不了多少钱。材料我帮您买,简单的活我可以干。复杂的我再找电工,镇上的电工我认识,能算便宜点。”我说得很快,语气有点急。

我是真的后怕。

刚才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就烧起来了。

他一个人住,行动又不算利索,后果不堪设想。

曹德林抬起头,看着我。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很深。

“丁干部,你为什么非要管我这个老头子的事?”

我愣住了。

“我……我看到有安全隐患,不能不管啊。这是要出事的。”

他摇摇头。

“出事,也是我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有点重,空气一下子静了。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是好心,怎么反倒像是我多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吸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

“曹镇长,我不管您怎么想。我是学工的,看到这种明显的安全隐患,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今天既然碰上了,我肯定得管。”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胸腔最底下发出来的。

“随你吧。”

算是默许了。

我松了口气。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材料。今天先别用电了,闸也别合。晚上用蜡烛凑合一下,行吗?”

他点点头。

我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小手电,放在他桌上。

“这个您先用着。”

他没说谢谢,只是又点了点头。

我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昏暗的屋里,身影佝偻,一动不动。

像一座正在慢慢风化的山。



05

周一,我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了电线、插座、开关、插线板,还有一卷绝缘胶布。

东西不贵,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我没告诉曹德林价格,只说朋友店里买的,成本价。

他接过东西,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的布钱包,要给我钱。

我推回去。

“曹镇长,真没多少钱。就当是我借住咱们镇,给老街坊帮个小忙。”

他拿着钱包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那……麻烦你了。”

语气松动了一些。

下午,我跟办公室打了声招呼,说去村里走访,实际上去了曹德林家。

开始干活前,我先把总闸拉了。

屋子里很暗,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

曹德林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看着。

我先从最危险的插线板和插座换起。

老电线胶皮脆了,一扯就掉渣。

有些接线柱锈死了,拧起来很费劲。

我蹲在地上,拆了装,装了试,额头上很快冒了汗。

曹德林默默递过来一杯水。

我接过,喝了一大口。

“曹镇长,您这些线路,起码是二十年前的布法了。那时候用电器少,现在不行了。”

他“嗯”了一声。

“我给您换成新国标的线,线径粗一点,安全。插座也换成带安全门的,防止小孩误插。”

“家里没小孩。”他说。

“那也得安全第一。”

我一边干活,一边跟他闲聊。

问他以前镇上的事,问那条老街的历史。

他话不多,但问到了,也会简单说几句。

说到老茶厂,他说那是八十年代镇上的骄傲,红火的时候,省里的领导都来参观过。

“后来怎么就垮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管理跟不上,市场也变了。人心也散了。”

没再多说。

我能感觉到,触及到某些话题时,他会自动绕开。

像在雷区边行走,小心翼翼。

换完了明面上的插座和插线板,我发现墙里的暗线问题更大。

有几处接头估计只是简单拧在一起,用胶布缠了,埋在墙里。

时间久了,胶布老化,容易短路。

“曹镇长,墙里这几处暗线接头得重新弄,不然还是隐患。得把墙凿开一点,行吗?”

他皱起眉头:“凿墙?太麻烦了。”

“不麻烦,就几个小洞,处理好之后我用水泥补上,看不出来。”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凿墙的时候,灰尘扬起来。

曹德林起身,拿了扫帚,慢慢地扫我脚下的灰。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墙凿开,里面的情况果然如我所料。

接头处的胶布已经发黑变脆,铜线都有氧化迹象。

我重新接了线,用了接线端子,做好绝缘,再埋回去,用快干水泥封好。

全部弄完,天已经擦黑了。

我合上电闸。

按下新装的开关。

新换的LED灯亮了起来,光线明亮柔和。

又试了试各个插座,都正常。

“好了,曹镇长。现在安全多了。不过您还是注意,别同时用太多大功率电器。”

曹德林看着明亮的灯光,又看了看焕然一新的插座。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辛苦你了,丁干部。”

“不辛苦。”我收拾工具,“对了,我给您写个用电注意事项,贴在电箱旁边,您平时看一眼,提醒自己。”

我从随身带的调研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就着灯光,用笔写下几条:1.不用电器时,拔掉插头。

2.同一个插线板不要插超过三个电器。

3.电热水壶、电暖器不要和其他大功率电器同时用。

4.闻到焦糊味或看到火花,立刻拉总闸。

5.有问题打这个电话:(我写了自己的手机号)。

字迹有点潦草,但意思清楚。

我把纸条递给曹德林。

他接过去,看得很仔细。

看了好一会儿,他折起来,却没有贴,而是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我收着就行。”

我也没在意。

收拾好东西,我准备离开。

“丁干部,”曹德林叫住我,“留下来吃口饭吧。我煮点面条。”

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

他眼里有真诚的邀请。

“好,那就麻烦您了。”

他很认真地煮了两碗面条。

清水面,里面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

还拿出一小碟自己腌的咸菜。

我们坐在那张旧桌子两边,安静地吃。

面条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吃下去很舒服。

“丁干部,”他忽然开口,“你是个实诚人。”

我抬头看他。

“但实诚人,在有些地方,容易吃亏。”

他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您是说清溪镇?”

他没直接回答。

“有些线,看得见。有些线,看不见。看得见的线,你能修。看不见的线,你碰了,不知道会连着什么。”

我停下筷子。

“曹镇长,您指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低头吃面。

“我就随便一说。你听听就算了。”

吃完饭,我抢着洗了碗。

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街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光。

我打着手电往回走。

曹德林站在院门口,目送我。

他的身影在黑暗里,很模糊。

走出一段,我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像一棵沉默的老树。

回到宿舍,我有些累,但心里挺踏实。

总算解决了一个安全隐患。

至于曹德林那些话,我没太往心里去。

可能老人家感慨罢了。

洗漱完,我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一张随手写下的纸条,正在以某种我无法想象的方式,悄然改变着什么。

也不知道,一场以“聊天”为名的风,已经朝我这间小小的宿舍吹来。

06

第二天上午,天气有点阴。

我坐在临时宿舍里,整理上周的调研笔记。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的三下。

我以为是办公室小李,或者哪个村干部。

拉开门,我愣住了。

杨江涛局长站在门外,脸上是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他穿着夹克衫,皮鞋擦得很亮。

“思淼啊,在忙?”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杨局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我侧身让开,心里满是惊讶。

局长亲自下镇,很少见。而且事先没通知。

杨局长走进来,没马上坐下,而是打量了一下房间。

“条件艰苦了点,还能适应吧?”

“挺好的,杨局长。”

这时,我才注意到,门外还有人。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老人,陆续走了进来。

宿舍瞬间变得拥挤。

我认出了曹德林,他站在最后,进门时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另外四位,有两位我见过,是镇上退休的老干部,姓冯和姓胡。

还有两位面生,年纪也都很大,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

他们表情各异。

有的带着审视,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甚至有点……好奇?

杨局长在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五位老人则站在旁边,或靠墙,或靠桌。

我连忙从床底下拖出几个小凳子。

“几位老领导,坐,坐。”

他们慢慢坐下,动作都有些迟缓。

曹德林选了靠门边的凳子,坐下后,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点手足无措。

“杨局长,您这是……”

“哦,没什么事。”杨局长笑容和煦,“正好来镇上看看几个老项目,想着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你生活情况。这几位老领导,都是清溪镇的老前辈,德高望重。听说县里来了位年轻有为的干部,也想见见。”

他转向几位老人:“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小丁,丁思淼。高材生,局里的骨干,派下来锻炼的。”

老人们纷纷点头,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脸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岁月和阅历的重量。

冯老,以前管过民政的,先开了口,声音洪亮。

“小伙子精神!一看就是能干事的。在咱们清溪镇,还习惯吧?”

“习惯,习惯。镇上的同志都很照顾。”我赶紧回答。

“习惯就好。”胡老接话,他以前是管农业的,脸上总带着笑,但眼睛很亮,“清溪镇地方小,比不了县里。但民风淳朴,规矩也简单。年轻人多看看,多学学,有好处。”

“是,是。”我只能点头。

气氛看似融洽,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正式了。

太刻意了。

局长亲自带队,五位退休老领导,集体来我这个小宿舍“看看”?

这阵仗,不像简单的看望。

杨局长端起我刚刚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

“思淼啊,最近调研,有什么收获吗?”

我简要汇报了几句,还是那些表面情况。

杨局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等我说完,他放下杯子。

“嗯,基层情况复杂,确实需要时间。不过,除了工作,也要注意和镇上的老同志们多交流。他们经验丰富,一句话,可能顶你摸索半年。”

他目光扫过几位老人。

“这不,今天就是个好机会。几位老领导都在,思淼啊,有什么困惑,可以请教请教。”

压力给到了我这边。

我脑子飞快转着。

困惑?我困惑太多了。但哪些能问?当着局长和这些老人的面?

“我……确实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我斟酌着词句,“比如,怎么更好地融入本地,怎么理解咱们镇的一些……传统做法。”

这话说得有点虚,但应该安全。

冯老笑了,笑声很爽朗,但眼神没笑。

“融入好说。把心沉下来,别把自己当外人,但也别太把自己当主人。”

这话有点绕。

我琢磨着。

胡老接着说:“传统嘛,每个地方都有。有些传统,是规矩,是大家这么多年慢慢形成的。破了规矩,容易乱。”

另一位面生的老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清了清嗓子。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但看起来气质更严肃些。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要讲究方法,要看清场合,要明白自己的位置。”

他话说得慢,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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